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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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易雨妾醒來時,不知是幾日後的早晨。自己已經睡在家中的床上,憶起昏倒前最後的畫面,一驚,“柳郎!”顧不上頭還在疼痛,掀開被子爬起來,一邊念著一邊往門口跑。推開門,太陽強光猛地照射在她久疏陽光的眼上,一個踉蹌摔倒在門外長廊。春鶯將手中的水盆扔掉,連忙跑過來扶起小姐,“小姐冷靜一點啊!您醒了,老爺馬上就過來,您不要去找柳公子了。柳公子,他,走了!”易雨妾聽不進去春鶯的勸說,掙脫她的懷抱,顛顛倒倒就往幾裏外的柳殺刀奔去。易鶴亭很快趕到,叫上幾個下人去追小姐,吩咐只需保護好小姐,又□□鶯領著轎夫擡著轎子尾隨著。易鶴亭深吸一口氣,“只希望老朽的決定不是錯的,女兒啊!爹這是為你好!”

易雨妾跑到梅樹邊,扶著歇了口氣。喚道:“柳郎!柳郎!”空寂的山林裏沒有任何回應,易雨妾急得哭了,“你在哪裏啊?”半晌只聽見自己的回聲,踏遍廟前廟內,易雨妾跌跌撞撞尋到廟後,引入眼簾,顯眼處一座新墳,新的匆忙,沒有墓碑,一座土堆,上面只插著一塊木牌,走進一看,上書“生父柳懷蘇之墓!”易雨妾怔在原地,雙腿一軟,癱倒在墓前。“柳郎,他師傅,死了?”她靠近些,跪著用手摩挲著新軟的黃土,不住下淚,將這顆粒狀的細土又黏在了一起。“那柳郎還活著!”易雨妾用手背擦幹淚水,頓時掩不住地興奮,在墓堆四周尋找起來。驚喜看見木牌背後一小塊與其他泥土不同顏色的泥土,俯身挖出,是一個信封,歪歪扭扭的字跡是柳郎所寫無疑:“姑娘,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做。四年後我應該會回來。如果四年後我沒能回來,那我的第二個願望,忘了我。”易雨妾將信封倒過來,希冀再找出什麽東西,一個用梅花做的指環從信封口漏了出來,她的眼眶又濕了,慢慢將指環套進手指,一點梅花已然雕零枯萎,易雨妾痛苦失聲,昏倒在墓旁。

四日前。

柳殺刀將昏倒的易雨妾送到易府中,向易鶴亭賠了罪,說道是易雨妾驚了魂。易鶴亭忙請了個太醫來為易雨妾調理。柳殺刀在送易雨妾回家的路上已做了一個決定,對那女鬼,舊恨未報又添新仇,痛定思痛,毅然決定入山修煉。然而心中似乎還有些雜念,看到易雨妾已無大礙,一時半會卻還醒不過來,於是對易鶴亭說道:“請大人轉告易姑娘,明日正午,我在梅樹邊等她,有些話還想親口告訴她!”柳殺刀走後,易鶴亭問太醫道:“陳太醫,小女可有大恙?”太醫道:“無妨!只是受了驚嚇,下官開一劑醒神安魂的湯藥,明早便可醒來。”易鶴亭拱手道:“有勞太醫!”卻又四下張望,忽而低聲說道:“太醫不知,小女體弱,老朽恐她落下什麽病根。可否勞煩太醫讓她多睡上幾日,好好調理一番?”“學士言重,下官這就開藥方。”“多謝!”

柳殺刀依依不舍地將父親埋在廟後山坡,長跪一夜。從他能獨自超渡亡魂時起,父親就再也沒有出過這廟一步,父親嗜酒,他一直以為父親的法力慢慢減弱是因為喝酒太多,直到父親在某次醉酒時,恍惚間以為見到了自己“難產而死”的母親,傾吐郁結許久的心聲,動情處竟大哭起來,讓柳殺刀聽得一清二楚,才終於理解了父親久居破廟的苦衷。那是柳殺刀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也是最後一次。柳懷蘇年輕時理想遠大,加上天賦異稟,不到十六便達到了第四重境界,一時亡魂惡鬼皆談之色變,柳懷蘇逐漸自負起來,疏於修煉,但功力深厚,京城亡魂不敢造事,相對平安無事。直到在十七歲時遇見了一個在山溪濯足的女孩,她說她叫蘇清淺。兩人一見鐘情,幾年後誕下了一個男嬰,取名柳殺刀,柳懷蘇自此功力漸弱,以前受他壓制的惡鬼紛紛出來殺人害命。柳懷蘇終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終日頹廢消沈,酒不離手,蘇清淺對他失望透頂,恰好娘家人找上門來,見柳懷蘇依舊一貧如洗,當年娶蘇清淺時許諾的良田十頃沒有兌現,毅然將蘇清淺接回了娘家。不久又將蘇清淺說與了一大戶人家年過半百的老爺當小妾,大婚那日,柳懷蘇酒醉竟跑到府上鬧事,賓客們大驚蘇清淺還有這麽一個野男人,蘇清淺責怪柳懷蘇壞了自己錦衣玉食的前程,又羞憤至極,便自殺了。柳懷蘇內疚不已,本想跟隨蘇清淺而去,看著仍在繈褓中的柳殺刀長嘆一口氣,鬥志日漸消磨,獨自養大了柳殺刀,對他的修煉十分嚴格,可惜兒子的天賦不及自己,到了十五歲還未達到第三重境界。自己有把殺性極重的刀,此刀日夜貼身,早已與自己的精氣融為一體,而他的血便是解除刀封印唯一的東西,此刀一出,可殺世上一切惡鬼。看見柳殺刀與易雨妾情誼漸濃,準確的說,從易雨妾出現在他視野裏的那一刻起,他便徹然大悟了。這是天意,這是對他違反祖訓的懲罰,天道輪回,因果報應,逃不掉的。

“逃不掉啊!不過小子,你還有我的血可以解除你的詛咒,你好福氣!好福氣!”

“蘇兒,這兩個孩子,不會像你我了。”

柳殺刀負手在梅樹下等了整整三日,仍不見易雨妾前來。揣測道:“莫不是姑娘她知曉了師傅的死因,怕我責怪她?”等到第四日,柳殺刀終於放棄了,想去學士府找她,轉念卻又想到:“姑娘早該醒了,這麽久還不來,莫非真是不想見我?”“也罷,少一份掛念,這樣也好!”於是背上布袋,腰別彎刀,頭也不回往山林深處走去,擡眼是連天的翠色,腳下的落葉與頭頂的新綠,惹眼的桃花與拂動的柳枝,不一會兒便將他淹沒在茫茫天地中。

易雨妾醒來,中指上仍戴著那枚花環。易鶴亭編了個借口,“柳公子他不辭而別,定是有他的事要做,女兒啊,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後便好好呆在爹的身邊!”易雨妾卻像失了魂,懨懨不振,書還是照讀,然而常常一頁便是一個時辰,每日只守著柳殺刀留下的信與花環入神。

柳殺刀走後的第一年,易雨妾的半顆心都跟隨而去,空空落落,逐漸消瘦。前幾月不時地還親自去梅樹旁彳亍著張望,後來身體實在禁受不住幾裏的顛簸,只得派人日夜守在那處。易鶴亭見女兒傷情思念至如此,又覺得一個堂堂的大學士之女,整日拋頭露面實在是容易遭人閑話,又禁錮起易雨妾來,而易雨妾既不反駁,又不遵守,令易鶴亭更加心疼。

為了減輕女兒相思,特意請了當世一位大成的書法家來模仿柳殺刀的字跡,寫了一封信給易雨妾送去。易雨妾初聽時眼睛亮起來,來了神采,心中又升起短暫喜人的一點微小的希望,卻只看了一眼就將信扔在一旁,“他從不這樣喚我!”易鶴亭又施了幾計,仍不見成效,也無什麽好的法子了。京城下雪時,易雨妾心心念念著柳郎一走已有半歲餘,側頭看見已變成褐色的花環,起身披衣撐把紙傘,踏雪去看梅花,在梅樹下又編了個花環,套上有些冰滑硌手。又去柳懷蘇的墓前掃了掃雪,說了些話,聽著碎玉聲,裹衣在廟內臥了一夜。

柳殺刀走後第二年,早春氣溫回升。易雨妾在園內蕩著秋千,想起墻角蒙塵的紙鳶,又昏昏睡去。醒來在梅樹跟下埋了幾壇酒,當夜春雷虺虺,風雨大作,易雨妾於夢中驚醒,推門在廊上徘徊,受了涼病了兩月。易雨桐擔心妹妹身體,特地趕回來疏解妹妹的心結,易雨妾見到姐姐,一言不發。易雨桐心疼得哭起來,將妹妹擁入懷裏,泣道:“我的好妹妹,醒過來吧!”易雨桐突然感到妹妹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袖不住抽泣,“姐姐,我好想他!”易鶴亭從易雨桐的建議中獲得一些啟發,從一些貴族子弟中私下挑選出幾個中意的,皆是些豐神俊朗,趣味清雅的七尺少年,刻意安排與小女兒邂逅。為了讓女兒不再掛念,也顧不上其他,若真能找到一個情投意合的男兒,再做打算不遲。易雨妾卻無心理會父親的“殷勤”,公子哥們多半悻悻而歸,幾經傳開。世人皆道易家小女兒自恃才高,性情清冷不近人情。春秋冬夏,易雨妾仍孑然一身,轉眼已到十七生辰,易鶴亭辦了一場宴會,請來京城有名的戲班搭臺唱戲好幾天,遍邀青年才俊富家子弟一齊游園賞景。而那顧子英也恰巧在這些人裏,看見易雨妾慵懶地躺在秋千上,猛一見仿佛情長再現,尋了個空子,上前搭話。

“易小姐好興致!”

易雨妾半睜著眼,看了一眼瘦削的顧子英,道:“顧公子也好興致!”

顧子英握緊手,下定決心,開口道:“冒昧向小姐打聽一個人。小姐可認識一位叫情長的小公子,前些年在府上跟隨易學士念書的。”

易雨妾的內心泛起小小的漣漪,沒想到這顧子英看似紈絝,卻如此深情,連她都快把這個人忘了,他還一直念念不忘,不是正像極了此時的自己嗎?竟生起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的情感,卻還是冷冷道:“深知身在情長在,情長,真是個好名字!”

“那小姐可曾與他見過面說過話?”

“不曾。”

“哦!”顧子英熾熱的眼神又暗下去,道:“小姐不知,那情長小公子與小姐生得頗為神似,恍惚間讓小生以為又見到了故人。”

易雨妾又閉上眼睛,“身體抱恙,招待不周,公子莫怪!”顧子英自從生了大病,乖張的性情竟收斂了許多,應是在鬼門關踏足過,懂得了些人生苦短世人在生死面前皆平等的道理。拱手道:“小生告辭!”顧子英回到府中,母親問起今日游園的經過,顧子英便說起此事。任翀遝始終對易府突然冒出個小女兒心存懷疑,今日聽顧子英又說起情長與易雨妾生得神似。聯想到情長和易雨妾一個消失一個憑空出現的時間恰好吻合,不得不讓顧任氏懷疑起易雨妾便是情長的可能來。對顧子英說出自己的判斷,顧子琢磨半會,也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心裏更覺悲哀,“情長他,果然還是不想見我!”

柳殺刀走後第三年了。易雨妾將園中的樹全部換成了梅樹,每年只能看到數月的花期,像極了人的一生。易雨妾照例埋了酒,編了花環,花環卻是越來越小了。三年的時間,苦等的日子好慢好長啊。慢得讓她以為一生就這麽過了,而長得讓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柳殺刀忘了。可這始終是一種錯覺,易雨妾甚至還很慶幸這不是真的。最濃的感情被時間的巨流淹沒,埋在心底最深的的角落,無數個日夜終於結成了最隱蔽最疼痛的傷疤。大雨某日,易雨妾突然問身後的春鶯道:“今年,可是第三年?”春鶯答到:“小姐,您已經等了整整三年了!”易雨妾問罷含淚笑起來,滿懷期待,喜道:“柳郎他,快回來了!”易雨妾對柳殺刀的承諾篤信不疑,空著的心填回來半顆,終於不再憂愁度日,重拾起了魂來。後半年,索性不顧父親的阻攔,在破廟旁新修了一座木屋,搬進去住了下來,每日清晨醒來,就在那梅樹枝上輕輕刻下一道刀痕。“柳郎他,要回來了!”易雨妾盼著算著,又到了梅花開得正盛的季節。看見梅花開了她就興奮,忍不住去嗅去輕撫,回憶出四年的光景,仿佛只是彈指一瞬,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她睡覺時從不把木門關上,滿心期待著睜眼的一霎那,能夠聽見柳郎湊近,輕聲再喚她一聲姑娘。梅花在風中搖搖,花期到了,花期又過。梅花的飽滿熬成了幹癟,幽香等成了苦澀,雪中仍還是只有易雨妾一人淩亂的足跡。他想到柳郎莫是去了府上,於是又搬回來住了數日,親眼看見院內的梅花都雕落盡了,全剩下些蕭條虬曲的敗枝枯椏在月下獨自的搖曳。“柳郎他,該回來了!”

易鶴亭見柳殺刀過了四年仍沒有回來,竟有點慶幸。他曾暗自派人去山林中搜尋過,杳無蹤跡無處可尋。如今四年之期已過,不管是他負心把女兒忘了,還是遭遇了什麽不測,這次終於可以讓女兒對他死心了。轉眼間,易雨妾就要雙十了,難掩激動,對易雨妾說道:“女兒啊!爹終於要等到這一天了!”

柳殺刀走後的第五個年頭,梅花花期,還有一月便滿雙十的易雨妾側躺在梅樹根旁,把幾年來埋下的酒挖出來喝了個精光。半醉半醒間,春鶯將她扶起讓她躺在秋千上,急切地道:“小姐,我剛聽說,您被賜婚了。賜給,賜給顧子英公子!”易雨妾惺忪著眼睛,忽而又低聲笑起來。春鶯見到小姐這樣的反應有些害怕,道:“小姐你不要這樣,我害怕!”易雨妾不笑了,指著面前一棵梅樹說道:“春鶯,你猜,這梅樹上一共有多少朵梅花?”春鶯看過去,那梅樹生得實在繁盛,梅花緊簇,她看得眼花也數不過來兩枝,“小姐,這,這,這我哪數得過來?”易雨妾笑了一聲,擡頭冷冷的說道;

“一共有四百一十七朵,剛才與你說話時,又落了兩朵,喏,就在那!”

……

柳殺刀輾轉偌大的山林,四處搜尋女鬼,一找便是兩年。在古書上偶然看見了一個增長法術的偏方,報仇心切,竟入了魔道。一日修煉時,身體血管爆裂,致使眼球凸出,鼻梁塌陷,嘴唇腫起,棱角如刀削般嶙峋。柳殺刀撿回一條命,心慌至極,此時仍想起還在山林外的易雨妾,後悔起那封信,卻還是放不下。於是從地府的生死簿上,劃掉二十年陽壽,換來從前的模樣,為了手刃仇人,增進法力,一狠心又劃掉二十年。“我的時間不多了!”這年,十九歲的柳殺刀在雪中嘆道。與易雨妾的四年之期,柳殺刀本來已經做好赴約的準備,卻在出山之日,在山路旁聽到兩名樵夫擺說三十裏外嬰兒失蹤的離奇傳聞。權衡之下,掉頭往事發之處飛去,到時果然發現了女鬼的蹤跡,苦鬥之後將其打傷,女鬼又遁入山林中藏匿起來。柳殺刀想到女鬼受傷定會找嬰兒腦髓來補食,於是決定在此處住下,日夜守護方圓五十裏的山民,等到這一年待產的婦人都將小孩生下,又觀察了些時日,終是放了心,連忙趕回京城,回城後先去廟裏給師傅磕了頭,隨後到一家茶樓歇腳,不僅聽到董大被尋仇的棄婦一刀插進喉嚨結果了性命,還聽到了易雨妾,自殺而亡的噩耗。那一刻,他喝酒的手突然僵住了,鬥笠帽檐忍不住地顫抖,“姑娘!”在頭腦被放空的那一瞬間,他仿佛突然明白了師傅曾說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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