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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雲漫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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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初下了馬車,沒有讓放元澈下來,也沒有召他的小廝來伺候,駕車的依舊是安銳,想了想,把小虎也留下了。

賀雲初從車裏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眸光在小虎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一句話沒說走了,小虎心中忐忑,稍即就明白了主人的用意。

陳陣一路上殺伐手段強硬,賀雲初也看出了陳陣是想拿這些人祭旗,以此逼她就範。因為她是斛律蒙氏的尊主,理當為族人爭取更多的生存空間,甚至可以為此不擇手段。

可她也是西大營的軍人。生於西北道長於西北道,這裏有她在乎的人,有她的親人。這支商隊背景覆雜,而且也不是表面上看不去的那般勢單力薄。一旦發生流血沖突,僅憑紅山腳下她親眼所見的那些人馬,再加上現在他手中的這道聖諭軍令,西北道從此換了日月萬劫不覆的可能性都有。

她一直不敢問他是誰,不敢問他真實的來歷。

不放人,卻將武器刀馬還於車隊,賀雲初決定跟自己賭一把。

現在這隊人馬,除了受傷的十幾個斥侯和近身的二十多名親兵,其餘的人都是陳陣帶來的族兵。賀雲初不但想賭那個男子在商隊中的地位,她還想賭這支族兵對她的忠誠。

就象從益州出發,她在德昭和劉道遠身上所下的賭註一樣。

賀雲初身上的血漬被陽光烤熾後漸漸結痂,象一具堅硬的鎧甲一樣,硌得傷口一陣陣的隱痛。但是一想到那張揣在懷中的聖諭軍令,她心中便七上八下的冷靜不下來。

陽光的熾烤下,馬不敢放韁奔跑,隊伍行進的速度很慢。身上的汗被蒸出來出來,又被陽光揮發掉,象是煎熬一般的。

陳陣與賀雲初離得遠,看著賀雲初一直在用一只手擦汗,另一只手臂僵硬地垂在前面,給她身邊的親衛遞了個眼色,親衛會意,幾個人左右路包抄過來,楞是將她帶回了馬車中。

劉道遠睡的迷迷瞪瞪的,感覺車身一沈,有人上了車,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行動似乎也不輕盈,拂動東西的動作有點生硬。

涼涼的,一只並不寬大的小手敷在他的額頭上。小手指掌並不柔軟,但落下來的動作卻很輕,有些小心翼翼的。

可能是天太熱,車裏通風的效果不好,汗水從他額頭上流了下來,許是流到了頸間,小手沿著臉頰到脖頸輕輕的拂過去,頓時感覺涼爽了許多。

似乎又猶豫了一下,指尖沾著一滴清水,輕柔地在他幹枯的嘴唇上輕輕拭了一下,尤如甘露一般的清甜隨著他饑渴的動作滑入唇內,隨即就消失了。

賀雲初看著劉道遠象小鳥般等待投餵的唇瓣,心底不由地升起了一股柔軟。小虎被她留在了那輛車上雲照顧那位隨時會虛脫的白嫩公子爺,車裏的擺設她又不甚熟悉,連一方幹凈的手帕都找不到。

算了,反正他也昏迷著,什麽都不知道。她從自己的衣袖間將隨身的汗帕扯出來,從水袋裏倒了浸濕了帕子,輕輕潤了潤劉道遠的唇,依稀有水汁滑落進了他的唇間,她趕緊伸出一根指想堵截住那滴水跡。畢竟汗帕是隨身的,不幹凈。楞是還沒等她的手指縮回來,劉道遠突然雙唇緊閉,將她的手指含在唇間,貪婪的吮吸起來。

一股酥麻的感覺隨即蔓延至全身,賀雲初渾身汗毛倏地豎起,下意識地想將手指縮回來。但劉道遠的唇含的太緊,生猛地動作帶動的他的頭跟著偏向了一邊,卻沒有松口。

賀雲初看著他這貪婪的動作,頭腦卻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車裏並無他人,劉道遠還沒醒。一想到劉道遠看她時那副無比嫌棄的表情,如果他是醒著的,看到自己這般如孩童般戲謔的動作,怕是會一頭撞出車外,此生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賀雲初心頭突然有種惡作劇般的快感,心情簡直好的不要不要的。

臂上的傷口隱隱的痛著。賀雲初一只手抓著水袋,小心翼翼地湊到劉道遠唇邊。清涼甘甜的水流入唇齒間,伴著吮吸的動作,終於松開了貪婪的唇。隨著下咽的幅度,喉節跟著上下咕嚕了一下,這動作再常見不過,但賀雲初卻看的心頭驟緊,升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情愫來。

賀雲初在軍中長大,成長的環境裏身邊相伴的都是粗獷的男子,以至於她自己也忽略了自己的性別。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個相貌精致的男子,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女子。

斛律蒙族的男女之妨沒有漢人那般嚴格,但賀雲初自入軍之後,身邊的司禮教習是賀靖安排的,又加之母親在世時嚴格到盡乎苛刻的族規,哪怕現今母親已不在了,日常禮儀規範卻依舊如刻在骨子裏般約束著她。

昏迷後的劉道遠怕冷,出營前他的親衛裏三層外三層,幾乎是把所有的衣服都給套身上了。在戈壁灘的炎熱中走了這麽久,車轎中又不如外面通風,捂的渾身的汗。發根上的汗水下來已將枕頭浸濕了大片,衣領也象是在水中浸泡著一般,濕漉漉的。

猶豫了一瞬之後,賀雲初還是替劉道遠解開了上衣胸圍的絆扣,白色棉綢中衣已經濕透,褻衣幾乎就是粘在身體上。這樣下去,即使病治好了,渾身的褥瘡也要治療很久。

但劉道遠畢竟是男子,雖然身材纖細但體格精壯而且身材碩長,想要搬動這樣一個人給他換一身衣裳,如果不是做慣了的,是非常有難度的。

搬不動人,但給他擦擦身讓他舒服點,還是可以做到的。賀雲初用握著汗帕,從劉道遠的衣領內輕輕探手進去,在他的肩胛至鎖骨間擦拭了一圈,擰了一遍水,又在他的腋窩和腹部擦了一遍,怕擦完之後穿著濕衣服受涼,她從多寶閣中取了條包巾替她裹上。

黃昏時分,人馬終於抵達柳原。

坐墊下的箱子裏儲存了許多東西,賀雲初取出族老常服,忍著臂上的傷痛換了,下了車。

隆裕行的商隊不準進鎮,早在入鎮前便被隔阻在兩裏外一處正在修建的莊院中。琉璃猶豫在望著外面院墻外,在陽光的影射下露出的箭簇寒光,腦子裏反覆回映著上午時公子與那位少年領親昵的畫面,想不出個頭緒來。

公子不是泛情之人,更非好色之徒,但那當時那情形,分明是公子主動……可翻遍公子的舊識,他也想不起那個少年是何人!

黃昏時分,一隊著玄色短褙褶褲的斛律蒙族兵將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圍了個水洩不通,就地隔離前廳至後院通道,不許進出。

客棧內燈火通明,剎時間,屋頂和圍墻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弓箭。

元汾被一群護於擋在身後,縮在一處。

這原本是元汾所住的上房,兩側偏房間裏住著他的六個貼身護衛,前廳是他的謀士將勁和隨侍召和。斛律蒙族兵沖進來的時,他們剛剛換下時店前泥濘不堪的外衣。

房裏只留了幾個護士,其他人在店內小廝的帶領下去井裏打水,還沒來得及進屋。

斛律蒙族兵只是封鎖了前後院的進出通道,並沒有阻礙他們的行動自由,等幾個打水的護衛回來,立刻被將勁叫到了跟前。

“他們人不多,滿共也超不過兩隊,不過傷員也多,進去了十幾輛驢車,上面都是重傷擡下去的人,從帶隊進來那位少年的穿戴來看,應該是斛律蒙氏的貴族。”

元汾沒說話,一旁的將勁想了想:“斛律氏在夏州勢大,連許崢和賀靖都得避讓三分,如非必要,最好離他們遠一點,免得招惹是非。”說完,吩咐守住四門,嚴密監視外面的動作。

元汾盯著窗外零零星得的燈光,卻眸光灼灼:“將先生醫術了得,尤精於刀劍外傷,我記得你的藥箱已許久未開過了,何不乘此機會試試手藝。”

將勁一恍:“公子想招攬?”

元汾搖了搖頭:“多個朋友多條道,在西北道這個地方,可不僅僅只有西北軍和沙匪,黑水國雖已不覆存在,但斛律蒙氏的大族勢力卻未東移,我等在京中見到的斛律蒙人皆是圈養漢化了的,本土的這些番番我倒很是好奇的緊。”

將勁想了想:“倒也是個絕佳的機會,屬下願意去試試。”

柳源的這處客棧,是賀雲初的一處私產。

柳原鎮原本是黑水國與梁國交際的一處邊鎮,在黑水國歸附梁國前,與梁國歸議使商榷最先歸附的山南郡十個邊鎮最早的一個。這十個邊鎮後來更名為柳原縣,梁國西遷了的一部分漢民與斛律蒙人混居,又頒布了各種政令促使兩族之間通婚。但斛律蒙族民的數量龐大,為發穩固邊防,斛律蒙大族的勢力也未被消蝕,所以柳原縣全境,幾乎都在斛律氏大族的勢力掌控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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