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退難

關燈
李賢喜歡打獵,時常出沒於獵場,這天他與高麗王子比賽看誰捕到的獵物多,偏偏他有些心不在焉,高麗王子已經收獲豐盛了,他那兒只有一只倒了大黴的獵物。

也是,他本以為太子之位近在咫尺,孰料眨眼就歸了大哥弘。

高麗王子大笑著:“我看你今天是輸定了,你壓根就沒有贏的心情!”

“心情?我現在哪裏還談得上心情!……我就不明白,我哪裏比不上弘?”

“問題恰恰出在這兒,你哪裏都比得上弘!”

李賢不由得問:“那為什麽,為什麽是我在這裏打獵,在這裏消磨時光?”

“雍王應該明白,自古集大權者絕非強者,心計才是取勝的關鍵!你哪裏都同你母親如出一轍,惟心計上還略欠一籌!”

“母親,母親,怎麽什麽都是母親,這是誰的天下?難道母親真成了主宰一切的神不成?”

“你母親自然不是神,但她是一位非凡的人。她雖談不上主宰一切,但卻著實掌握著太子的命運,弘的情況正在驗證這一點。”

“我聽說大哥在宮裏的情況不是很好。”

“的確,弘最近接連發布政命,大施仁政,朝野上下已漸露非議。他召先朝老臣長孫無忌的孫子長孫侯主編《叢臺玉覽》,重修歷史,為一些已經定義了的逝臣正名。初衷自然無所非議,但卻恰恰重了仁義而輕了厲害。而當今朝廷人事何為利害,恰恰是你母親!”

“這正是令我寢食難安的癥結。難道大唐乏人,只有皇後才能成全它的命運嗎?”

高麗王子說:“您母親早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皇後了。時下她的好惡取向決定著人事沈浮,已是朝內不爭的事實。木已成舟,可悲與否,暫且不論。君子先識利害而後行大義,弘卻不懂這道理,一意孤行,太急於發出自己的聲音,卻不知自己的地位猶如砂器,一觸即倒,而這正是您應吸取的教訓。”

李賢默默策馬前行,若有所思,此時迎面一匹馬疾行而來,轉眼到了跟前,報官說:“宣二皇子賢入後宮聽旨,欽此。皇後手諭!”

高麗王子與賢相視一笑:“恭喜二皇子!您機會來了!”

皇後宮裏,賢與母親坐在那兒,看著低頭不語的李義甫,皇後忽問:“李大人,呈子已轉到我手裏了!我不明白,您幹得好好的,也算得上是政績斐然,怎麽突然就決定要辭官回家了呢?”

李義甫道:“我最近身體不好,又突然覺得自己不夠聰明,跟不上別人的思路,與其如此,還不如告老還鄉,也算保了個晚節!”

“您覺得近日跟不上誰的思路了?”

“我……哎呀,皇後還是準了我的呈子,放我回家種田算了!”

李賢這時候說:“母親,我看我還是先走的好,李大人怕是有難言之隱。”

“不,留下。賢兒。我叫你來恰恰為了這事兒,一會兒還想聽聽你的意見。李大人,你是我信任的人,知道我的脾氣,我最討厭文人的那一套成與要給,你有話就盡管直說!

李義甫拿出一沓文書,呈放在武則天面前,並接連展開這些文書,詳細解釋起來:“皇後請想,假設有這樣一個君主,他把自己的口糧賜予夥食不佳的士卒。半年後,三次大放兩部獄中關押的罪犯。當他開始執政,就想為先帝欽定的逆臣平反、昭雪、修墓冢。他除了在表現自己的仁愛,還在幹什麽呢?他在默默譴責將領們玩忽職守、薄待為朝廷效忠的忠勇戰士,使他們在士卒眼中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他在無聲地告訴天下人朝廷屬臣、郡府官員的昏庸無能,在時時刻刻制造冤假錯案;他在否認先帝的英明決斷,使他在天之靈憤怒,無法安息。而一個宰相,身為群裏之前,總處在風雲動蕩的中心,必然首當其沖地承受著天怒人怨。

又因為無法保護身後的屬臣,而招致同僚們的埋怨,如果再不引咎辭職,那就只能引頸待屠了。”

皇後看著面前的文書,眼皮都不擡一下,平靜地說:“李義甫,看來我要是不準奏,就是在害你了!”

李義甫道:“皇後不會害我。我擔心將來有一天,太子的仁義會害了我。”

皇後轉向李賢,像是給他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你說呢,賢,這辭呈我是收還是不收?”

“這麽重要的事兒,兒臣不敢妄言。兒臣沒有對這些事物指手畫腳的名分。”李賢的回答頗為巧妙,但他對那名分的渴求同樣難以言喻,他知道,有時候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覆的境地。

“賢兒,你不必顧慮。”

“如果母親真想聽聽我的意見,兒臣以為收與不收並無所謂。在我看來,李大人其實根本就沒有辭官的意思,他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喚起您對一些事情的警惕。”

“哦?那你說說目前有什麽事值得警惕呢?”皇後問。

李賢不假思索地回答:“什麽是一個帝王的首要美德!”

“那你認為什麽是帝王的首要美德?”

對此李賢幾乎有滿腔子的論述,也就自然而然地侃侃而談:“帝王為天子下凡,萬民表率,任何美德對他來說都是首要的,只不過因時而異罷了。當戰禍紛起時,驍勇善戰是他的首要美德;當內憂外患、政務繁忙時,從善如流、任用賢明為其重要;當法紀松弛、人心思變,就應該雷厲風行、威嚴有加了。管理這麽一個龐大、紛亂、繁雜的帝國,需要的是恩威並施,法律嚴明。最重要的是隨機應變,政策隨具體情況而定。

而如果一味地食古不化,死守唯一虛泛的理念,不僅誤臣,更會誤國。”

他這一番話很有道理,同時也將弘的表現評判到孩童...

李義甫誇讚道:“二皇子思路清晰,頭腦敏捷,將來必擔大任。”

皇後微笑著,一副欣慰模樣:“道理是不錯,只是還不知道面臨實際情況的時候,你會怎樣應對。李大人正好有幾件棘手的政務,我也頗感為難,正想聽聽你的意見。

第一件,是關中大旱,兵上的食糧中多摻雜榆皮蓬食。我想讓群臣效仿弘的樣子,把自己的口糧拿出來與他們分食,你覺得怎麽樣?”

這...這當然是不怎麽樣了,李賢似乎從話語中感覺到了什麽,但機會就像魚鉤兒上的誘餌一般,讓他忍不住伸手抓住:“群臣的口糧能救濟幾個世卒呢?那誰又拿出口糧與群臣分食呢?我想治病治本,才是當務之急。”

皇後就想一個考官,只將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放到答題之人面前:“現在是清平盛世,人心安定,這都應該感謝神明對萬民的照拂,我想大赦天下,以體現上天的好生之德。你認為這符合天意民心嗎?”

“天意民心就是太平安定,太平安定靠的是法制嚴明。母親,恕兒臣直言,這隨意大赦天下,只是滿足婦人之仁;幹涉法治,恰恰有違天意民心。”

婦人之仁,治病不治本,幹涉法治,有違天意民心,這幾乎是賢對弘的評價了,皇後心中有數:“好,我再問你,現在你大哥想寬恕長孫無忌的後代,已經把他的孫子長孫侯召進東宮纂修《叢臺玉覽》,你覺得母親應該怎麽辦呢?”

皇後直接了當地用你大哥想如何,給了李賢一個看似更大的機會,它看上去就像能輕松將弘的名分奪走一樣。

李賢猶豫了,甚至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當面前有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坑裏似乎有著寶藏的光芒,你是跳還是不跳?哪怕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

“大膽回答,母親不會怪罪你的。”

“大哥可能是受人蒙蔽,一時糊塗,我去勸他把長孫侯逐出京城。”李賢自然不願往坑裏跳。

皇後笑了:“一個長孫侯能掀起什麽風波,我是問你怎麽看待弘為逆臣平反這件事?”

李賢頓了一下,他之前說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覆水難收,便直視母親,開始維護起弘來:“大哥一向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總習慣於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別人也擁有同他自己相同的優秀品質上。這就如同賭博,運氣好了,長孫侯能夠以善相報,盡棄前嫌,成為一代忠良;運氣不好,也許就引蛇出洞,培養了一個社稷隱患。”

“那如果我不願意冒這個險呢?”

“那就請母親下詔,強行脅迫長孫侯出局。”

“這不是有損太子監國的威信,又動搖皇儲的根基,給別有用心之徒可乘之機嗎?”

“母親,責罰子女是為了教育子女。責之越切,愛之越深。我想大哥明白這樣的道理。而天下人也明白這樣的道理,無從談起有損威信,動搖根基。只要母親一心愛護大哥,任何別有用心之徒都難尋可乘之機。”李賢心底深處感到一陣無力,什麽機會啊,這純粹是對他的警告,幸好他收得及時,不會掛上手足相殘的名聲。

沈默著的宰相這時候才說了句:“二皇子分析得頭頭是道,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