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夙夜無家(四)

關燈
夜風涼涼,刺骨的河水從兩人面頰的縫隙間流過,凍的元澈直打激靈。其實面對的這個敵人分明還是個孩子,臉上肌膚柔軟,嘴角甚至還有一層細細的茸毛,但眉眼棱角有致,眼神帶著連成人都難以比擬的毅力和堅韌。最不可思議的是他那並不粗壯的手臂卻似有千鈞之力,握住他腰身的動作熟練手法嫻熟,力道剛好掌控住要害使其有能力活動卻無法自由活動,除非他有意放空,否則,想從她的掌控中逃脫,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危險的,是她手裏的那件東西……但他也是有弱點的,比如匆忙跳入這麽冰涼的河水中

元澈心思百轉,任由賀雲初帶著他往河中心撲騰,心中已有了一番盤算,乘著兩人都還沒沈下去,露頭換氣的機會,他聲音微潰,囁囁嚅嚅道:“如此甚是危險,若是腿抽筋……”

賀雲初手臂略一帶力,兩人的身體幾乎零距離貼附在一起:“你跟著我便好。”兩個身體驀然的貼合,使得她原本就因河水的冰冷而行動僵滯的身體更加的遲緩,更要命的是頭腦此時似乎也有些跟不上趟,呆呆的,有些木納。

冰冷的河水中,元澈的身體軟柔軟,微暖的體溫透過流水的空隙,似乎連兩人之間的那點距離也暖熱了。他的心臟緩慢而勻速的跳動著,因閉口憋氣的緣故,筋脈的跳動強勁有力。

賀雲初騰出來劃水的一只手在水中慢慢地失去了作用,任憑她如何撲騰,兩人的身體停留在水當中不再往前,即使河水流動的速度似乎也拽扯不動,象被什麽東西絆住了。

河邊的腳步聲跟著流水快速移動,雲初越過元澈的肩膀朝後看過去,四周影影綽綽,圍攏過來的身影過百有餘。雲初心思雖有波動,卻也不是善男信女。這麽多人圍著他們,若真如他說的那般不顧忌他的死活,無差別射殺的箭早就飛過來了,如此小心翼翼,只說明這個人的身份絕非一般。

她索性放松自己的身體,將兩只手騰空,環抱在元澈的腰上,任由自己的身體完全貼合依附在他的身上。在她的記憶裏,這個人的水性好的不是一點半點。

此刻的賀雲初全心盤算著脫身的辦法,卻完全忽略了正凝視著她的這個男子,眼角眉稍的那抹算計。

果然,原本被牽絆住的身體瞬間解禁,隨著流水的速度朝下游飛快的漂去。過了一段淺水灘塗,河水的流速陡然加快,而後一個疾躍,兩人的身體跟著波浪被突然懸空拋起,隨即又被重重地摔落,掉進了旋渦裏。

賀雲初記得楊越教給她的那些水性技藝,不管心裏怎麽緊張,她只緊緊地拽著身邊這個人的衣帶,即不松手也不束縛他。

好在一段疾流之後河水的流速緩了下來。

賀雲初被元澈拖起來,大口呼吸。夜色朦朧,水面上,兩人貼的那麽近,彼此的氣息被對方吸入,眼前卻模糊的看不清對方的臉。水底,一只手漸漸地接近她的身體,還不等賀雲初反應過來,感覺手臂突然一陣銳痛,使得她本能地松開了緊拽著元澈衣帶的手。

幾乎是瞬間,元澈的衣帶散開,穿在身上的衣服象剝落的軟殼從他身上滑落。身元衣物的束縛,赤身在水中的元澈象一只靈活的魚兒,別說是抓著他束縛他,想近身都不可能。

失去依附獨自漂浮在水中的賀雲初,象一葉狼狽的飄萍,就在她吸氣準備轉身的瞬間,感覺身體突然一輕,隨即一只胳膊被什麽東西絆住,還來不及用另一只手去解救,另一只手也動不了了,身體隨即下沈,兩條不停地在水中撲騰的腿象自帶吸力一般,拖著她的身體不停地下沈。

河水冰冷刺骨,漸漸麻木的四肢,嗆得火燒火燎的呼吸道,脹的似要炸裂般的內臟……除此之外,此刻賀雲初能感知到的世界,只有無窮盡的黑暗……

夜,寒冷如水,浸涼了一顆煩燥的心。

元澈靜然默立,頭發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淋著,身上幾乎已無衣物摭體,腰背雖然依舊挺的筆直,卻擋不住瑟瑟發抖。閃著潾潾波光的河水依舊不緩不疾,象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流的歡暢,可是,怎能沒發生什麽呢,明明……

“公子,您沒事吧,快披上衣服。”急急趕過來的琉璃將手中的紗燈扔給身後的人,慌忙脫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給他披在身上,雖然有些顧忌,卻還是壯著膽掂起腳尖用衣袖為他拭著發絲上的水,拭了半天發現沒用,索性將外衣也脫下來,正準備去包他的濕發,卻被元澈用手擋開。

“四年了,他們還是不放心嗎!琉璃,我要怎樣才能……”說到一半,後面的話突然剎住了。他的眼中帶著驚恐,只有獨自與琉璃面對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來的驚恐,慌亂的望著面前唯一可依靠的人。

琉璃用勁握著元澈的手臂,輕聲安慰他:“公子您想多了,離京這幾年,我們一直謹慎,不會惹人註意的。”顯然琉璃是懂他的,盡管他的話說的如此隱晦,琉璃還是聽懂了。

“不會?琉璃,你以為他是什麽人?是一般的刺客殺手嗎?”他指著波光凜凜,不知是因為凍的還是激動的,聲音顫的有些聽不清:“數年前他拿著格殺令向我示威,今天又拿著聖諭軍令,你以為他們只是想殺我嗎?不是,他們是要逼我,想讓我……琉璃,我殺了他,我是不是瘋了?”

琉璃緊緊握著元澈的手臂,想繼續安慰,也無從安慰了。崇遠抓住的這個人,行事手段的確不象殺手,內庭夜衛。隔著七八步的距離,他只是與他對視了一眼,那周身殺氣已勢不可擋。憑他多年的江湖紅驗,這個年齡有如此氣勢,除非從白骨堆裏煉出來。

琉璃是江湖中歷練出來的高手,與人相處太熟悉人與人之間的氣場,人從骨子裏散發出的氣勢不是用偽裝就能摭擋掉的東西,相反,他越是隱忍就越是會暴露出他不肯示人的本質來。

這種偽裝他遠遠一眼就看出來了,從小在刀刃上長大的元澈怎能不懂。

“說不定他就是個普通的資賊呢,雖然我未近前,但遠遠地聽他說話的聲音,倒不似是在南境呆過的。”內庭的夜衛都是從幾歲的孩子開始訓練,為了執一些特殊的任務,南腔北調和聲音的模仿都是基本功,有個別人甚至訓練的讓人分不出性別。

不過如此嚴苛的訓練,怎麽會不識水性,輕而易舉被人淹死呢?對於內庭的夜衛,身為皇子的元澈比江湖出身的琉璃更知功力,琉璃都能想到的,元澈怎麽會想不到。

顯然,元澈只是不願意往樂觀的那方面想,他把自己繃得太緊,即便有機會,也不會給自己松懈的理由。

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元澈端起來抿了一口,入腹便激得渾身刺骨般的寒冷。他沒有叫人換掉,也沒有要手爐,握著茶杯,許久才松手。

末羚端了個火盆進來放在元澈的腳邊,試探著請示:“後面已燒好的熱水,您可想暖暖身子?”

元澈將涼茶杯遞給他:“先不急,擦一擦吧。”

末羚拿了布巾小心翼翼地包住濕發,輕輕地用手搓,不敢太使勁,怕打亂了他的思路擦

“……大哥率眾出京已一月有餘,按說應是早到夏州了,為何消息說他還在定州一帶?”元澈突然換了話題,琉璃的思路沒跟上,怔了一怔,才接話答道:“聽說他一路行來被行刺過多回,怕是就這般被耽擱了。”

“行刺?何人會行刺他?他自小受寵,不管是到了哪裏,誰不是爭著搶著護他,是誰那麽不長眼去碰一棵擎天柱石?”

這後面的事水太深,琉璃不敢接話了。

“他此次出行,林家人沒有隨行,倒是有些奇怪了。”過了良久,琉璃納納地嘀咕了一聲。

已經眼瞼低垂的元澈正交疊輕撚的手指驀地停住,頓了一頓,突然問道:“曲黎還在陽明嗎?”

琉璃恭恭敬敬地回道:“是,還在陽明待命。”

“吩咐下去,今晚無須緊守,前哨後退十裏,明日可能會有些麻煩,讓大家小心行事。再派個人去陽明,讓曲黎在夏州待命吧。”

琉璃有些納悶:“……礦裏,不進去了?”

元澈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琉璃,你覺得是你項上這顆人頭太結實,還是我命長了。”

琉璃一怔:“目前局勢明明對我們有利,何故要撤?”

元澈也沒打算要與他解釋明白,應付他道:“若那人不是殺手,會怎樣?”

見琉璃還楞怔著,他嘆了一聲,擺手道:“你退下吧,等崇遠處置完了手頭的事務,讓他直接去青雲鎮,不用來見我,我有些乏了。”

琉璃頗為意外地看了眼主人,終是沒敢再說什麽,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帳,將一只小小的胡蝶燈掛在床頭的柱子上,滅了帳內的燭火,退了出去。

是夜,紅山副礦塌方,山崩塌下來的山石堵住了唯一進出紅山的通道,在山下紮營的巡察使一行受阻,護將李崇遠被砸傷。

經過一夜不眠不宿的清理,於天將破曉之時終於理出一條便道,為防山體繼續滑塌,巡察使一行不得已撤出紅山,前往青雲鎮。

這是豎日經由青雲鎮驛站快馬送往朝中的邸報上如此寫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