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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希望 VS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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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的燈籠點綴在宮廷回廊兩側,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在濃黑的夜色中,就如同無數盞花燈,盛開在九重天外的鵲橋上。

蜿蜒的回廊從中段開始分岔,一條通向昭陽殿,一條通向永沐殿。昭陽殿是澤闕還是世子時居住的寢宮,永沐殿則是歷代月侯與王後居住的寢宮。

老月侯好不容易等到愛子放棄昆侖境掌門之位,還得知愛子居然有意娶襄國三公主月夏,當即高興得無以言表,即刻招來太常定下大婚之期。可惜病來如山倒,還沒等到兩國聯姻之期到來,便已病入膏肓。慶幸的是人還是清醒的,他吊著最後一口氣時留下兩道遺詔,其一是襄月兩國聯姻如期舉行,以慰他在天之靈;其二是親點澤闕繼承儲君之位,以保月國國祚永昌,所以澤闕雖還未正式登基,已儼然是月國的新君。

可是今夜,新君卻並未留宿在歷代月侯與王後居住的永沐殿,而是留在了昭陽殿中,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撫琴。

琴聲回蕩在空曠的宮殿,青汐立在門外,神色不禁一黯。

他往昔的琴聲就如同他的人一般,總是給人一種溫雅淡然之感,令人如沐春風,但今夜的琴聲卻是冷滯而沈郁的,就像在荒野中下的一場瓢潑大雨,幽寒且冷。

苦澀的感覺似一株自行生長的藤蔓自心底蔓延開,不知不覺間,淚水又盈滿她的眼眶。

半柱香後,琴聲驟然而至,青汐終於擡起腳步,緩步走進殿中。偌大的大殿沒有侍從,亦沒有宮人伺候,只有兩道相互依偎的身影。

“你以前總說我的琴聲好聽……”他垂眸註視著懷中之人,輕笑了一聲道,“……那是沒聽過我今天彈的。”

青汐鼻子驀地一酸,嗯,今天彈的,她一點都不喜歡。

他抱著她良久無聲,倏地又似想到什麽,恍然一笑道:“青汐,假如你看到今日的大婚,是不是該要生氣了?”

青汐微微擡起紅腫的眼,唇邊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剛從黎夙的宮殿回來,正握著一卷書坐在窗臺前出神。

他走過來將她手中的書卷調了一下,緩緩吐出兩個字:“反了。”然後坐在她身旁後,又打量了下她的神色,含笑道,“怎麽?看起來不高興的樣子?”

她放下書卷,托著下巴略略點頭道:“嗯,我今天看到黎夙不知道又從哪裏弄來了一位美人……”

他眼神微微一動:“什麽?”

她沒註意到他的異樣,繼續道:“我說宮裏又進來一位美人,長得極美,眼睛……”

“你說你不高興是因為黎夙又得了一位美人?”他斟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目色驀地有些幽深。

她終於察覺到他的不悅,轉眸望著他眨了眨眼睛,唇角抿出一抹甜甜的笑:“怎麽?吃醋啦?”說罷,又搖了搖他的手臂,誠懇地解釋道,“我剛才沒有講清楚,我不高興不是因為黎夙,是因為……你。”

他反手握住她纖長的柔荑,目色終於緩和了些,道:“怎麽又因為我呢?”

“你不是月國的世子嗎?我看二十諸侯國的國君平均都有十來個妃嬪,還有些更風流點的……比如黎夙這樣的,後宮都不止十來個美人了。”她的眸光中掠過一絲悵然之色,“等你繼位後,是不是也會娶很多的美人?”

他笑道:“你在擔心這個?”

她很認真地點頭道:“嗯,澤闕,你告訴我,你以後會不會也娶很多美人?”她頓了頓,像是下定決心般,認真道,“假如你也會這樣,我是不會嫁給你的,而且……也不能嫁給你。”

他饒有興致地道:“為什麽?”

“因為我的夫君只能娶我一人,如果你以後會有很多美人,那我寧願不嫁。”她繼續道,“而且就算我嫁給你,你也絕對會後悔的。你想想看,二十諸侯國肯定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能打的女子了。你要是把我娶進門,我絕對能把她們打得不敢來見你。至於後宮那些勾心鬥角的事,雖然非要我做,我大概也可以,但是我完全不喜歡……”

“有多不喜歡?”

她想了想道:“我其實很討厭打仗,也討厭血腥和死亡,但是真和後宮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比起來,我寧願選擇打仗……”

她實在理解不來,為什麽有權有勢的男子就要娶很多個女子,而這些女子終其一生就是為了討得自己夫君的喜愛。假如要她過這樣的生活,她寧願終身不嫁。

他將她抱到腿上道,“那我們都不做好不好?”

“嗯?”她茫然地道。

他耐心地說:“你去和黎夙辭去官位,我放棄月國世子之位,我們解甲歸田,那麽你擔心的都不會發生……”

她吃驚道:“你真的要放棄月國世子之位?”

……

那些過往的一幕幕地浮現眼前,又一幕幕從眼前消失。

青汐的眼淚不斷地往下落,心臟如同被鋒利的刀一片片淩遲般疼痛難抑。

“這些都是做做樣子罷了,”他淡淡地笑了笑,目光瞥向檀木桌上的結魂燈,道,“等明天我把它交給蕪辛,你就會醒過來,到時候我再和你道歉好麽?”

他隨即將她的屍身放置到臥榻之上,合衣躺在她的身旁,然後伸手一拂,大殿內的燭火頃刻熄滅,只留了床邊一盞微弱的燭臺。

“青汐,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嗎?”倏地,他輕笑了一聲,“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每天一睜眼你就會出現,那些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便會浮現在我眼前。每晚夢裏也全都是你,可是都是你受苦的樣子,我甚至都不敢再……閉上眼睛。只要不閉上眼睛,那些夢魘中的畫面就不會出現,你就還沒有離開我……”

青汐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可是若不是我,你又怎麽會陷入這樣的境地?”搖曳的燭火下,青汐看到澤闕側身半撐著額,俯身望著身下之人,聲音低低地響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青汐,你一直這樣睡著,可是在怪我麽……”

青汐擡手拂去眼淚,站起身靜悄悄地走到臥榻前側身蹲下,借著昏黃的燭光,細細地打量他的面容。他的雙眸此刻微垂著,兩只眼瞼下青影殘留,應是許久不眠不休所致。

青汐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覆住他的雙眸,想要撫平他的愁緒,卻在他面前一寸處硬生生地止住。

她不能。不能這樣做。因為……怕他看到她,怕自己忍不住。

她含淚望著他,原本滯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動,施了個訣,他的雙眸終於輕輕闔上。觸碰到他面容的瞬間,她的淚水又像是決堤的壩,再一次模糊了雙眼。

起碼……他今夜能睡個好覺了。

青汐沒有離開,因他明日要去見蕪辛,寄希望於蕪辛能用結魂燈將她覆活,而她知道這樣的希望如同絕望。

他今日已憔悴至此,若明日又得知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知道會怎樣。

她想起碼守在他的身邊,哪怕只是看著他,確保他平安無恙也是好的。

清晨一大早,青汐便繼續施了隱身咒,跟著上了澤闕的馬車。馬車中除了他們兩人外,還有她的屍身和結魂燈。

昨夜沒有瞧清楚,晨起時她認真地打量了下自己的屍身,發現竟真的跟她活著的時候並無二致,連一頭長發都打理得很好,除了沒有呼吸。

當然,當她看到那些宮人一邊發著抖一邊給她穿戴梳洗時,心情也確實有些百感交集。

在澤闕心中,大約還把她當做活人,總覺得她下一刻就會醒過來,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面前;但是在旁人看,她只是一副還沒腐爛發臭的屍身,搞不清楚什麽時候就可能屍變。

試想一下,給一副不會腐爛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屍變的屍身更衣梳洗該是怎樣的心情,連她自己想著都覺得令人發指。

不過青汐那時不知道,直至澤闕薨逝的最後一日,這些宮人們還在重覆著同樣的事,他們從最初發自內心的害怕,到後來已經能一邊給她穿戴一邊愉快地交流給她怎樣打扮更好看了。可見這世上沒什麽困難是不能戰勝的,關鍵是要鑄造一顆足夠強大的心,久而久之,再令人聞之色變的事也會覺得再尋常不過。而這一段宮廷秘事終究沒有出現在史書上,想必是連記錄的史官都覺得不知如何下筆,最後只能選擇略過不提,讓之隨風掩埋在歲月的長河中……

馬車一路駛到了鹿山,最後停在了半山腰的清楓亭。

她擡眸望向清楓亭的牌匾,忽然怔了怔,原來她最終還是和澤闕來過這鹿山楓林,只不過是在她死以後。

他答應過她的事,其實都做到了。

青汐眸光中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沒做到的,是她。

澤闕抱著她的屍身快步走到清楓亭,她卻立在馬車旁未動分毫,因為她看到了蕪辛已坐在了亭中。上古神獸的嗅覺極為敏銳,她如果靠近他們,蕪辛定能夠感覺到她的氣息,她不能冒險。

她只能在這裏遠遠地守著他。

澤闕將一個檀木盒推到蕪辛面前,道:“你要的結魂燈在這兒。”

蕪辛的目光掃向她的屍身,半晌後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一句:“保存得還不錯。”隨即打開檀木盒,看了一眼裏面的結魂燈,再收好道:“沒錯,是它。”

澤闕臉色稍霽,立即道:“那今日可否施法?”

“我說過今日可以施法嗎?”蕪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姜氏一族乃屬上古族群,九天墮魂咒又是從殿下身上開始催發的,她要遭受的痛苦比其他族人更重千萬倍,光是重聚魂魄都要用上百年的光景,你覺得自己今生還能再見到她嗎?”

澤闕氣息有些不穩道:“你說什麽?”

“早知今日,當初為何不聽我的勸告?我說過你和殿下是永遠不可能的,天意便是如此,你若逆天而為,殿下必會因你受到牽連!”

澤闕似置若罔聞,許久後,擡起幽冷無比的眸雙眸,開口道:“上百年的時間是多久?她什麽時候可以重生?”

“無可奉告!”

澤闕沈默良久後,倏地突兀地笑了一聲,“無可奉告?”頓了頓,瞥向他道,“你以為你不告訴我青汐會在何時重生,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你是太高估了你自己,還是太低估了我?”說罷抱起懷中之人,起身離去。

蕪辛忽然擡眼,開口道:“就算你強行打開昆侖境的釋天書,看到青汐重生後的命盤又怎樣?你轉世後同樣不會再有這一世的記憶,她也不會再認得你轉世後的模樣,天意註定你們沒有好結果,你又何必強求。”

澤闕略略轉首,眼梢挑了挑,緩緩吐出兩個字:“天意?”

他的唇角驀地抿出一抹冷冽的笑來,“我從來都不相信天意,我們不妨賭一賭到時候是天意贏,還是我贏!”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繼續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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