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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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喚青璃,乃冀州一農戶之女。

不過就是三日前的事,商王的戰火將我全家燒了個精光。

最後我投入了冰冷的湖水中,了此殘生。

。。。。。。

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有綺麗的宮闈,多情的君王,還有我手裏雪亮的匕首,狠狠插入了一個人的胸膛。最後,我還是醒了。

雙目緩緩睜開,我置身於一修繕豪奢的寢殿。放眼望去,皆以銅柱支撐的繁華晃得我眼前發暈。喉間一陣幹澀,欲取了水來吃。卻見一靈秀丫頭端了水上前予我忍淚道:“您可總算醒了,可莫再與侯爺鬧了,養好了身子去侍奉大王罷。“

我緩緩接過象牙雕杯,觸手生涼的觸感令我清醒了幾分。將那杯中水一飲而盡後,我忽然覺得有些震驚,我不是不認識她麽,聽她的話,好似侍奉了我很久一般。

而且,侯爺是誰?

難道這天底下真有互換靈魂之說,我墮入湖水後,附在了另一個人的身子裏?

我愈想愈覺著不對勁,只想快些去銅鏡前一探究竟。

方才蘇醒,身上還乏得很,總覺著腳步虛浮,丫頭快步扶住我有些趔趄的步伐,我沖她感念一笑,一時間她的神情竟有些癡了。

我不覺有些驚異,忙問道:“有何不妥?”

丫頭垂首,羞澀一笑:“曰璃很少見您笑的,乍然一笑,真美。”

我心下暗暗記著,原來她喚曰璃。不加多言,我必得知曉我而今的容顏,再行籌謀。行至銅鏡前時,我竟一時屏息,難以相信這天下竟有如此美人。

我膚光勝雪,一行煙眉若遠山之巔,鳳眼一瞥眸光如炬,雙唇赤色遠勝三春木棉,身子妖嬈更比瑤臺謫仙。即便身著素白寢衣,亦斂不去其半分耀目光華。

不必再問了,有如此美貌之人,除卻當今冀州候之女蘇妲己,又有何人?

我記起了商王將我一家搗毀的暴行,我也忘不了最後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號,還有比那還慘烈的麽?從前,我沒有任何機會去為他們報仇,而如今。。。

曰璃見我良久不語,便扶了我笑道:“您大病初愈,快些回席子上歇著,晚膳稍後便送過來。”

我暗暗思襯著,那蘇妲己定是不願入宮侍奉,而與冀州候起了爭執,這才奮而投湖。如今我代她繼續活了下去,就決不能再浪費了這條命!我冷冷一笑,喚了她回來,心思一沈道:“不必,父親在何處?”

曰璃神色乍驚,卻還是如實道來:“侯爺在府上用膳。”見我理著衣裳,忙問道:“您要去拜見侯爺?昨夜您與侯爺爭得極兇,眼下可是想通了,不再與侯爺相爭?”

我微微頷首,坐下身來由著曰璃為我梳妝。我本就天姿國色,再行裝飾更是驚為天人。輕斂朱唇,著一杏色繡赤邊小衫,下著赤紅羅裙,恍若江上流霞,明艷不可方物。

曰璃扶著我去向蘇護請安,蘇府雖裝修豪奢,恍然若金屋,卻也瞧得出日薄西山之勢。聽著曰璃的口風,該是欲將我獻入宮中來為冀州侯加官進爵。我不禁冷笑,身為人父,竟無用到要用女兒的身子來保自己的富貴麽?

而蘇護並未如我想象中般穿金戴銀、生活奢靡。反倒粗茶淡飯,極盡節儉,著實令我費解。我瞧著他人之態,循例上前行禮。蘇護見我,忙起身喚我坐下,舉止間疼愛卻含了愧疚之意。我坐於他身畔,伴著他淺淺進食,當然是食之無味。

蘇護長長一嘆,撫過我的手痛心道:“女兒啊,為父亦是無法了。大王暴虐,聽不得忠臣之言,我幾次進諫無果,一怒之下於城墻上手書反詩。一時觸怒大王,若不將你獻入商宮,冀州危矣!”

我心下一陣驚異,蘇護欲將我進獻於商王,難道是因著一番忠肝義膽?只是我與他並非熟識,隱隱存了心思試探道:“冀州乃是父親之封地,父親心思機敏慎微,若以百姓相挾,也奈何不得麽?”

蘇護牽過我手,語重心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況。。。”他沈沈一嘆,手掌重重拍在股上,起落間一聲悶響:“何況大王,又豈是為父能輕易撼動的人吶!”

我不知昔日的妲己如何作想,此刻只覺蘇護亦是可憐。於暴虐成性的商王手下忠誠,又怎會不落得一敗塗地?

我乖巧頷首,淡淡一笑間苦澀頓生:“妲己聽命便是。”

蘇護的面上盡是震驚之色,緩了半晌,他苦笑著拍了拍我的手,再難下咽一口飯菜。

我與蘇護畢竟並無骨肉之親,此刻面對他的悵惘亦無太多情思。草草與他言說幾句,我便以身子疲乏為由回了殿中休憩。我刻意忽略了他欲言又止的渾濁眼神,如今的我,已沒有絲毫心力去顧及他人。我滿心滿意的,都是我的仇恨。只需一念及我一朝覆滅的父母雙親,我就心如刀割。

蘇府規模極大,而待我回至殿中,已是夜分了。望著從窗外流瀉而入的蒼涼月色,我終究懂得了何為夜不能寐。席子的觸感並不舒適,我輾轉反側,終是無法入睡。

從前在鄉下的茅屋裏朝外望去的天穹,總是星光滿天的璀璨。我曾以為那是仙人的珠翠,而今我卻覺著,更像女子的淚滴。

次日清晨,我與曰璃、還有蘇護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往商朝都城-朝歌。

商的國力強盛,商王多年征戰總算沒有白費。我不曾見過冀州的景象,卻從蘇護眼中的哀傷中讀懂了他的無奈。冀州與商,必定是相形見絀地不成樣子了。我坐在雙馬拉得簡陋車上一路顛簸,思緒的飄遠令我覺察不出時間的流逝。日出趕路,日落而息。蘇護照顧著我的身子,不曾有過夜半奔波。多日之後,我們抵達了朝歌,亦不覺著疲累。

蘇護終歸為一地之主,商王循例進了地主之誼,總不曾薄待過我們。我戴上桃色面紗,將面容隱匿得嚴實,隨著眾人朝氣勢恢宏的商宮步入。

商宮主以夯土建造,堅實莊重的風格給人以華美之感。青銅所制的鼎,上頭的飛天紋樣栩栩如生。幹澀的風沙將我的面紗拂起,有人欲窺伺我的面容,我只冷冷將面紗壓下,快步前行。

商王所在之殿,我擡首望去,赫然刻著二字:‘摘星’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這宮殿的確高聳,只是若以‘摘星’來喻,可真是貽笑大方了。我清冷一笑,入了殿後隨著蘇護等人一同見禮。商王正倚著豪華的座椅飲酒,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遙遙瞧見一健碩身姿,我將自己隱匿在一角落,默默窺視著這個暴虐成性的男人。

商王拂袖,聲線中盡是男兒特有的粗獷之氣,以及顯而易見的壓迫:“冀州侯對我商不敬,眼見戰事已近,又來朝歌作甚?”

我垂首抿唇,只見蘇護躬身謙卑道:“大王息怒,往前之事皆是誤會一場。小侯為平息大王怒火,特特將小女妲己獻於大王,望大王高擡貴手,放我冀州子民一條生路。”

商王轟然大笑,直笑得須發盡起,寬大的手掌粗魯地拍在旁的石板上,恍然間,我竟聽見了石板碎裂的聲響。他笑得面目通紅,手指迅速指向我,斂了眉目逼問道:“就憑她?能抵得了一個冀州?笑話!”

他說我是一個笑話?我的心下一陣怒火灼燒,屏息垂首只待面紗揭露那刻。商王呵!任憑你見過萬千美人予我容貌之上,我亦會叫你知曉,我會成為你最不忍舍棄的女子,我會令你再無法將你的雙眼從我身上離開半分。來日你的萬裏江山覆滅,便是由於我,這你口中的笑話!

蘇護不惱,以更卑微的神態繼而道:“大王莫急,待見過小女妲己容顏再行決定亦不遲。”

商王面上的猶疑顯而易見,終是屈服於自己的貪念,壓了嗓子緩緩道:“罷!待寡人瞧過再言。”

我冷眼瞧著這令我心生痛恨的商王,伸手將那一抹桃色扯下。我本想魅惑他,以最嬌嬈動人之態令他沈溺在我的容顏中。可我恨他,我禁不住與他怒目而視,我冷冷地覷著他的面目,冷得像臘月的霜。

而商王,卻一反常態的並未有貪婪之色,只靜靜凝著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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