凡煙小說

第2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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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只是夢啊。

被這個夢嚇醒的伽爾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怎麽會突然做這種夢?

他有些懵。

難道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夢?因為他那天想著要怎麽幹掉赫伊莫斯,然後午睡就做了燒死赫伊莫斯的夢?

可是那也不對啊,他當時明明是想著用刀子捅的,和火燒什麽的完全搭不上邊啊?

越想越懵的伽爾蘭擡手,啪的一下拍打在自己臉上, 讓自己清醒清醒。

夢中赫伊莫斯大半個身體被火焚燒著, 空氣中傳來皮肉燒焦的臭氣……那個場面實在是令人觸目驚心,哪怕是他現在知道是做夢了,一回想都還心有餘悸。

還好是夢……

被詭異的噩夢這麽一鬧, 伽爾蘭也睡不著了,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幹脆就下了床。

他一走出臥室的門,立刻就有侍女上來幫他擦洗臉、梳理睡亂的頭發、整理衣著。早已習慣的他站在原地,張開雙臂任由她們擺弄。

等那些侍女全方位把他打理得妥妥當當了之後,帶頭的女官才領著他去了另一個偏殿。

他一進去,就看到沙瑪什的祭司大人站在那裏, 顯然是在等他。

歇牧爾手持權杖站著,依然是一身白衣, 從頭到腳看不到一點灰塵,幹凈整潔得可怕, 就連頭頂上那月桂枝葉編成的頭冠也是端端正正的, 天知道他是怎麽將頭冠戴得那麽端正一點都不歪的。

嘖, 這個處女座的男人——

伽爾蘭在心裏如此吐槽了一句, 目光一轉, 看到了歇牧爾的對面還站著一群人。

都是熟人,一個個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就是那群爭著搶著想要得到王弟位置的王室旁系血脈的小鬼們。

他們在這裏做什麽?

伽爾蘭正想著,那些以前從來都是用輕蔑的眼神看他的少年們此刻一看到他,都紛紛對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那笑容中隱約還帶著幾分討好之意。

伽爾蘭歪了歪頭。

這個陣仗是要搞什麽?

他將疑問的目光投向了歇牧爾。

“伽爾蘭殿下,他們將在明日被送回去,但是,出於各方面的考慮,您可以指定其中的一到三人留下,作為您的陪讀,留在王宮中。”

歇牧爾的話一說完,那些少年就紛紛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伽爾蘭。

他們雖然是所謂的王室旁系血脈,但是家世最好的也不過是城主的孩子罷了,和真正的王室肯定是沒得比的。

若是能被伽爾蘭選中,作為伴讀留在王宮中,可想而知,長大以後肯定也會在亞倫蘭狄斯的統治階層中心占據一席之地。

“隨我選?”

伽爾蘭問。

“是的。”

伽爾蘭點點頭,轉頭,目光在那群人之中掃來掃去。

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其中,一個圓臉少年的目光尤其熱切。這個少年內心暗喜著,還好,當初那麽多人欺壓排擠伽爾蘭的時候,他從來沒參加過,而且偶爾還會表示一下同情,幫點小忙。

誰都沒想到,當初那個誰都看不起、被罵著雜種的小孩竟是被卡莫斯王一眼看中了,哪怕被眾位大臣反對,也硬是讓其做了王弟,還親自將他帶到大儀的王座上——可想而知這小孩多麽受卡莫斯王寵愛了。

而此刻這些人裏面,就自己對他最好了。所以,那個小孩一定會選他的。

圓臉少年自信滿滿地這麽想著,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伽爾蘭,心裏激動得不行。

伽爾蘭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然後往後面看去。

“就他吧。”

他伸手,指向一個拼命將自己往後縮,一副恨不得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的小胖子。

他說,“他一個就行了。”

他一說完,全場瞬間靜默。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

誰都知道,當初那個小胖子是欺負他欺負得最狠的幾個人之一。

“……你確定?”

就連一貫沈默寡言的歇牧爾都忍不住開口了。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這群孩子們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情。

“嗯,就他了。”

伽爾蘭一錘定音。

被指名的小胖子整個人都已經傻掉了,一直到其他人被帶離了這裏,而他單獨被留下來,帶到伽爾蘭面前之前,他都還保持著張著嘴一臉呆滯的傻樣。

等真的到伽爾蘭面前了,他終於反應了過來,登時眼睛裏就湧出淚花來,一臉感動地看著伽爾蘭。

當看到伽爾蘭成為王弟的時候,他這幾天都在瑟瑟發抖,不斷地腦補各種慘烈的死法,晚上睡覺都噩夢不斷,實在是怕得不行。

沒想到伽爾蘭不僅沒追究他當初的冒犯,還既往不咎點了他做陪讀。他不僅不用死了,還一躍成為眾人羨慕的對象。

“伽爾蘭……不,不是,是伽爾蘭殿下,您,您真是……”他激動得說話都結巴了起來,“太大度了!太仁慈了!我這樣的,您都能夠原諒。”

心情在一瞬間經歷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還是小孩子的小胖子塔爾被刺激得都哭出來了。

他一邊抽泣,一邊用手背擦眼淚。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當初實在是……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

他幾乎都語無倫次了,只是努力地擡頭,用力拍著自己滿是肉肉的小胸脯發誓。

“伽爾蘭殿下!您放心!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您的!我對太陽神沙瑪什起誓,以後誰想要傷害您,就從我身上踩過去!”

“……哦,那就拜托你了。”

“交給我吧殿下!”

小胖子把自己肉肉的胸脯拍得啪啪直響。

他覺得,伽爾蘭殿下一定是獨具慧眼,看中了自己與眾不同的地方,所以才從這麽多人之中挑了自己!

他實在是太感動了,以後伽爾蘭殿下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指東絕不向西!

然而事實是……

為什麽要選這個小胖子?

因為他是這群人之中最差勁各項測試都墊底的一個啊。

反正自己這個王弟是做不了多久的,就別浪費人才,找個最廢的湊合湊合得了。

以上,就是選中了小胖子塔爾的伽爾蘭的心理歷程。

當然,伽爾蘭的想法,塔爾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知道真相的。所以,覺得中了大獎的他一邊對伽爾蘭感激涕零,一邊樂顛顛地跑到了伽爾蘭身邊。

本來一開始他就是因為想和這個看起來特可愛的小孩一起玩,才做出那種蠢事的。現在不僅不用受罰,還能陪讀,他可是樂壞了。

誰都沒有想到,就連伽爾蘭自己也沒想到,他這隨手一指。

從此,他這一生中最忠心不二的狗腿子就此誕生了。

……

………………

火燒起來了。

熾熱的,像是一條赤紅的火蛇,將黑發的少年死死纏繞住。

嘶嘶火苗的長舌,將肌膚舔舐成了焦黑的炭狀。

皮肉燒焦的臭氣在四處彌漫……

一只褐色的手從火焰中伸出來,掙紮著,艱難地用手指死死地扣進石縫中,指尖已扣得鮮血淋漓。

那只掙紮著伸出來的手像是在發出無聲的悲鳴聲,不知道在向誰求救。

……詭異的黑色的水流淌下來,火卻在黑水中兇猛地灼燒著,在眾人的尖叫呼喊聲中,那火焰沿著拼命伸出來的手臂飛速點燃,轉瞬間就將那個痛苦掙紮著的少年徹底吞噬其中——

……

小孩再一次猛地從夢中驚醒。

伽爾蘭抱著頭坐在床上,一雙手使勁地揉頭發,把自己的頭發揉得像是雞窩一樣亂糟糟的。做噩夢時滲出來的冷汗將他幾縷額發黏在他的額頭上,他的耳尖泛紅得厲害。

抱著腦袋心有餘悸地急促喘息著,他呆呆地看著前方,臉上滿是茫然的神色。

到底是怎麽回事?

伽爾蘭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不好了。

他本來以為那一次做夢只是個意外,誰知道自從那一天之後,他幾乎每一天都在重覆做這個夢。

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午時,不停地、重覆地做著這個噩夢。

伽爾蘭捂住額頭,手指碰到的鬢發有點濕,被汗浸濕得厲害,黏黏的讓他很不舒服。

他現在可以確認了,這絕對不是什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做這個該死的噩夢!

他又不是心理變態,就算是死敵,天天看著那個人被火焰活生生地焚燒他也心驚肉跳啊——這幾天的食物裏凡是烤肉類的他一點都沒動,女官問他,被他用太熱了不想吃太膩的糊弄過去了。

可是再這麽下去,以後別說吃了,他恐怕以後只要一看到烤肉都要作嘔了。

但是,到底為什麽……

為什麽他會做這個夢?

伽爾蘭捂住臉,閉上眼平覆了一下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起身下床,透過窗子看了看天色,太陽稍微西斜,已經到了下午時分。

按理說,這個時候,他要是不去暖房看涅伽,小獅子就要開始發脾氣鬧騰了。但是這一次,他想了想,沒有去暖房,而是一個人飛快地跑去了赫伊莫斯那裏。

赫伊莫斯的住所一如既往冷冷清清的,除了門口應付似的幾個侍衛站在那裏之外,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一走進這個小庭院裏,就能聽到輕快的嘩啦啦的流水聲,因為有一條小溪水沿著這個庭院繞了半個圈。赫伊莫斯發燒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跑到這條小溪這裏洗的手。

伽爾蘭一走進去小庭院中,擡眼,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小溪中。

溪水不算深,赫伊莫斯站在裏面,水面堪堪沒過他的腰間。

少年站在溪水中,像是在清洗身體,但是卻是穿著衣服的。他低著頭,雙手捧著清澈的水,往臉上、肩上潑去,別說身上的衣服,就連黑發都是濕透了。

當伽爾蘭靠近過來的時候,像是一頭警覺的野獸被侵犯了自己的地盤,赫伊莫斯猛地擡頭,金紅色的眼眸帶著銳利的目光向伽爾蘭的方向射去。

當看清來人之後,那刀鋒般的目光才稍微褪去些許鋒芒。

少年擡起手,還滴著水的手指撩起眼前濕淋淋的黑發,露出的金紅色眸子在陽光下越發明亮。

伽爾蘭在溪水邊蹲下來,一手托著側頰,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赫伊莫斯。

明明這個人看起來很好啊,什麽事都沒有。

他一邊看一邊納悶地想。

那麽為什麽自己會不停地做那個可怕的夢?

淋了水的蜜色肌膚在明亮的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帶著水光。

濕淋淋的黑發貼在少年俊秀的頰邊,發梢一點水痕順著蜜色肌膚滑落到略尖的下巴上,然後啪嗒一下滴落到少年身前的水面上,點出一個小小的水圈兒。

濕發斜斜地搭下來,連帶著陰影掩住了赫伊莫斯右眼的大半,只露出一只金紅色的左眸,那眼底映著蹲在溪邊的小孩的影子。

薄薄的唇是水潤的紅色,唇線帶著一點棱角,給人一種韌性感。

骨骼勻稱的身軀,寬肩窄腰,緊致的肌肉覆蓋其上,帶著線條分明的紋理痕跡。

嗯,真是個美少年。

盯著水中的赫伊莫斯看著看著,伽爾蘭思維不小心就跑偏了。

說起來,就算是死敵,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長得真不錯。

以後長大了也是美男子一個,按理說,應該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

只是,長大了以後的赫伊莫斯那渾身的陰郁氣息和煞氣將他原本不錯的外貌掩蓋了大半,再加上那一雙像是毒蛇和蜥蜴一般令人後背發寒的陰邪眼神……

伽爾蘭忍不住想。

難怪當初這家夥都二十多歲了,身邊卻一個女人都沒有,一天到晚都是一臉陰森森的,哪個女人敢靠近?

嗯?

說起來……

“赫伊莫斯。”

“什麽?”

“你的繃帶呢?”

“哈?”

“…………”伽爾蘭撓了撓頭,“你沒有在手臂上綁繃帶的習慣嗎?我那天看到你身上的匕首了……嗯,有人跟我說,手臂上綁了繃帶之後拿著匕首用,砍人更方便。”

擡手將濕漉漉的黑發向後撩起,露出一邊上挑的漆黑劍眉,赫伊莫斯瞥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的這種蠢話?”

伽爾蘭:“…………”

二十多歲的你跟我說的這種蠢話。

那個時候的你,不管什麽時候,右手都嚴嚴實實地綁著白色的繃帶,從上臂一直到手掌,都綁得密不透風。

在第一次重生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有一次,他和赫伊莫斯一起在外殿等待覲見卡莫斯王兄,那時他還抱著游戲一樣的心態,也不知道赫伊莫斯的厲害,因為等得無聊,眼睛看著那人手臂上綁著的白色繃帶,他沒忍住好奇心問了一句。

那個時候,赫伊莫斯就是這麽回答的。

‘用綁著繃帶的手,才能更緊地抓住劍,更好地殺人。’

當赫伊莫斯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只纏著雪白繃帶的手就按在腰間的匕首上,金紅色的眼就像是盯住獵物的毒蛇一般陰冷地盯著他。

最後那‘殺人’兩個字,像是被那個男人狠狠地咬碎了一口一口地吞下肚。

他甚至有種下一秒那個人就會用綁著繃帶的手拔出利刃刺穿自己的感覺——

……

………………

從回憶中醒來,伽爾蘭看著眼前的少年想。

這麽說起來,這一次,從見到少年時的赫伊莫斯開始,就沒見他在手上綁過繃帶。

也就是說,那個習慣是在以後才養成的嗎?

伽爾蘭還在這裏琢磨著,那邊站在溪水中的少年又一句話丟過來。

“信這種話的人也很蠢。”

伽爾蘭:“…………”

他從來不知道,少年時期的赫伊莫斯居然還有毒舌這種屬性。

算了,不招惹這個家夥了。

被哽了幾次的伽爾蘭不想再搭理這貨,他剛準備起身,但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於是重新蹲下。他往腰裏一摸,掏出什麽東西來,然後一伸手,將手伸到赫伊莫斯身前。

“想要嗎?”

伽爾蘭嘿嘿笑著將上午要來的藥丸給赫伊莫斯看,一臉顯擺的得意表情。

然後,他沖著赫伊莫斯露出一個他自認為很成功的邪魅一笑。

“想要就求我啊~~”

赫伊莫斯站在溪水中,透明的溪水嘩啦啦地流淌著從他身上沖刷而過,冰冰涼涼的,濕透的衣角隨著水流在水中擺動著。

他側著身,看著那個蹲在溪水邊將手伸給他看的小孩。

在陽光下白嫩得像是半透明的小手,上面托著一個乳白色的藥丸。

那圓滾滾的藥丸在小孩微微泛紅的掌心窩窩裏滾來滾去。

蹲在那裏沖他笑的小孩一張可愛的小臉笑得甜甜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弧度,就連那說話的聲音都像是甜糕一樣,軟軟的、糯糯的、甜甜的。

那種軟糯的感覺像是將他胸口裏面那個冷硬的東西都包裹起來,裹得一樣軟糯了起來,透出一點從未有過的甜味。

…………

就在伽爾蘭笑嘻嘻地等著赫伊莫斯開口求他的時候,眼前盯著他的少年突然向前一傾身。

濕漉漉的黑發垂落在他的手腕上,一只濕淋淋的手托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那水滴都打濕了他的手背。

伽爾蘭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掌心被什麽東西輕輕觸了一下,像是被柔軟的羽毛點了點。

和上次一樣,只是一秒的瞬間,赫伊莫斯咕咚一下就將伽爾蘭掌心的藥丸給吞了下去。

然後,他擡起頭,還保持著用手托著伽爾蘭那只手的姿勢,從濕漉漉的黑發流淌下來的水劃過少年蜜色的臉。

離伽爾蘭極近的那張俊秀的臉上,薄唇一揚,對著伽爾蘭揚眉一笑。

…………

伽爾蘭已經連生氣都生不起來了。

他沒好氣地看著已經起身從溪水裏走出來的赫伊莫斯,從那人身上滴落的水還濺了一點在他身上。

他一臉不爽地把手伸進溪水裏,像是故意洗手給赫伊莫斯看一般,用力地搓了搓。

你這個總是喜歡從別人手中吃東西的毛病是怎麽一回事?

跟涅伽學的嗎?

那個小家夥現在就是那種丟到它跟前的食物看都不看一眼,非要沖過來咬我手上拿著的東西,就著我的手啃啃啃舔舔舔的,搞得我手上都是它的口水。

但是人家剛斷奶的小家夥那麽做是要對我撒嬌,赫伊莫斯你跟它一個德行是搞什麽鬼?

難不成也是學涅伽在撒嬌嗎?

最後這一句話從腦中蹦出來,伽爾蘭自己都被這個冷笑話冷得渾身一哆嗦。

赫伊莫斯對他撒嬌……

不不不不不——這太太太太可怕了!太驚悚了!

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世界毀滅的可能性都比這個高!

將腦中那個可怕的念頭使勁碾壓得粉碎丟進垃圾箱裏還使勁踩了兩腳,伽爾蘭這才從驚悚中緩過氣來。

他也不去搭理剛剛又從他手裏搶了藥丸的赫伊莫斯,蹬蹬地跑走了。

飛快地跑到暖房那邊一看,果不其然,發現他來沒的涅伽在鬧脾氣,咬得它那幾個比它要小的兄弟姊妹們嗷嗷直叫,幾個小奶獅一起上都咬不過它。而且它雖然小卻霸道得很,它發脾氣不肯吃東西那麽誰也別想吃,那幾個放食物的盆子全部被它掀翻了一地,食物被撒得滿地都是,一時間是鬧得暖房裏雞飛狗跳。

侍女們站在旁邊又不敢攔著,恐怕攔也攔不住,一個個急得不行。

直到伽爾蘭一推門跑進來了,她們這才眼睛一亮,松了口氣。

正在和兄弟們咬成一團的小奶獅那圓圓的耳朵動了一動,像是聽到了伽爾蘭的腳步聲,一仰頭,豆大的小眼睛看過來,一看到伽爾蘭,頓時開心地嗷嗚一聲。

它一屁股撞開湊過來要咬它的另一頭小獅子,樂顛顛地沖著伽爾蘭跑來了,圍著伽爾蘭直打轉。

看著眼前一團糟的暖房,還有那顛顛地圍著他轉悠的小涅伽,伽爾蘭眼角抽了抽。

但是,他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接過旁邊侍女遞過來的幾塊小嫩肉丸子。

這些嫩肉小丸子是為了這些處於半斷奶狀態中的小獅子們特制的,用的最鮮嫩的肉末,裏面還混著一點奶,能勾著小奶獅們吃下去。

他沒好氣地看著抓著他腳踝眼巴巴地瞅著自己手中肉丸的小涅伽,懶得蹲下去,就隨手丟了一個肉丸子給它。

那肉丸子落在地上滾著,就在小獅子腳下,一低頭就能吃到。可是小獅子拿眼瞅了瞅,卻扒在伽爾蘭腳上沒有動。

很快,那個肉丸子就滾遠了,小獅子看也不再看它一眼,繼續仰著小腦袋,努力地用小爪子抓著伽爾蘭的小腿,沖著伽爾蘭手裏拿著的那幾個肉丸子嗷嗚嗷嗚地叫著。

拿它沒轍的伽爾蘭只能蹲下身去,伸出手。

小奶獅立刻樂滋滋地湊過來,毛絨絨的小腦袋湊到伽爾蘭的手上,粗糙的小舌頭在伽爾蘭手掌上一舔一舔的,將那些小肉丸卷進嘴裏砸吧砸吧地吞了進去。

伽爾蘭看著小獅子湊在他手上吞肉丸、小尾巴一甩一甩的小模樣,突然又想起了不久前赫伊莫斯捧著他的手低頭在他手上吞藥丸的那一幕。

……莫名的即視感……

是他的錯覺嗎?

總有種……現在的他好像是養了兩頭一定要他親手餵食的猛獸的感覺。

一頭獅子一頭狼。

…………

不不不,這是錯覺。

絕對是錯覺!

…………

…………………………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已經過了一個月。

卡莫斯王還是老樣子,對他的小王弟寵得不行,基本上走哪兒都帶著,還特地將伽爾蘭的住所安排在自己的寢宮旁邊的偏殿裏。

但是不到一個月,這位小王弟就讓很多人開始頭疼了。因為伽爾蘭跟他的小狗腿塔爾經常在王宮裏鬧出一些事來,雖然大錯沒犯過,卻是小錯不斷,鬧得本該是莊嚴肅靜的王宮雞飛狗跳,吵鬧不休了。

但是,偏生卡莫斯王就是很縱容他,一次也沒有懲罰過伽爾蘭,在別人告狀的時候還哈哈大笑著一邊摸自家小王弟的頭,一邊說,小孩子精力充沛點好,活潑點好,我小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眾人無言以對。

的確,他們的卡莫斯王小時候也是個闖禍大王,天天給人添麻煩——但是,卡莫斯王的父王,前任的亞倫蘭狄斯王,好歹還會教訓闖禍的卡莫斯一頓。可是現在,卡莫斯不僅不管教他那頑皮的小王弟,還這麽縱容著,以後怎麽得了?

眾人都為此而憂心忡忡著。

然而,作為罪魁禍首的伽爾蘭比他們還要憂心忡忡。

為什麽卡莫斯王兄一點都不生氣?

他故意仗著小孩子的身份,扮演著一個熊孩子,天天鬧騰闖禍,就是想要惹火卡莫斯王兄,讓他將自己趕出去。

可是看王兄那眼神……居然還挺支持他的?

卡莫斯王:“很好,有我以前的風範,繼續,有我給你撐腰。”

伽爾蘭:“…………”

第一計劃失敗,取消。

還好,還有一直同步進行的第二計劃。

…………

下午,在寬敞的學殿裏,年輕的孩子們在其中坐著。

這是一座敞開的大殿,四面無墻,只有幾十根圓柱撐起拱形的屋頂。明亮的陽光將學殿照得亮堂堂的,微風帶著大殿一側那清澈的湖泊的水汽,帶著水中蓮花的清香,吹進學殿之中。

那學殿的一側是有著蓮花池的大型庭院,另一側則是練武場,非常廣闊,甚至還連著一大片可以縱馬奔馳的小型草原,專供這些孩子們訓練武技、弓術、騎術使用。

金發的小孩盤膝坐在大殿之中,其他人環繞在他周身,如眾星拱月一般。

學殿中沒有桌椅,只是鋪著柔軟的地毯,所有人學習的時候都是盤腿坐在地上。那些圍繞在伽爾蘭身邊的,都是些比伽爾蘭要大的少年,甚至還有快要成年的。

這些年輕人都是當朝大臣,或者是權貴的嫡系子弟,讓這些嫡系子弟陪同王座的繼承人一同學習這是慣例。

一是為了讓繼承者更好地了解他未來的下屬,二來,這也是這些未來的國家重臣們拉進和未來的王的關系的最好途徑。

所以,他們幾乎都是以伽爾蘭為中心坐著。

唯獨一人,隱隱被眾人排擠在一邊,獨自坐在另一邊。

卡莫斯王在一個月之前,選了兩位王弟。

一位是年幼的伽爾蘭王子。

另一位,就是稍微年長的赫伊莫斯王子。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哪怕是瞎子都看得出來,卡莫斯王並不怎麽喜歡被諸位大臣按照測試的方式選出來的赫伊莫斯王子,而是非常偏愛他親手選出來的伽爾蘭小王子。

迄今為止,他似乎也只容許伽爾蘭稱呼他王兄,赫伊莫斯一次也不曾那樣稱呼過。

因此,一提起王弟,王宮中眾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個金發的小孩。而對另一位的稱呼一直都是,赫伊莫斯王子,而非赫伊莫斯王弟。

自然而然,大家都簇擁到伽爾蘭身邊,赫伊莫斯那裏則是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甚至於,還有一些人為了討好伽爾蘭,故意用各種手段排擠和針對赫伊莫斯,時不時就想要教訓他一頓。

畢竟在他們看來,赫伊莫斯的存在是給伽爾蘭添堵,所以伽爾蘭肯定很不爽他的存在,他們要是能教訓赫伊莫斯,就能得到伽爾蘭的青睞。

“伽爾蘭殿下。”

歇牧爾雖然被卡莫斯王指定為伽爾蘭的導師,但是他常日裏也必須協助卡莫斯王處理政事,所以,一周也只有一天,他會抽出時間來給伽爾蘭上課。

……雖然這一個月的教導成果讓他覺得他從百忙中抽出的時間全部都餵了狗。

此刻,他面無表情地將一張羊皮紙拍在伽爾蘭手上,他拍下去的力道太重以至於發出啪的一聲,伽爾蘭都差點沒拿住。

小孩拿眼瞅了羊皮紙一眼,嗯,意料之中,下等,不及格。

旁邊的人一眼看到伽爾蘭卷子上的等次,紛紛下意識將自己的卷子一折,擋住自己的成績。

沒錯,在這群人裏面,伽爾蘭是唯一一個得了下等評分的存在。

其他人基本都是上等,最低也是中上等,畢竟能有資格陪讀的這些人都是挑選出來的資質優秀的人,所以就連一個得中等的都沒有。

哦,不對,還有個特殊的,被伽爾蘭選中的那個小胖子,幾乎次次都是中等,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

不過,對於伽爾蘭的成績次次都在下等,中下等這兩個檔次徘徊這種事,眾人這一個多月來差不多已經習慣了。

雖然有些人在心裏對此腹誹著,開始有點看不起伽爾蘭了,但是表面上當然還是對伽爾蘭各種討好和稱讚。

歇牧爾走到另一邊獨自一人坐著的赫伊莫斯身前,將手中另一張羊皮紙遞給他。

只有身為王子的伽爾蘭和赫伊莫斯,才由歇牧爾親自審卷、發卷以及點評教導,其他陪讀的少年自然是由其他老師們負責的。

沙瑪什的祭司看著赫伊莫斯,露出滿意的眼神。

“你做得很好,赫伊莫斯殿下。”

他稱讚道。

歇牧爾是一個有著強迫癥的極為嚴格的人,能讓他開口稱讚的人,那必定是有著極為優秀的表現。

這一個月來,赫伊莫斯各方面的成績無一不是優等,是眾人之中最為出眾的存在,和伽爾蘭簡直形成了極端的對比。

表揚完赫伊莫斯,歇牧爾又面無表情地看向伽爾蘭。

他說:“其他人先回去,伽爾蘭殿下,請您留下來。”

伽爾蘭撓了撓頭。

就算他成績再差勁,其他的老師也從來不敢對他說什麽,唯獨他的這位導師歇牧爾,油鹽不進,每次來都要把他狠狠批一頓。

他沒反駁,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群圍著他還在勸慰他的少年們是不敢惹這位嚴肅剛正的沙瑪什祭司的,一個個站起身來,老老實實地走人。唯獨那個小胖子,雖然怕歇牧爾怕得要死,但是講義氣不想丟下伽爾蘭挨罵的他還在死撐。

歇牧爾瞥了塔爾一眼,再一次重覆。

“塔爾,立刻離開。”

歇牧爾一句話,就讓小胖子有著緊張,他吞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在這裏等……等……”

“塔爾,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可是殿下……”

“沒事沒事的。”伽爾蘭哈哈笑著說,揮手讓塔爾趕快走,“沒什麽大不了的。”

伽爾蘭的話剛落音,四周的氣溫陡然下降了十度,冷得塔爾一個哆嗦。

他戰戰兢兢地看著那目光已經變得冰冷的祭司大人一眼,聽話地走人了。

於是,偌大一個學殿裏就剩下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存在。

“沒事?沒什麽大不了?你看著這個,真的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在其他人面前還要給王子殿下留點面子所以強忍著沒吭聲,等其他人一走,歇牧爾就毫不客氣地開始炮轟伽爾蘭。

他點著伽爾蘭手中捧著的那張漏洞百出的卷子,盯著伽爾蘭的目光冷得像是會結冰。

“殿下,你不是蠢,你只是不用心。”

歇牧爾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毫無感情的,顯得很冷漠。

“你每一次都在重覆同樣的錯誤,而且,你沒有去改正它們的打算,而是放任自己繼續錯下去。”

“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麽,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沒有絲毫的上進心,只想停留在原地,甚至是在退後。”

沙瑪什祭司看著抿著嘴不吭聲的金發小王子,目光裏透出幾分失望。

他一直都還記得上次卡莫斯王對他說的那些話,所以,就算一開始對這個孩子沒有抱著太大希望,但是他依然認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一絲不茍地教導伽爾蘭。

他自認,對於伽爾蘭和自己更加看好的赫伊莫斯,他都是一視同仁,從不曾徇私。

或許他內心也期待著,如卡莫斯王說的那樣,這個孩子有著優秀的資質,是他看走了眼——然而事實讓他非常失望。

伽爾蘭是否有著優秀的王的資質他暫時還看不出來,但是他知道,如果伽爾蘭像現在這樣下去,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者。

“和赫伊莫斯殿下相比,你差的太多了。這樣下去,你永遠都會被他甩在身後。”

歇牧爾說到這裏,不再多言,轉身徑直離開了這裏。

伽爾蘭站在原地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考卷,然後啪的一下將羊皮紙合上。

他轉身,背對著歇牧爾。

邁開腳步,大步向前走,他走在與歇牧爾完全相反的方向,卷起來的羊皮紙被他緊緊地攥在手中。

歇牧爾,沙瑪什的祭司,我的導師,未來註定會背叛我的你,從來都和我不在同一條道路上。

既然八年多後我註定會讓你失望,那麽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給你任何期待。

……

走出了學殿,外面已經空無一人,所有人都知道不該留在這裏看伽爾蘭被祭司大人訓斥的樣子,所以沒一個人留下來。

金發的小孩站在高高的殿臺上,俯視著下方那寬闊的庭院。湛藍的天空下,清澈的湖泊水面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那水波映在了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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