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和華遙的計劃，自然不能讓少昊受傷，不過讓他受點驚嚇是必須的，所以每每到刺客的利劍快要刺進他身體的千鈞一發之際，青汐才不緊不慢地出手搭救，這就導致在解決了所有刺客後，少昊一向沈穩冷靜的臉上也浸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在額頭處尤為明顯。

青汐收起金絲綾，走到少昊跟前道：“毓淵兄還好吧？”

毓淵是少昊的化名，而南素則顯得沒心機許多，直接以真名告知他們的。

“謝慕初姑娘救命之恩，他日必當……”少昊說到這裏，好像倏地想起了什麽似的，自嘲般地笑了一笑，“我們如今這般落魄，他日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報答兩位恩人……”

南素在確定少昊沒受傷後，轉眸對青汐道：“慕姐姐，謝謝你適才出手幫毓淵，否則我們……”

“兩位哪裏的話，我們能遇到純屬緣分使然，不必如此生分，不過……”青汐頓了頓，轉眸看向少昊，神色略微凝重道，“我看適才那幫人似乎是沖著毓淵兄來的，而且身手一流，不像是普通人，你們的仇家想必大有來頭吧？”

南素有些困惑地望向少昊，道：“為什麽他們會想殺你？他們和之前那些想把我們抓回去的人好像不是一夥兒的，會不會是……”

註意到少昊臉色明顯有些冷沈，南素悻悻然地閉上了嘴。

青汐察覺到他們臉色的變化，知道此番離間計奏了效。

華遙適時出聲：“飯菜要涼了，二位先來用膳吧。”

暮色如墨，江風清冷，南素一個人在站在船頭處，身體一動不動地貼著欄桿，望著漆黑的夜色出神。

青汐走近她，出聲道：“南素姑娘原來在這裏！”

“慕姐姐，你找我？”南素轉過頭，臉上漾出一個無邪的笑。

青汐自然沒有告訴她真名，整個西封大陸的人都知道他們姜氏一族已消失了，若被人知道她忽然出現，效果絕對比詐屍更讓人無法接受。

青汐晃了晃手中的衣袍道：“下午路過市集的一間綢緞鋪，看到裏面有一些做好的成衣，就給你選了兩件，想讓你看看合適嗎？”

南素接過華美的衣裳，打開看了看，絕美的臉上掠過驚喜之色：“謝謝慕姐姐，這衣裳很漂亮，還是我最愛的紫色，我很喜歡！”

南素此刻的表情著實純良又可愛，很難將她和五百年後那個臉龐上雖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腳下卻踩著如山屍骨的少女聯系在一起。青汐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命運捉弄，她也許便該這麽無憂無慮地過一生吧。

“喜歡就好。”青汐瞥向她道，“這麽冷的天，你獨自站在這裏，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南素收起衣裳，抱在懷裏，定定地望著遠方良久後，垂眸道：“慕姐姐，其實我在想，假如我那日沒去找他，大概就不會遇到這麽多事了……”

南素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了她，那日他們從綁架他們的土匪那裏逃出來後，他們便喜歡上了對方，少昊本意是再過幾日便是她及荊生辰，等她生辰一過便求陛下賜婚，哪知申國忽然派出使者來莊國王都求親，說申侯欲娶一位公主結為秦晉之好，可是莊國的公主們要麽已嫁，要麽未到適婚之齡，但是申國勢強，實在不好拂了他們的面子，所以莊侯便打算從貴族世家中挑選一位相貌出眾的小姐封為公主，嫁入申國。

南素的父親左尹和王後娘家素來有些間隙，再加上他和姝夫人所出的二公子秦彊一向交好，王後本來就不怎麽喜歡宮家，哪知前不久自己的親兒說想娶南素為正妃，而對她原本就選好的世子妃人選連看都不看一眼，她怎能不使些手段呢？所以趁少昊那幾日公幹離開王都，她便提議讓所有貴族世家未出閣的小姐都入宮，任由使者考察。

使者眼睛不瞎，一眼就看中了才貌俱佳的南素。

原本娶不到真正的公主，夷桓就想將此事作罷，他覺得本來只是兩國聯姻而已，何必太過當真，但回來回稟的使者將莊國的建議帶回，並一再強調南素有傾城之姿，還將畫像也一並帶了回來。

據說夷桓看到南素的畫像後，第一反應是：“是她？”當即將畫像撕了，鄙夷地道，“如此之人，也能入我申國王宮？笑話！”

使者當日被打了三十大板後，攆了回去。使者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頓，心中抑郁難平，將申侯原話原封不動地傳回了莊國，沒想到宮府那一日全府上下大喜，左尹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為何入不了神侯的法眼，但他本就不想將自己的獨生愛女嫁到申國去，所以這麽一來反而正中他們下懷。

哪知聖意難測，過幾日夷桓又將使者又招進了宮，一改先前想法道：“就她了，擇良辰吉日，將之迎入我申國！”

使者當即被賞了一大堆珠寶，不久後他喜滋滋地領著人再次來到莊國下聘，並對當日之事表示歉意。申侯親自點頭，老莊侯當然只能同意，所以他們這對苦命鴛鴦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想出私奔這一招。

青汐默默地聽完這一切，試圖理出夷桓前後態度出現巨大轉變的緣由，但思來想去都覺得這實在非常人能夠理解，最後換一個非常規的思路一下子就茅塞頓開了。

也許真正的緣由就是：當日夷桓被她扇了一巴掌，後來他越想越生氣，最後決定幹脆把她娶進宮，這樣就能天天扇她巴掌了……說到底，她那日如此賣力的演出在到頭來還是白費了，歷史看似在改變，但沒變的依然沒變，比如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

南素有些茫然地望著波濤起伏的江面，繼續道：“……這一路走來，陛下的人一直在追我們，我們一路東躲西藏逃到了這裏。少昊出身王族，我出身世家，我們從前都沒有吃過苦，出來後才知道，一切都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她頓了頓，忽地擡眸笑了笑，“慕姐姐，我和你說這些，你是不是會以為我後悔了？不，我其實從未後悔過，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罷了。”

青汐忽然想起南素在戰場上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我最近常常在想，我想事情是不是和你們不一樣？我不知道到底是我錯了，還是你們錯了。但是即便是我錯了，我也一點都不想回頭。”雖然現在的南素和以後的南素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性情卻是不會變的，都是同樣的固執，也同樣的倔強。

“你不會後悔，那你想過他會後悔嗎？假如他後悔了，你當如何呢？”青汐道。

南素明顯怔了一下，良久後才語氣堅定道：“他不會的，我們已拜過天地了，他是我的夫君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青汐走到正廳，看到少昊已經醉倒在桌上。

青汐朝華遙招了招手，便去了偏廳等他。

待他過來後，她立即問：“他的反應如何？”

照他們之前的計劃，華遙趁與他把酒共飲之時，不著痕跡地講到之前在莊國時的見聞，當然主要目的是渲染出二公子秦彊在莊國是如何得民心，再在適當的時機提一下如今寵冠後宮的姝夫人，後續發展便不愁了。

華遙笑了笑：“就如你所見的一樣。”

那就是心中郁結不能解，只能靠一醉解千愁了？確實正中他們下懷！

“忽然覺得我們好像劊子手，不過別的劊子手取的是性命，而我們取的是姻緣！”青汐嘆了一聲道。

華遙瞥了她一眼，挑眼笑道：“那取還是不取？”

青汐鄭重地點了點頭：“取，必須取！”

過了兩日，少昊和南素剛打算辭行，又好巧不巧地殺來了一幫刺客。顯然這幫刺客並不是王都派來的，而是青汐花大價錢雇來的，否則很難想象刺客在臨死之前不僅怕死地跪地求饒，還不打自招地說出主謀是二公子這類嚴重違背殺手職業操守的話。

其實說不說主謀是誰，少昊都心知肚明，之所以還故意提一下，不過是想讓他提前忍無可忍而已。慶幸青汐的努力沒有白費，少昊終於在沈默了許久後，轉過頭對南素說：“素兒，我們回王都，我定會求父王母後應允我們的婚事。”

南素一臉不可置信：“回王都？你想親手把我送給申侯嗎？”

少昊抱住她道：“素兒，沒你想象得這麽糟，父王不一定……”

“不一定把我送給申侯？”南素掙開他的懷抱，往後退了兩步，“我父親說過，如今申國強而我國弱，如果不把我送到申國去，申侯絕不會善罷甘休，你說帶我回王都便是要將我親手送給申侯。”

少昊沈聲道：“不，素兒，你聽我說……”

南素此刻不覆適才激動，平靜地望著他道：“那你告訴我，你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是不是後悔當初的決定？你想把我送回去興許還能保住世子之位？”

“素兒，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少昊臉色有點難看，繼續道，“你真的願意這樣的生活？沒有錦衣玉食，沒有侍女伺候，整日都躲躲藏藏，亡命天涯嗎？”

南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笑：“我願意，可是你不願意了。”

她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緩緩抽開刀鞘，露出鋒利的刀刃，閃過一道懾目的白光！

青汐即使是站在窗欞外面，也掩飾不了激動的心情，真是不枉費他們苦心經營這麽久啊，接下來就等南素一刀刺進去，一切就完結了！

結果下一刻，青汐怔住了。“剛才是我眼花了？”

“你沒眼花，她手中的匕首確實……”華遙偏過頭瞥向她，唇角挑起一絲笑，“只割下了自己的頭發，簡而言之，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割發斷情。”

割發斷情？居然只是割發斷情！

“……”

青汐事後想了想，有些事也許確實是她料錯了。她總將現在的南素和五百年後的南素等同起來看，其實不然。她們雖然是同一人，但是經歷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五百年後的南素經歷過像被奴隸一樣獻給申侯，經歷過被深愛的人背叛，背負了長達五百年的恨，所以要說出殺人之類的話，做出殺人之類的事都輕而易舉。

而現在的南素只是一個涉世未深、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即便被所愛之人背叛，這段感情前前後後也不過才不到一月，要和五百年的愛恨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所以她此刻的反應算是再正常不過了。若是僅僅這樣她就要殺人，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只是……青汐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郁卒，他們只有不到十日的時間了，現在看來要徹底完成這個任務確實棘手了些。

這次……終於輪到她站在船頭吹風了！

“還在想南素的事？”華遙走過來，將披風披在她身上道，“別費神了，我有辦法。”

青汐眼中掠過一道驚喜之色：“真的？”

“嗯，一切等回了王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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