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爾虞我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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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半夜的風,漸漸地弱了下來,天空中還彌漫這沙塵,陰冷陰冷的,又微弱的雨星以夾雜其中了。

隔間的耳房裏,已經燒好了熱水,侍衛端著托盤,送了給她換洗的幹凈衣物放到角桌子上,便默默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賀雲初心情有點煩躁,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柴煙味的手,抓起衣服進了隔間。其實這個時候她不太想洗澡,怕暗衛來回事不方便,但心裏想到了其他的事,還是洗洗這渾身的煙味比較好。

賀雲初八歲被迫從軍,見過的殺戮場面無數,卻從沒有將刀對著過自己的同胞,可今晚,卻不得不要犧牲一些無辜的同胞的性命。她再冷血再淡漠,也不可能心中無動於衷。

被沙匪裹挾混居的那些族人,雖然冥頑不靈,雖然受沙匪荼毒日久而不再心性純良,卻也依舊是她的族人。

賀雲初三歲起蒙五歲正式登壇接任聖主,族律和所有的教習,都是引導她以族人的利益,族人的生命,族人的安定富強為宗旨的,尤其母親的嚴令,任何時候都不得以犧牲同胞性命為代價而行使聖主的權力。

動靜鬧的太大,而且太子儀駕還在夏州,所以這件事官府不可能草草了事,事後肯定是要追查的,所以最後選定執行肅清計劃的,是莫納宏手下的族兵。這些人平日裏分散耕田,事後隱藏也容易。

莫納宏是族中的長老,又是斛律氏曾經帶兵抗擊月氏的老人,具體的行動細節並不需要聖主多操心。

而且賀雲初任聖主後,為了安全計,斛律阿朵並在族中升壇讓族民參拜新一任聖主,聖主的聖令也只下達給族中的幾位執事和長老。

賀雲初召暗衛連夜趕往益州,給陶隱修的長子,原史部侍朗陶梓柳,現已改名叫柳書辭的柳先生去報信。

畢竟先生已是八十高齡,仙壽,算是喜喪了。

談家街十四個院落中,除了把頭的兩間小院裏住著的是昔日被赦了奴籍的談家舊人,從第二道談次疚模的院落往東,所有的院落中住的,都是披著談姓外衣往來於雞公山與夏州之間的沙匪和沙匪的眷屬。

這個原本只有十幾戶人口的舊村落,五年不到的時間,談家人和談家人的遠親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來,仗著談清炫昔日在夏州和軍中的名氣,勢力迅速壯大,欺淩鄉鄰強田霸女,早已聲名狼藉,臭名昭著了。

但奇怪的是,整個夏州府,從軍營到地方,竟沒有一個人敢出面幹涉或者過問談家的行徑。

一年前莫納宏在族老議事時提出此事時,賀雲初才知道這些假冒談家的人一系列天怒人怨的罪惡行徑。

從那刻起,賀雲初就一直在醞釀謀劃清除這夥人的計劃。如果她猜的沒錯,夏州府是有意放縱談家的,而且還不排除府中有人助其興風作浪為非作歹的可能。

談家的存在,是明面上斛律氏族在夏州的最大的宗族勢力,這種給世人的觀念,也未必不是夏州府有意的擡舉和宣揚所致,所以在談家人鬧民怨聲載道時,再打著除暴安良的名義一並連隱跡於周圍的真正的斛律氏族人一並剿殺,不光是民心所向,而且大功一件,還是一件無比輝煌的政績。

但這政績下,是以犧牲無辜斛律氏族民的生命為代價的!

賀雲初的這個想法提出來時,包括韓潭在內,幾大族老第一次默契地沒有異見。可見這件事在族民中早已有了陰影和危機,若不及時鏟除這股偽斛律氏勢力,在族民中將產生什麽恐怖的念頭都在情理之中。

正好,年峰逼賀雲初拜祖這件事,給了賀雲初一個當斷則斷的行動契機。

只是如此一來,便要將一直以斛律氏王族後裔的身份替賀雲初擋在前面的南風祭出,可這一切,賀雲初還不能跟南風明說。

牽涉到斛律族最後的勢力,遠在這個圈子之外的南風,還沒有資格知曉或參與其中。

賀靖對於賀雲初的到來,似乎是有所準備的。

等賀雲初沐浴完出來,外面的角桌上已經放著她需要更換的衣服。

她慣常用的發帶,還有一個白玉的發箍,尺寸大小和顏色,都是賀雲初用慣了的,剛剛合適。

白色細棉夾衣,煙霞色緞面夾層馬褲,黑色綢緞刺繡滾邊右衽直袍,煙霞色織錦絲扣腰帶,白底純色軟靴。一身穿戴穩重而端莊,奢華沈靜,顯然不是小虎那個包袱裏能有的行頭。

外面的風徹底挺停了,綿綿細雨卻越下越大,天氣冷的徹骨。侍衛端了一盤點心,一碗紅糖米糊,一小盤涼拌雞絲粉皮,也不說話,放到桌子上就退出了。

賀雲初心裏沈甸甸的,也沒什麽味口,叫侍衛在偏房裏擺了香案,跪下來念經。

她念的是一部金剛經,經文還是十歲時陶先生教她背的。此刻念這部經文,也權當是為先生送別。更重要的,是為次次行動被犧牲掉的無辜同胞送行。

卯時起,夏州發出戒嚴令,市民一律不得外出。為防沙匪乘火打劫,每一處重要的衙門和官賈大族的門前都被重兵守護,街道上凡出入百姓,不管事由,一律收押。

天光微亮時,賀靖回來了,神色冷冷的,臉色很難看。

賀雲初誦了兩個時辰的經,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聽到賀靖的聲音,收拾好迎了出來。

賀靖望了她一眼,一句話沒說,徑直進了他的屋。賀雲初並不知道,此刻她臉色蒼白,眸底淡淡的悲戚使得整個人顯得苒弱無勢,絲毫沒有平日裏的半桀驁之氣,把伺候了她半天的侍衛都嚇了一跳,忍不住的去看賀靖的臉色。

這裏就是賀靖在夏州的落腳點,不是家,但賀靖養尊處優慣了,屋中的還是很精致的。起居室簡潔儒雅,一架檀木羅漢床,兩側各擺了一樽小幾,旁邊兩張圓凳,墻上掛了一副墨竹圖,屬名瀾清,這是賀靖的字,顯然是出自他手。

他身邊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都知道賀雲初和賀靖的這層父女關系。雖然昨夜的意外發生的突然,賀靖被許崢匆匆叫去商榷,但留在司戍司裏伺候賀雲初的人,卻是他精挑細選的,長相俊俏自不必說,關健的是細心。在照顧飲食起居方面的熟練程度,一點不遜色於被賀家培養了七八年的小虎。

外間的桌子上以擺好了飯菜,比晚間給賀雲初的東西豐盛多了。賀靖喜歡吃魚,賀雲初喜歡吃肉,衛戍司的廚師倒是準備的很周全。

賀靖一直沒有說話,也沒要求賀雲初坐下陪他一起吃,賀雲初知道賀靖這裏的規矩多,也不敢擅自坐,因為心虛,更是連話也不敢說。

賀靖動了碗筷,身邊有沒有伺候的人,賀雲初眼珠子轉了轉,抓起桌上的銀筷,給賀靖布菜,見賀靖沒有反對,她才放下心來,給他夾了一塊魚放在小碟子裏,用銀勾挑了魚刺,動作雖然笨拙沒有侍衛做得麻利,卻也做的很用心,很盡心。

賀雲初昨天謀劃事情行色匆匆,一天就沒顧上吃東西,晚上侍衛端吃的東西進來她又沒心思,現在看到賀靖吃的香,才有了餓的感覺,但賀靖不吭聲,在他面前賀雲初是不敢隨意的。

賀靖吃的不多,但很仔細,這一頓吃下來,約莫也過去了小半個時辰。侍衛進來伺候著賀靖漱口凈了手,這才慢修改修悠悠地出來,在隔間坐下,這次沒再叫賀雲初站著,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叫她坐下了。

侍衛上了兩盞茶退出去,賀靖這才出聲道:“雖然你處理的都是你的族務,我不便於插手,但如此行事太過冒進。你身後勢力不穩,一旦中途有人倒戈,你連退路都沒留,可是想過後果?”

見賀雲初沒吭聲,但臉上神色變的不再淡漠,他嘆了口氣道:“你母親生前便與我約定,不管你如何行事,我都不能插手幹涉,但你是我的女兒,身為人父,我卻不得不為你謀劃。賀雲初,你給我記住,有命在,你才能去爭取你想得到的東西,權勢,財勢甚至天下……現在,你還未及笈笄,這天底下的好東西別說享受,你連見都沒見過幾樣,就此歿去,豈不枉活。”

賀靖這些話說的算是狠的了,賀雲初如何能不清楚他心中強壓著的怒氣,便跪下了:“是女兒錯了,行事之前未來考慮父親和親人的感受,請父親責罰。”

這是自入軍營以來,賀雲初唯一一次稱呼他,賀靖心中酸澀,喉頭一哽,表情都濡弱了下來。他眨了眨眼睛,眼中隨即恢覆清明。

賀雲初伏在地上磕完頭,又直挺起了腰,正色面對賀清道:“女兒行事前沒有考慮到父親的處境和心情,是女兒不孝。但賀雲初是您的女兒,同時也是十二萬斛律氏族人的聖主。談家與沙匪勾結行事日久,其行徑已危及族人,若不是許崢有意默許慫恿,夏州府也不會對此視若無睹,談家也更不會越走越遠。今日行事雖然兇險,但要徹底清除此痼疾,一勞永逸除了後患,唯有如此行事。不管您幹涉與否,我都會這麽做。”

賀靖看著她跪得直挺挺的,之前身上的苒弱似是幻覺一般,面前這樣的表現,才更像他的女兒賀雲初,心頭又升起了絲欣慰。

“你可知你此次的冒然行事,死了多少人?據刑營官兵報上來的數字,從灰燼中挖出的屍骨,不算拼不全的,少說有三百人,這麽多人,你要如何善後?”

賀雲初望著賀靖,眸底漸漸寒下來:“遠不止三百人。”

賀靖被她的話驚了一下,莫名的就有了怒氣,但還沒等他訓斥,賀雲初已自己給了他交待。

“您是西大營的步兵統領,監軍都督,可您知道許崢在拿西大營十幾萬眾軍士的生命在做什麽嗎?西北道每年都在興師動眾地剿匪,可為何沙匪越剿越多越剿越猖狂,您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這些匪有官府養著,可以明目張膽地打劫往來商賈和富強豪紳,百姓卻奈何他們不得。”

“而談家,只不過是我王族十幾年前恩赦的一個奴籍賤役,憑什麽短短數年間就能打著談清炫的旗號成為斛律氏的大族,你當是許崢和夏州府都不知道談次疚模的身家嗎?”

“您經營西北道這麽多年,不論是招附還是勸歸,在斛律氏人心目中您的存在更甚於聖主,對大梁,您此份功績更是無人能及,難免遭人心嫉,聖上若心有偏屬便罷了,倘若他也心存疑慮,您可有想過許崢如此作為是否與您攸關?”

“許崢背後若無人撐腰,他即使手握重兵,也未必敢有助長斛律族與沙匪勾結的膽量。我如此行事,雖然要搭上一些無辜者的性命,卻總比被滅族的損失小。況且,那些人,有一多半還都是沙匪。”

“如此一來便絕了許崢的其他心思,若他還不死心,要重新謀劃,至少也得三五年,爹爹,這三五年時間,不光是為斛律族爭取的,也是為您和賀家爭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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