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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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宮》的拍攝進程過半, 夏念的戲份幾乎全部拍完, 剩下的場次裏, 最重要的就是琴姬替心上人赴死這一場。

皇帝懷疑九王爺和鄭妃有私情, 於是故意賜了他一杯毒酒,想試探他是否心中有鬼。九王爺明知酒中有毒, 但為了鄭如姿的清白, 只得佯裝不知去喝。誰知琴姬在這時闖入,毫不猶豫替他擋下了這杯毒酒。

這場最重要的爆發點就是最後的哭戲。琴姬對九王爺的感情始終是隱忍的,從他們相識以來,她把所有的刀口都只對向了自己,哪怕到了最後一刻,她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為他做的那些事, 怕他會太過愧疚, 自責難過。這世上,她最怕的是就是他過得不好。

要表現出絕望和不舍,卻又不能哭得太外放, 這對夏念來說是不小的挑戰,於是從早上開始就開始反覆練習,揣摩角色的心理, 白煜見休息區太過嘈雜, 幹脆讓她到自己的私人化妝室來,反正這是兩人之間對手戲最重要的收尾部分, 能多對幾次是最好。

夏念向來是流血不流淚的個性, 雖然這一個多月來一直在飾演琴姬, 可還是很難理解她這種為愛付出生命的情感,只有一點點從她的過去開始回憶,努力揣摩出她當時的心態。

白煜反坐在椅子上,用椅背托著下巴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出聲:“餵,你這麽認真,讓對戲的演員壓力很大啊。”

夏念剛從情緒裏抽離出來,還有點回不過神,隨口回了句:“你不需要太大的反應,反正你也不喜歡我。”

白煜怔了怔,隨即明白她是在說戲裏的角色,他笑了笑,突然輕聲說:“那要是喜歡呢?”

“啊……”夏念被他說楞了,趕忙去翻劇本,“劇本裏哪有這段?”

“行了,”白煜把她手一按,“我隨口一說,你這麽較真幹嘛。”

夏念可沒空和他瞎鬧,瞪了他一眼繼續排練。白煜看著她眼眶泛紅、深情款款的模樣,突然覺得有點憋悶,拿起桌上的煙盒說:“你先練著,我出去抽根煙。”

過了會兒,夏念突然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她的手機就擱在梳妝臺上,心不在焉地邊背臺詞邊把手機拿過來,隨意瞥了眼,就看見熒幕上顯示的微信信息:“你晚上來找我。”

她嚇了一跳,然後才發現自己錯拿了白煜的手機,兩人的手機型號相似,又恰好擺在一起,她還沒從角色裏抽離,就這麽犯了個大烏龍。

不小心撞破了人家的**,夏念尷尬得不行,燙手山芋般想把手機給放回去,誰知白煜正好在這時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她拿著自己的手機,做賊心虛的樣子,一顆心就這麽沈了下來。

他走過去把手機拿了回來,打開微信看了眼,轉頭說:“你看到了?”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夏念更尷尬了,又找補地問了句:“那個,是你女朋友吧。”

白煜盯著她,眸間快速閃過很多情緒,然後用一種近乎嘲弄的語氣說:“不是,金主。”

他就這麽輕飄飄說出這幾個字,夏念整個人都懵了,白煜坐下來,把腳架上梳妝臺,“嚇著你了?”

“可……可為什麽?”夏念有點語無倫次。

“還能為什麽。你知道這個圈子每年有多少小鮮肉等著上位,憑什麽我就該紅,就該搶到資源。我熬了那麽久,不想熬下去了。”他把手機重重扔在桌上:“沒錢又沒名的日子,太他媽難過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自嘲地笑了笑:“你很失望吧,可你沒法懂。做武替的時候你根本沒有野心,等你有野心的時候,就有人捧著機會送到你面前,你不會懂那種滿懷著熱情,卻眼睜睜看著機會一個個被搶走。看著那些不如你的人都爆紅起來,而自己卻連普通生活都難以維持……”

也許是不敢再看她的表情,白煜說完這番話就走出化妝室。然後靠著墻深吸口氣,他其實根本不用告訴她這些,可偏偏還是說了,自我懲罰般地和盤托出。

就這樣吧,用最殘酷的方式斬斷他們之間的所有羈絆,也斬斷那些無處安放的遐思。

夏念獨自坐了很久,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在想些什麽,看了眼手上的劇本,突然間讀懂了琴姬。她半生孤苦,命運奪走了她太多東西,卻又近乎殘忍地讓她愛上了一個人。可她的愛人心裏只有另一個人,那個人高貴、美麗、聰慧,於是她的堅持就顯得卑微而可笑。這種絕望逼迫她替他飲下毒酒,為了那無望的愛,也為了這冷到極點的人生。

當江宴走進片場時,夏念正在演最後一場哭戲,狹長的眼睫,仿佛結滿了蛛絲的巖洞,空洞、腐朽、不見一絲生氣……然後,眼淚一行行流了下來,無聲的,冰冷的,洗刷過她擦蒼白的臉頰……

他的心就這麽無來由地抽了抽,然後突然生出個念頭:他以後一定不能讓她哭。

這一天,和江宴一起來的還有陳倩瑜,她等到夏念收工後,就告訴她今天要去某五星級酒店參加個宴會,這個宴會是江宴舉辦的,許多圈內知名的導演和制片都會參加,所以花了很多功夫才弄到了邀請函。

陳倩瑜在車上和她談了公司的下一步計劃,《中宮》這邊的戲就要殺青,夏念經過幾輪熱點話題,已經積累到一定的人氣,現在只等《中宮》開播,就能進一步為她造勢。所以她下面要接的這個角色就至關重要,今天宴會名導蔡遠飛也會出席,他即將開拍一部大IP改編的盜墓劇,雙男主全定的流量小生,其中有個女二的角色,是個性格豪邁、武力值超高的女保鏢,這和夏念原本的特質非常吻合,如果她能爭取到這個角色,就是得到了爆紅的機會,說不定還能開創出一條獨有的戲路。

夏念認真聽她說完,眼睛被窗外流進的車燈閃了閃,突然分神想起白煜和她說過的那段話。也許他說的沒錯,她一出道就有知名經紀人帶,給她爭取到最好的資源,有什麽資格去判斷什麽路才是正路,又有什麽資格說她要靠自己努力。

有些信念一旦生了縫隙,就會迅速滋長出無數裂痕,她扒著車窗,看著路燈圍起的白光裏,無數兜轉撲棱著的蚊娥,心就這麽茫然地失去了方向。

到了酒會,夏念被陳倩瑜領著和導演攀談了幾句,這次只能算是混個臉熟,後面還有試鏡、公關一系列關卡要過。陳倩瑜心裏明白,除非有大老板打過關照,不然沒哪個角色能板上釘釘,更何況夏念除了能打以外,名氣根本拼不過那些競爭的藝人。可江宴就是不開口引薦,所以也只有囑咐夏念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一關也不能馬虎。

夏念按陳倩瑜的吩咐去每個導演那裏介紹了自己,然後神情懨懨地坐在餐飲區,想著還是先吃飽吧,吃飽了什麽事都能輕松點。於是端起盤子,夾了些菜站在桌前大吃特吃。

她邊吃邊發著呆,然後才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她這盤子難不成是聚寶盆變得,為什麽能吃到源源不絕的食物。

轉過頭,發現江宴居然站在她旁邊,正慢條斯理地替她把盤子填滿,見她終於看向自己,點漆般的黑眸裏閃過一絲笑意:“還對胃口嗎?”

夏念突然覺得臉紅,捂著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遛到一個無人的小陽臺坐下,不知道為什麽心跳有點加速。

可那人還是陰魂不散地跟了過來,手裏拿著兩杯雞尾酒,自然地遞了杯過去,“吃了那麽多,也該口渴了吧。”

夏念心裏有鬼,接過來掩飾般地一飲而盡,味道居然意想不到的可口,櫻桃夾雜著淡淡的薄荷味,又甜又醇流進心裏。

江宴見她喜歡,一口氣叫來好多杯,夏念原本就憋著心事,幹脆一杯又一杯給澆進肚子裏,連喝了5,6杯後,江宴終於看出來她不對勁,身子往前傾過去問:“你怎麽了?”

夏念的臉頰已經開始發紅,眼眸仿佛蒙了層霧:“我在想,可能一直都是我自己錯了。”不合時宜的堅持,甚至讓別人生厭。

“你錯什麽了?”江宴突然被她這副自我懷疑的模樣給氣到,“有人和你說過什麽嗎?”

夏念失神地把手裏那杯酒又倒下去,抹了抹嘴說:“沒什麽,是我自己有事沒想通。”

江宴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手撐著她兩旁的扶手彎腰直視著她,“我不管你聽到什麽讓自己動搖的事,你只要記住,人的語言是最有迷惑性的東西,每個人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最偏向自己的說辭,然後才能理直氣壯地騙過自己的良心。所以,什麽話都不要聽,問問自己的心,你有沒有做過一件讓自己問心有愧的事,直接或間接害過別人的事。”

夏念怔怔地想了想,然後搖頭。

江宴伸手點著她的胸口:“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你有什麽錯?”心裏不痛快,又朝她丟去一個憤憤的眼神:“我看啊,你只有拒絕我的時候最理直氣壯。”

夏念憨憨笑了起來:“江總,謝謝你啊,我剛才差點就想幹脆放棄堅持,接受你的條件算了。”

江宴被她噎得想出一口老血,他這輩子難得當次好人,就這麽砸了自己的腳。

夏念故意這麽說完,見面前那人的臉瞬時黑了,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原來偶爾逗逗他還是挺有意思的。

她拿著酒杯站起來,想扶著欄桿好好透透氣,再多想想,誰知剛邁出一步就踉蹌得差點摔倒,慌亂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宴眸色一深,順手就把她往懷裏帶,低頭壓在她耳邊,帶著氣聲問:“你不是千杯不醉嗎?嗯?”

夏念耳根一麻,總覺得這聲音聽起來格外性感,連忙和他拉開距離,口齒不清地說:“誰說我醉了,我明明沒醉。”

江宴的眼裏閃過絲狡黠,胳膊撐在她身後的墻上,“到底醉了沒,我可以幫你試試。”

然後他低下頭,飛快壓上她的唇……

一個櫻桃味的吻。

他雖然已經渴望的發疼,卻到底不敢深入,生怕她清醒過來會發飆,弄的場面無法收拾。於是在短短的一觸後,就強迫自己離開,眼裏帶著得逞後的笑意,問:“現在呢,醉沒醉?”

夏念的魂魄還未歸位,只傻傻看著他,啞著嗓子喃喃答:“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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