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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北煙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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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春雨貴如油,這場伴隨著晚春遲到的春雨,淅淅瀝瀝持續下了四天才停。第五天夜裏,幹脆又悄無聲息地下了一場大雪,鋪天蓋地的雪花,彌漫的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對面看不清景物,將地面上原本凹陷凸顯的所有痕跡都摭蓋的再也不見了一點痕跡。

清晨,推開門窗,一股伴著春意的冷風撲面而來,一個激靈之後,更是被眼前這晶瑩剔透的美景吸引,盯著眼前滿樹盛開的雪花,忘記了呼吸。

這場大雪,洗涮滌蕩幹凈了一個殘冬積攢下來的塵埃,也沖刷幹凈了春日浮塵囂囂的汙垢,放眼世界,一片冰清玉潔。

午時之後,被陰霾籠罩了數天的陰霾,終於迎來了一抹陽光。使得那片觸手不敢碰觸的雪花片刻間便紛紛融成了冰水,漫天野地,沈浸在潤澤之中。如果不是陰窪裏還殘存著沒有化盡的積雪,你甚至會懷疑那鋪天蓋地的雪花從未在你的世界裏綻開過一般。

劉道遠躺在燒的暖烘烘的熱炕上,親兵正捧著一碗姜湯,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遞到他的唇邊。

傷口有點感染,他發燒了,這一燒,使他錯過了幾十年難遇的春雪奇景,尤其在京城長大的他,更是無緣親睹這美麗的景色,心裏不免有些懊惱。

相比他的沮喪,他這位營將姑舅表哥的臉色就開朗多了。

外面一片熱鬧的喧囂聲,劉道遠:“營裏可是有喜事?”

侯悅基笑著走到窗前,推開稍稍敞了一條縫兒的窗戶,回道:“外勤正在校場試馬,青一色的胡馬,簡直是神駿,威武的很,六百多匹呢,還都沒騸過。”

劉道遠昏睡了兩天,剛剛才醒,腦袋還有些懵懵的。“胡馬?哪兒弄來的?”

侯悅基怡然一笑:“這一次外出巡邏,戰果還真是不錯。你信不信,我帶的人馬剛剛樨霞谷附近,便聽得廝殺聲震天,趕到一看,見是益州軍的一小股人馬與三百多月氏兵殺在一起,便殺將過去,將這支人馬救了下來,沒想到這一救,還意外繳獲了這四百多匹月氏馬,你說值不值得一喜。”

劉道遠一怔:“你說你救了誰?”

侯悅基望著劉道遠,喜的眼睛都合成了一道縫:“益州司務營的一隊斥侯,本欲往夏州大營去的,半路上遭遇了月匪。”

“只有四百多月匪,沒有其他人馬?”

“有啊,我不是隨後就到了嗎,這四百多匹月氏馬,可是大功勞。”

劉道遠看看侯悅基自我滿足的樣子,就知道母親對他的評價沒有錯,這個人不但好大喜功而且還不夠聰明。

沒人比有機會道遠更清楚安圖為了得到這批胡馬而做的運籌,甚至不惜搭上性命。最後,這麽大的功勞,怎麽就拱手到了侯悅基手上?她不會是……

“安圖和她的人馬如何了?”

侯悅基細細的眼睛越發瞇成了一條線,不過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愜意這次戰鬥的收獲,至於那個瘦猴兒似的小頭領……“哦,沖的太猛,受傷了,其餘的人沒跟著進來,傷損情況不是太清楚。”

劉道遠心中升起一絲不悅,道:“李太醫在營裏,你可是讓他去看過了?”

侯悅基尷尬地笑了笑:“一個小騎尉,範不著李太醫出面,我看雜役堂的那幫人倒是與她頗為相熟,一點小傷,他們照顧得來。”

劉道遠突然陰了臉:“我看侯大人在西北的日子過得是越來越安逸了,連脖子上這顆腦袋快丟了都渾然不知。”

侯悅基瞇成一條線的眼睛終於繃大了一點,望了劉道遠一眼,又怵怵的垂下了,訕笑道:“不知何處出了錯漏,還請公子明示。”

劉道遠冷笑:“罷了,我便買你一個人情提點你兩句也無妨。這位安圖安大人,萬萬不是爾等可小覷之人,單就許崢外室私生這一個身份,便是要慎之又慎的,更何況還有斛律蒙氏的背景,一個小女子,八歲便入了軍營,數年磨煉非但未在男兒群中起非議之聲,一路軍功令我等男兒無地自容,連丹州大營都對其另眼相看青睞有加,你卻將她丟在了雜役營,此事若被許崢知曉……”他沒再往下說,但侯悅基額頭已見了冷汗。

但很快,侯悅基就恢覆了底氣道:“那安圖身邊的人死了個七七八,若不是我到的及時,她的命怕是都保不住。月匪的星月鉤是用□□浸過的,太醫院出來的正經太醫,未必能應付得了這種腌臟事,雜役營雖然聽著不堪,但裏頭不乏能人奇士,倒頗會應付這類旁門左道的活兒,公子先歇著,我這就找兩個靠得住的人去支應著。”

侯悅基說完,匆匆地別了劉道遠,挑簾子出去了。劉道遠看著他的背影,咬牙罵了一句:“沒腦子的東西,怎麽就入了母親的眼了。”強龍壓不住地頭蛇,畢竟這裏不是我家的地盤,而他的身份又是不能說破的,想了想,招呼門口的侍衛:“叫劉坤來見我。”

沒一會兒,門口簾子一動,進來一個三十多歲身材瘦長的男子,穿著一身嶄新的夏州軍軍服,衣服上的褶子都未消去,顯然是臨時才換上的。衣服有點肥大,罩在他身上沒有軍人的氣勢,倒象是私塾的先生。

人在離炕兩三步遠處站定,欠身行了禮。

劉道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先生坐下說話吧。”

劉坤應了一聲,椅子離的炕很近,他在椅子上下襟坐下,並不拘謹,卻也不敢擡頭與炕上的人對視。

劉道遠剛想往起來坐一點,一用力,扯的肩胛骨生疼,便放棄了:“安圖謀劃精細,怎麽侯悅基只說到手了四百匹馬。”

一說開正事,劉坤神情就自若了些:“公子果然好眼力,這位安圖安隊正,還真不是一般人,樨霞谷一役運籌之周詳,謀劃之詭譎,連擅戰的成年男兒都未必能及。正如公子所言,戰前派出的數路斥侯,沿途各處求援,打的皆是功備營的旗號。但不知為何,最終到場的只有群加的幾支斛律蒙談氏的族兵。人馬雖然不多,卻勝在安圖事先的謀劃,生生將月匪和沙匪引入地澇溝那樣一個死穴,進得去出不來。等兩支匪幫相互內耗的差不多了,侯將軍也到了,這才有驚無險。”

劉道遠聽完劉坤的話,良久沒有應聲。半晌:“地澇溝是一個甚地方,怎麽可能消耗掉上千的人馬?”

劉坤認真應道:“地澇溝是樨霞谷內的一處山谷,終年雲摭霧繞,對面十步不識人,因常現彩色雲霧,又名仙女灣。”

劉道遠卻不以為然。月氏軍千裏輕騎,派出的又怎會是些平庸之輩,更何況是五百捍兵對一百斥侯。而且沙匪既然能與月匪前後夾擊,兩支人馬之前定然是有聯系的,就算布局者謀劃精詭步步為設障,相互配合的人馬就算初時沒意識到,但這樣的局面並不會堅持多久,一旦醒悟,絕地反擊的力量又豈是一百多斥侯和一群族兵可抵擋得住的。這場戰事,究竟是怎麽贏的呢?

只不過劉道遠此時的歷練還完全無法想象這場戰打的有多慘烈。

劉道遠默了一默,又問道:“斥侯隊傷損如何,為何未進營?”

劉坤眉頭也是緊鎖:“隊中參戰的兵士屬安圖親領的人馬傷損最多,聽備營打掃完戰場的兵士們說,二十多人帶傷,擡了十幾具屍首。在仙女灣伏擊的那一支,倒是沒什麽傷損。據說這位安大人曾出身於功備營,但手下人馬未入營而是紮在了外面,卻不知是謹慎還是有其他事務在掣肘。”

劉道遠也是一皺眉:“聽侯悅基的語氣,似乎並不知此戰之因是太子儀駕,又是為何?”

劉坤正色道:“安圖戰前未曾對部下提及太子聖駕一事,故軍中兵士皆不知此事。安圖謀劃將兩支股匪引入仙女灣的同時,將太子一行引出了樨霞谷,出山丹嶺徑自往東,中途正好遇到夏州大營外訓回營的人馬,便護送著往夏州去了,功備營的人馬到時,戰事已結束,他不知此事是自然的。”

默了一默,劉道遠又問:“樨峽谷一戰,你以為安圖如此大費周折運籌帷幄,真是為了太子嗎!其實她盯上的是那批馬,不是幾百匹,是上千匹。侯悅基帶回來了四百多匹,死傷了一百多匹,剩餘的呢?跑了!?”

劉坤也是一怔,顯然他也是不了解這個情況的。

劉道遠微閉了閉眼,腦中漸漸清明,不由地笑了:“如此胸懷韜略之人,若能將其收於麾下,先生覺得可有裨益。”雖是問人,但神情眸光卻無半點遲疑,劉坤趕緊起身揖道:“若有此人相助,於公子定然如虎添翼,只是這樣的人生性獷達,招攬也非易事。”

劉道遠唇角一蹙,露出一抹得意之色:“一個小女子而已,再胸懷韜略,也終是要受馭於人的。”

想想她對此戰戰功志在必得的決心,事後卻甘心情願拱手將功勞送於侯悅基,無非就是想換個人情,將他留在功備營安心養傷。

既然是這麽重情義的一個人,軟脅也必然在情之一事上。對情之一事,他雖不敢說駕輕就熟,卻也自信應對起來游刃有餘,若真留在了功備營……

“你去把李太醫叫進來吧。”他吩咐了一聲,劉坤只是稍稍怔了一怔,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一緊,往前一步跪下了。

“雖然人才難得,但公子身份矜貴,萬不可再做不智之事,您倘若有丁點差池,我等即便開膛破腹也難謝其罪。”公子這步棋,雖然替她擋這一箭冒了點險,卻也為接下來要做的事省卻了不少事,算是意外走了一個捷徑。

劉道遠詭譎一笑:“你們不懂,對安圖這樣的鐵血義士,功名利祿都不算什麽,一個情字,卻可以讓她為你赴湯蹈火,也可為你粉身碎骨,雖然替她受了一箭,卻還是值的。”他摸了摸胸骨,傷口已經在愈合了,皮膚燒灼著,麻麻的癢。

劉坤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勸也沒用了,若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使盡手段也定會去做,勸是勸不住的。劉坤站起身,執了禮剛要退出,卻聽到身後又說了句:“順便去查一查那個放冷箭的人,是什麽背景。”

替別人受了一箭,若不查清這一箭的目的稀哩糊塗的受這份罪,那鋪在也不是他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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