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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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鶴亭備了一些禮品,由下人擡著,自己乘著轎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將軍府行去。易雨妾只想將東西物歸原主,設下一計,沒想到竟令父親焦慮不已,心中不免自責,於是想主動請纓要陪父親一同前去,親眼看見那玉鐲了才算安心。易鶴亭沈思,在易雨妾十歲之前,每日戰戰兢兢,生怕某日女兒便如她生母一般發狂洩氣而去。過了十歲又日日擔心女兒耐不住煩悶與寂寞,偷偷與外人做些傻事,於是嚴加看管和教育,禮儀學問自是挑不出毛病,然而終是人事不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近幾年自己近了古稀,又經易雨桐勸說,突然便“想通”了。對至今還不谙世事的女兒心疼內疚不已,她若一生在這府裏偏安一隅,榮華富貴是有了,可這人世中的許多樂趣怕是永遠也無法體會。一生長則百年,短則夭折,喜怒哀樂貪嗔癡戀與生命的意義卻盡在這數十年中,是要自己去尋找和經歷的。自己這樣禁錮她當是害了她等同是剝奪了她生命啊。於是決定給易雨妾行及笄禮,至那之後便可隨意與人事打交道了。至於道長囑托婚配之事,等雙十生辰一過再議不遲。今日她又這麽主動,倒不如先演練演練,免得到時在眾賓客前笨手笨腳貽笑大方。於是將易雨妾打扮成少年模樣,只說是自己學徒,既不會令人生疑,還能讓女兒去開開視野。

易雨妾此時與父親同坐在轎子裏,一路上還是免不了聽些“少說話”的囑托。易雨妾連連點頭,掀開轎簾趣味盎然地看簾外的熱鬧。顧振藩從朝中回來聽婦人說起玉鐲一事,說自己已經請人驗過並非凡品,似是那年易鶴亭大宴賓客時拿出來炫耀的聖物。顧振藩眼中露出尖利的神色,意味深長地說道:“馬上就有貴客登門了。”易鶴亭到達將軍府外,顧府管家早已在門口迎候。大堂中,顧振藩請易鶴亭坐下,勘茶,徐徐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大人突然造訪寒舍所為何事啊?”

易鶴亭道:“將軍前日平亂凱旋,勞苦功高,老朽故備了一些賀禮,今日來向將軍討杯慶功酒。”

顧振藩道:“大人說笑,顧某不過一介武夫,能為聖上戎馬沙場已屬恩惠,自當殫精竭慮。不過,要說這輔證治國的學問,還是大人不遑多讓。”

易鶴亭道:“哪裏,治國首先要安邦,若無將軍鼎力征戰,哪有老朽何事?”

顧振藩低眉,嘗了一口茶,瞥見易鶴亭身旁陪侍的少年,以前也未曾見過,便道:“我看大人身邊這位少年模樣清秀,風儀不凡,不知是何來歷?”易鶴亭見顧振藩註意到女兒,有些局促,答道:“只是老朽一學生,小名喚作情長。”回頭向易雨妾示意,易雨妾忙躬身拱手行禮道:“小生情長,見過將軍!”顧振藩打量著易雨妾,笑道:“這少年與大人倒是有幾分相似,為聖上分憂,大人可真是當成家事了!嗯?”

易鶴亭知他不懷好意,道:“人不學不知禮,老朽見這學生天資聰穎,獨具慧根,故教些學問與他,若日後有所小成,老朽衣缽有人傳承,也不負老朽一片苦心。至於將軍所說的為聖上分憂,一來看他造化,二來還全仰仗將軍。”易鶴亭泯了一口茶,又說道:“倒是將軍膝下三位公子,大公子天生神力,勇猛異常;二公子熟谙兵法,運籌帷幄;而那三公子則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將軍一門文武忠烈,實乃聖上社稷之福啊!”顧振藩此時身邊只有三兒子顧子英一人陪侍,顧子英聽說到自己,也趁機向易鶴亭行禮。易雨妾見到顧子英,只覺得比自己還生得嬌弱,不像是生於這世代習武之家。聽見一婦人答話道:“大人說笑了。犬子學問與情長小公子自是沒得比,日後還請大人不吝賜教,我看情長小公子與犬子同是讀書人,年紀又相仿,不如讓他二人自行退去相交。”說話的婦人乃顧子英生母,乃是顧振藩庶母娘家一姑姑所生,未嫁入顧府時閨名換作任翀遝的。而她有意將兩名少年支開便是有自己的打算,道:“英兒,好好招待小公子,莫要怠慢。”易鶴亭也道:“莫要失了禮數,要多多請教才是”顧子英道:“是,孩兒知曉!”兩名少年都行禮拜別。由顧子英領著,易雨妾便隨著他朝府中湖邊亭旁漫步而去。

將軍府著實氣派,可貴族庭院,山水景致大都相似,無非是些小榭樓閣假山流水。易雨妾雖早已乏了卻也不好明說,心中只念著父親與玉鐲,父親與那顧將軍若是再這樣相互吹捧誰也不說破,估計可以說到天黑去,便逐漸心不在焉,無心賞景了。顧子英方才在堂上初見到易雨妾時,心裏感嘆到這世上竟有如此精致的少年,面如潤玉,白皙通透,眼含清水,眉似遠山。啟齒間唇粉齒白,溫婉可人,一時驚為天人。此時正出神的易雨妾,眼珠似黑圓榛子,雙目溟蒙生情,更惹得人憐愛,哪裏是蕭肅清舉的少年郎,分明像一位仙姿佚貌的女嬌娥。顧子英看得呆了,心中生起奇怪的不曾有過的想法,有一種酸澀的東西從腰間升起在身體裏亂竄發燙。易雨妾沒有註意到顧子英的變化,出神中視野裏卻突然蹦出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定睛一看,便立刻像重新活過來了一般,向前方一棵大榕樹跑過去,顧子英不知何事也只好跟了上去。

易雨妾看見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剛救下她的柳殺刀。柳殺刀因看見這府中尚有一女性的冤魂企圖施惡,一番纏鬥後將其打入輪回地府,有些累了,便就著初冬的陽光在這樹蔭中小憩片刻。“嘿,柳……”易雨妾剛想喚他,卻突然想起此刻的身份,忙偏頭緘口,顧子英此時已經跟了上來,擡頭望見樹上一道士打扮的少年正愜意大睡,怒氣上來,斥道:“餵!”柳殺刀正夢見一只烤鴨向自己飛來,大口已經張開要啃上,卻被一個人用吼聲一下震開了。猛地睜眼,忘了此刻尚在樹上,身體一翻,重心失控,臉部朝下摔下樹來,易雨妾閉眼不忍看,又心疼卻又在心中笑他。柳殺刀從地上艱難爬起,正對著兩位並肩的少年,於是揉眼在面前尋找那聲吼聲的主人。

“哪裏來的道士?這將軍府也是你能落腳的地方?”

柳殺刀拍拍臉上的泥土,笑道:“小爺我想去哪就去哪!高興了地府也願去,不爽了,天王老子八擡大轎小爺也不來。”

顧子英罵道:“如此窮酸模樣,難怪說些裝神弄鬼大不敬的胡話,趕快滾出去!否則本公子要喊人了!”柳殺刀不願與眼前無禮蠻橫的公子哥多糾纏,正欲離去,晃眼看見了顧子英身邊躲躲閃閃的易雨妾,“誒,你不就是……”他還當真能認出我來?易雨妾忙退後一步,在顧子英身後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柳殺刀朝易雨妾挑了挑眉,顧子英看到柳殺刀的奇怪舉動,卻聽到柳殺刀喊到:“你不就是比普通人生得更好的富家子弟,便以為與這世上一切粗鄙的東西都劃上了界限,誰知每日不還要同我們這些俗人做些相同的俗事!小爺走了!”顧子英臉色一僵,易雨妾心領神會,與顧子英說了些莫要計較的客套話,尋了個出恭的借口,故作急切往茅廁方向跑去,顧子英便說在原處等他。

易雨妾問了顧子英路,來到茅廁附近,躬身小聲喊著柳公子,柳殺刀從身後跳出來,著實將她嚇了一跳。

“前日扮成丫鬟,今日又裝作男兒,明日莫非要戴上黃頭巾往市井處尋個老婦人認作姐妹?”易雨妾聽見此話,心中嗔怪,卻是見到柳殺刀,心情便說不出的歡喜,四周觀察一遍,於是長話短說,將為何要來到將軍府,又為何要扮成這般模樣一五一十的說與他聽,柳殺刀驚嘆道:“你可真是……”

易雨妾“噓”道:“你可是這世上第一個知道我身份的陌生人,可不要與這府中的人說起!”柳殺刀後退半步,故作正經拱手道:“公子請就寬心吧!”易雨妾被他逗得掩口笑起來,卻又想到尚在堂內與顧振藩博弈的父親,又展露了愁容,柳殺刀見狀,已知曉她心事,道:“姑娘莫怕,我有辦法!”易雨妾問道:“何法?”柳殺刀彎腰在易雨妾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易雨妾連連點頭又有一點擔心,道:“那你下手可要輕點!”

顧子英等了一會兒仍不見情長回來,已沒有了耐心,便想去尋他,剛擡起腳,卻是覺得一陣眩暈,視野裏所見變得越來越模糊,終是失去知覺倒在地上。躲在樹後的易雨妾趕到顧子英身邊,清清嗓子,高聲喊道:“來人啊!”附近有幾個下人聽見喊聲向此處跑來,見三公子昏倒在地,一人忙出府去請吳郎中,一人撒腿往大堂稟告顧振藩去了。顧振藩與易鶴亭都是只說些閑話,都先不提玉鐲之事,易鶴亭幾番有意試探,顧振藩都扯開話題,這卻讓易鶴亭更加堅定玉鐲就在將軍府中,下人進來對顧振藩耳語幾句,顧振藩揮手遣退下人,佯做鎮定,道:“大人今日來的不巧,府中尚有內務要處理,還請大人莫怪。”於是叫管家送客,自己起身與婦人往湖邊匆匆趕去。易鶴亭想事情還有轉機,今日只好作罷,也起身去尋易雨妾了,管家一路陪同。尋來尋去,被湖邊一大群人吸引,心想著女兒最愛熱鬧莫是在此,便走了過去。

易鶴亭靠近些時,看見女兒跪在地上,將那顧子英的頭枕在自己腿上。顧子英面如死灰,毫無生氣,試圖撥開人群去詢問,下人見是易學士,讓出一條縫來。易鶴亭道:“小公子這是怎麽了?”顧振藩擡頭看見易鶴亭,未料到他能尋到此來,顧不上他,吩咐兩個下人將少爺擡進府中,兩個家丁虎背熊腰躬身使勁,卻是用力到面紅耳赤也無法將他擡起。顧振藩大罵一聲廢物,親自來擡,顧子英仍像在地上生根一樣,紋絲不動。易雨妾道:“回師傅,情長與顧小公子在湖邊正談著話,突然之間小公子便渾身抽搐,成了如今這般。情長不知是何原因!”顧振藩心想兒子自幼體弱,常生些病,卻都不及今日這般怪狀,思索之間,下人領著吳郎中趕來,吳郎中對顧子英再熟悉不過,顧子英自小便由他來調理身體,頗得顧振藩信任。吳郎中蹲下來照例為三公子把脈,似是察覺到什麽異常,道聲:“奇怪!”正欲繼續確認,卻突然被顧子英身上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眾人驚呼一聲。吳郎中便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從地上踉蹌爬起,向顧振藩不住磕頭道:“將軍恕罪,公子這病恐怕非常人,常人能解。小的剛為公子把脈,只察覺到有兩股互相抵觸的脈搏,一強一弱,公子,公子,似乎是撞到什麽不好的東西了!”顧振藩眉頭緊皺,知道郎中口中的不好之物是何物,就算不信鬼神卻也要敬鬼神幾分。自己平時在外行軍,身旁也常常帶著一名風水師,一是勘察戰場,二便是看些人力不及之處。某日行軍至一大澤,本是白日高懸,俶爾天昏地暗,戰馬受驚,四處奔逃,顧振藩忙下令原路撤回營地,當日點查人數,卻是無端少了三十七人。請來一風水師連日勘察地形,翻閱古籍,風水師與顧振藩稟報,此處原是一古戰場,戰況激烈死傷無數,恐是大軍旗鼓,錚錚馬蹄驚擾了亡魂,擄去數十人以警告軍隊。顧振藩於是繞道而行才將亂平了,自那以後便令風水師傅隨軍征戰。而今日兒子怪狀,莫非……

“將軍您看!”下人大驚指向顧子英腳邊,只見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突然顯出幾個字,正是柳殺刀三字,“這,這……”下人們神色慌張口不擇言,:“鬼,鬼!”顧振藩大聲喝道:“都給我閉嘴!”下人們忙跪地磕頭。顧振藩默念著這三個字,半晌卻又無奈道:“你們,誰知曉這三個字?”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都不說話。

易雨妾見時機正好,道:“這三字頗為熟悉,情長仿佛聽過。哦!此乃城中一道長名諱,情長曾有幸見過道長本人,法術高強,而今日小公子病癥,又有柳殺刀三字顯現,恐是天意如此。”

易鶴亭聞言想到:“這孩子在做什麽?這柳殺刀莫是她胡謅出來的?”顧振藩心生疑慮,看看仍在地上的顧子英,點點頭。道:“小公子所言不假,看來犬子病癥非柳道長可化解,不知小公子可知這道長住處,本將軍派人去請來。”

易雨妾道:“情長剛好知道。”

顧振藩看向管家,對易雨妾拱手道:“本將軍叫府上管家與小公子一同前去,有個照應,還有勞小公子。”

婦人忙換下易雨妾,讓婢女從屋中取來一件厚衣物為顧子英細心蓋上。易雨妾拱手道:“將軍稍等,情長先去。”

管家道:“小公子請!”易雨妾背對顧振藩,看著一臉疑惑的父親,佯做起步狀。

“何人念我?”只聽得一聲清亮的喊聲傳來,四下回蕩。下人四周尋找,有下人眼尖,看見一灰衣男子從湖那邊飛行過來,忙用力揉揉眼睛。柳殺刀落地走至人群中間,四周打量一番,道:“剛何人喚我啊?”

顧振藩道:“可是柳道長?”

柳殺刀仰頭道:“是啊,你是何人?”

顧振藩見易雨妾口中法力高強的道長竟是一不滿弱冠的少年,說話投足還有些少年的稚氣,疑道:“本將軍是這府中主人,護國大將軍顧振藩。剛與情長小公子念及道長來,想請道長來為犬子化解魔怔。而情長小公子還未走出府內,道長便出現在我府上。我這府上人多嘈雜,可不是一個好清修的地方!”

易鶴亭也覺得此事蹊蹺,這柳殺刀來得正是時候卻又不是時候,思索間還是不解女兒剛才的舉動,聽顧振藩問起柳殺刀,話中帶刺,望向柳殺刀也想聽他如何回答。

柳殺刀笑道:“不瞞將軍,我剛追逐一女鬼來到府上,被她不小心逃脫了,見到這邊,噫!烏煙瘴氣,就趕過來了。這是天機,將軍還請不要聲張哦!”看向地上的顧子英,故作驚訝道:“你剛說,只是你的犬子?”易雨妾差點笑出聲來,顧振藩心中已是十分不爽,卻還是客氣道:“還請道長看看,那女鬼可是到了小兒身上。”

柳殺刀漫不經心蹲下來,有模有樣地檢查了一遍。然後起身,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左手手指往自己身邊彎彎示意顧振藩過來,顧振藩俯身將頭伸過去,柳殺刀道:“這孩子恐怕真被那女鬼上身了。”顧振藩盯向他:“當真?”柳殺刀嚴肅地點點頭。顧振藩道:“道長可有辦法?保小兒平安,本將軍必有重謝。”柳殺刀手扶著下巴,踱步起來,道:“本來平時我都是一劍下去……”婦人一驚,忙道:“不可!”柳殺刀道:“不要擔心,我還沒有說完嘛,若是按平時的法子來呢,這孩子的身體恐怕經受不住,不過我有一法可將這壞處降到最少。”

顧振藩與婦人同時道:“何法?”

“需一人一物。”

“何人何物?”

“近時與這孩子親近之人,和,這孩子近身之物。衣服不行,被褥也不行。要稍微有些光澤且可映出他面容之物。”

顧振藩與婦人細想起來,最近親近之人乃情長無疑,至於這物,光澤,近身。難道是……婦人似乎也想到是何物,喚道:“老爺!”顧振藩伸手示意婦人停住,轉瞬之間已經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臉色僵硬,眼神鋒利,明知故問道:“實在不知道長所說為何物,還請道長明示。”

柳殺刀道:“我如何知道,真是,你若也不知,那我拔劍了啊?”顧振藩咬緊牙齒,兩頰顯出兩條肌肉,易鶴亭也在場,不好直接動手,免得日後傳出說我將軍府只會欺負少年,於是偷偷看向易鶴亭,見易鶴亭一臉茫然,不像有詐,但他老奸巨猾,此事是否是他謀劃還不能下定論。再三權衡,一時陷入兩難。易雨妾見到顧振藩反應,心想不妙,於是道:“道長所提及之人應是小生情長,地上寒氣凝聚,還請道長示下,莫要讓寒氣郁積在小公子身體裏。”柳殺刀一攤手表示無奈。顧振藩此時已有了推脫的說辭,不管是誰在背後謀劃,先將我兒性命保住。於是對婦人婢女點頭,讓她把那支被顧子英摔斷的玉鐲取來。婦人見老爺這麽吩咐卻也不好插嘴,婢女很快將玉鐲取了來交給顧振藩,顧振藩又遞給柳殺刀,道:“應是此物,道長莫要耽擱了!”易鶴亭兩眼生光,這玉鐲果然在他的手中,於是恍然頓悟女兒與柳殺刀刻意演的這場“戲”。

上前道:“將軍手中這物,恐怕是老朽府中那對龍鳳鐲中的一支,可這玉鐲前幾日不慎丟失,老朽找了許久,為何輾轉到了將軍府中,成了小公子親近把玩之物?”

顧振藩道:“哦?原來是大人府上之物。本將軍著實不知,至於這玉鐲來歷,本是府中管家買來做個擺設,卻不小心打碎了,小兒平日最喜大雪,對那王禹偁頗為推崇,所以對這碎玉亦是有種不同於常人的喜愛。見這玉鐲樣式精美,便要來把玩了幾日。大人若要怪罪,我必將管家人頭雙手奉上。”

當下管家便立刻揣摩到將軍的意圖,佯做驚恐,跪倒在地向易鶴亭磕頭道:“小人有眼無珠,大人饒命。”

易鶴亭心中暗自“佩服”顧振藩的一番說辭,既把打碎玉鐲的大罪推給管家,又將此事收尾的難題丟給他,逼得自己不好再追問下去,於是兩人心照不宣,不如將此事就這樣結束了。易鶴亭道:“事已至此,恐是將他殺千百遍也抵不了這玉鐲的價值,殺他有何益處?況且這玉鐲若果真如道長之言還能救小公子一命,也是老夫天大的榮幸。”管家磕頭道:“多謝大人不殺之恩。”顧振藩握緊拳頭,道:“大人海涵。”

柳殺刀將玉鐲接過去,叫易雨妾拿著放於顧子英面上,煞有其事小施技法,便說道:“女鬼已收,這孩子半個時辰之內就會醒過來。好了,我也該走了。”

幾個下人忙把顧子英擡進屋內,顧振藩道:“道長留步,剛才有勞道長了,小兒病癥還未完全消除,道長這一走小兒若是又有什麽不適,且到哪兒再尋道長去。況且道長今日救下小兒,本將軍還未好好設宴感謝道長,道長這麽急著走,是嫌將軍府格局太小招待不周嗎?”

柳殺刀道:“對啊!將軍府比起天地來格局是小,我是天地間一人,自然要到這天地中去。再說那孩子……你不信我剛才又何必請我?”

易鶴亭知顧振藩用意,柳殺刀幫自己化險為夷,於自己有恩,不想這小道長落入顧振藩手中,於是道:“將軍客氣,我見這小道長並非你我俗世中人,將軍本是好意相留,聽話卻又似強人所難了,你我還是就不要打擾小道長清修了。”

柳殺刀聽他兩人一個要留一個要送,一個想害他一個要幫他,竟突然升起一種世事滄桑人心難測的蒼涼感來,心情便也灰了下去,徑自走過易雨妾身邊,頭也不轉跳過榕樹,高墻,沒了蹤影。易雨妾目送柳殺刀默默離開的背影,竟有種上前保護的沖動,眼神中比以往多了份留戀與悸動,顧振藩易鶴亭兩人爭論間,只聽得一陣風聲,柳殺刀早已回到他的”天地”中去,舉目平靜,四下無尋……

易鶴亭領著易雨妾坐在回府的轎中,一路不說一字,只表情嚴肅盯著她。易雨妾心中打鼓,於是私擬了幾條謊話來應對父親的“審問”,噠噠馬蹄和著鬧市叫賣人聲有規律地響著,易鶴亭終於開口道:“那柳……”易雨妾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父親的質問,易鶴亭一句話沒說完,只感到一陣暖風吹入轎簾,一個人影迅速閃入轎內,兩人定睛,柳殺刀哎喲一聲摔在轎中角落。兩人皺眉不解,柳殺刀甩了甩額前劉海,鎮定道:“不好意思,有些過頭。”轉頭對易雨妾說道:“我跑到半路才發現我的銅鏡放在你這了,一路好追,累死我了。”易雨妾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從腰間摸出一面四方銅鏡交還給他。易鶴亭見他二人說話交談絲毫不生疏,仔細觀察,這柳殺刀面容竟讓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名制服了小妾的道長,試探道:“剛才多謝小道長相幫,原想邀小道長移步到府上長敘,誰知小道長轉身便沒了蹤影,如今又尋回來,小道長便莫要推辭,還請到府上讓老朽好好報答今日之恩情。”柳殺刀擺手道:“不用不用,我幫這位……小公子,只消合了眼緣,不圖什麽回報,那顧府顧子英擾我在先,此番捉弄權當出了口惡氣。”易鶴亭看向易雨妾,只見易雨妾正目不轉睛盯著說話的柳殺刀,少女心神被易鶴亭一覽無餘,便道:“不知小道長家住何處,改日老朽一定攜徒兒情長登門道謝。”柳殺刀道:“居無定所,四海為家。”“那小道長可是孤身一人?”“沒有啊,還有一位師傅。”“師傅?呵呵,那小道長可曾聽說過您那位師傅到沒到過老朽府上?”“這個我還真不曉得,不過我師傅年輕時喜歡雲游,真到過您府上也說不定。”易鶴亭聽罷心中已有了幾分判斷,道:“今日小道長戲弄了顧府的人,那顧振藩心狠手辣,小道長日後行走可要小心才是,如果有什麽為難的地方,還請不要緘口,老朽定當竭力。”柳殺刀道:“多謝提醒。”說罷起身向易鶴亭和易雨妾辭別,不等兩人挽留,又是一陣風吹走,轎簾搖曳,易雨妾忙打開窗子向外張望,馬車已經到了學士府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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