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曾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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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已是寒冬臘月,這處破廟早就殘破得不成樣子,沒有一面墻不漏風。南素將屋子的所有棉被全部裹到了少昊身上,自己卻穿著極為單薄的衣裳蹲在墻角邊熬藥,臉上被凍得一片青紫,連嘴唇都泛著慘白。

待藥熬好後,她扶起少昊,一口口含著藥餵他喝下。等全部餵他喝下後,她在他身邊躺下,手緩緩拂過他的側容道:“少昊,不管多久,我都會陪著你的,你答應我盡快醒過來好嗎?”

說話的瞬間,青汐驀地感到心間掠過陣陣酸楚和哀傷,顯然這不是她自己的情緒,而是南素的。但是即便是如此令人絕望的境地,南素都始終沒掉過一滴淚,原來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魔,也曾是如此堅韌而又固執的小姑娘。

“這樣你就可以保護我,我就不會受別人欺負了,”她半摟著他,聲音像是強忍著難過,“你一定不想看到我被別人欺負對不對?”

由於神思同行,青汐知道她說欺負是指什麽。雖然南素把自己身上能當的東西都當了,但還是入不敷出,所以她偶爾會在外面的茶樓酒肆彈琴賺錢,不然他們身上的錢根本不夠少昊治病。雖然她蒙著面,但光是看那身姿,那眼眸,便知是位絕色美人,所以常有些色|欲|熏心的客人在言語上占她的便宜,甚至還有些待她走出茶樓便一路尾隨,想打她的壞主意,幸虧南素謹慎機敏,幾次都被她巧妙地甩掉了。

但是青汐卻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時,心裏有多害怕。有好幾次,青汐都看到她甩開跟蹤她的人後,蹲在隱蔽的墻角邊上瑟瑟發抖,滿臉都是無助和驚恐。可是一回到破廟中,她就好像又恢覆了一貫的堅韌。在少昊偶爾清醒還能說上幾句話時,青汐沒見過南素對他說過一次讓他擔心的話,更沒有在他面前哭過一次鼻子。

她在少昊面前永遠都是笑著的,每次笑的時候唇邊都浮起兩朵好看的梨渦,用古語裏常說的“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形容她絲毫不為過,那是一種驚艷而炫目的美麗。

在南素的精心照料下,少昊的病情終於好轉了些,最開心的自然是南素了。她想著也許再過些時日,等她攢夠了盤纏,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座破廟,尋一處世外桃源安頓下來,從此好好過日子。

可惜人生從來就是不盡如人意,沒過多久,莊侯的人就順著他們典當在當鋪的珠寶首飾輾轉探聽到了他們的下落。莊侯私下接見南素,以少昊未來的儲君之位為餌不說,還以宮氏一門的性命相挾,逼得南素不得不答應嫁去申國。

離開的前一夜,南素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與少昊一同賞月。

少昊看出了她有心事,低頭詢問道:“素兒,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南素的頭輕側在少昊肩上,聲音因為哽咽而略顯得有些低:“沒有,就是受了些風寒罷了,少昊,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我是說……你要認真回答我。”

少昊的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笑道:“好,我認真回答你。”

南素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他:“你會喜歡我一輩子嗎?”

少昊望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打趣道:“素兒,你現在的表情是在緊張嗎?”

南素點頭道:“嗯,我很緊張,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這還用問嗎?”少昊低聲喟嘆了一聲,深情地將她擁入懷中,“至死不渝。”

南素露出俏皮的笑容:“真的?”

少昊佯作惱怒地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覺得我會騙你不成,小丫頭!”

南素沒有像往常一般笑得甜蜜,反而側著頭枕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少昊。無論我在天涯海角,你也只能喜歡我,”她頓了頓,將一個精美的荷包放在他的手心,堅定而哀傷地道,“當然,我心亦然,哪怕我不在你身邊。”

第二日,南素就被強行帶走,送去了申國的王城,少昊則被莊侯帶回了都城,他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春去了秋又來,南素人雖在申國王宮中,但心早就不在這裏。申侯夷桓對她越好,她就越痛恨他,在她心中一直覺得自己之所以離開故土,離開少昊,全是拜他所賜。從踏入申國王宮起,她便再也沒笑過,整日裏想的都是故土的人,想的是少昊,便越發地郁郁寡歡。申侯夷桓為博得她的歡心,想盡了各種辦法,更是將天下的奇珍異寶都搜羅到她的面前,哪知她從頭到尾連一眼都不曾看過。

夷桓終於在南素日覆一日的冷淡面容下,漸漸失去了耐心,從此再也不踏入她的寢殿半步。大約是在南素這裏受了刺激的緣故,夷桓從此變得萎靡不振,開始過起了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的生活。

南素有一日經過禦花園聽宮人悄悄議論:

“陛下已經連續十日不朝了,據說右尹大人因此都氣得病倒了。”

“唉,三朝元老都倒了,現在朝中一片靡靡,外敵又如此強勁,陛下再這樣下去,我們申國早晚會亡的。”

“你小聲點,要是被人聽到了會誅九族的……”

“……”

可能說者無心,但是聽者有意,南素原本死寂的心竟因此驟然活了過來。她心中滋生出一個惡毒的想法,要是申國滅了,少昊是不是就能帶她離開這座牢籠呢?她做夢都不敢奢求的事僅在一夕之間突然變得有了盼頭。

這樣的念頭支撐著南素,她決定加一把火,要申國提早滅亡,她想這樣她就能早日見到少昊,早日回到故國。

她重新開始理會申侯,每日為他彈琴跳舞,陪他尋歡作樂,竭盡全力將夷桓引入頹靡的深淵。而夷桓也果然沒有令她失望,變得比之前更不思進取,令滿朝文武更加不滿。但是面對這樣的情形,朝臣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把怨憤撒在她的身上,在民間不斷地大肆地抨擊她,說她是一代妖姬,專門魅惑君王,說申國的江山社稷早晚毀在她身上。

這樣的評論或多或少地傳入了南素的耳朵裏,但是她早就活得如同行屍走肉,還在乎這些做什麽呢。

不久後她聽說少昊繼承了王位,他本想減輕賦稅,整頓兵制,無奈國庫被上一代莊侯揮霍地差不多了,錢糧都十分吃緊,改革舉步維艱,她便暗中將申侯為她搜羅的奇珍異寶派人秘密地送回莊國。雖說解決不了大問題,卻讓處於困頓中的莊國松了一口氣,度過了眼前的危機。

治興王朝一百二十七年,冬,莊國國君少昊率三萬大軍親征申國。申國不敵,莊國的大軍很快就攻陷了他們的王城。而王城之所以這麽快就被攻下,則是因為申國大將厲桀忽然臨陣倒戈。

攻陷皇都的消息傳入宮中時,天空正飄著蒙蒙細雨。

南素一大早便穿上她最喜歡的衣裙,戴上少昊往昔送給她的步搖,安安靜靜地坐在寢宮之中,靜靜地等待著少昊的軍隊打進皇宮。

那日整個宮殿都彌漫著慌亂而絕望的氣息,夷桓突然鐵青著臉,出現在她面前道:“孤不是讓你跟著死士離開這裏麽?你為何不走?”

他看起來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倒和青汐想象中的昏君有很大的不同,這其實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夷桓。因為他在南素往常的神思中,從未以具像的形式出現過,所有關於他的一切,南素都僅僅是讓她知道而已。青汐猜想這大概有兩個可能,一是既然南素讓她與自己神思同行,當然就可以選擇想讓她看到的和不想讓她看到的,南素大概不想讓自己看到他;二是可能是因為憎恨夷桓,南素的神思下意識地不願回憶與他相處的點滴。

但其實這兩點都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不然為何夷桓最後還是出現在她的面前了呢,還如此真實而清晰?青汐猜想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或許就是南素成魔的關鍵。

南素甩開他的手,嘲諷地瞥向他,慢悠悠地道:“你現在還有心情擔心我?有這個功夫,不如想辦法逃出去呢。”

夷桓驟然怒道:“南素,孤有時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有心還是根本沒心。”

見南素撇過臉不說話,他忽然握住南素的下巴,自嘲般地一笑道,“不,你根本就沒有心,不然孤對你這麽好,為何你還這麽憎惡我呢?你以為孤不知道,你在孤面前曲意逢迎,那都是假裝的對麽?呵呵,可笑我曾經……竟真的信了。”他手上的力道驀地加重,“這些年,你背著孤往莊國送了多少財寶幫助你的情郎,嗯?”

他的雙目赤紅,似乎帶著無盡的怒意,但青汐卻在他的雙眸中看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和絕望。她原本以為申侯之所以迷戀南素,是因為她擁有一張無可挑剔的容顏,現在看來似乎……

南素毫不畏懼地回視他,臉頰上還勾起兩朵梨渦:“你知道了?”頓了頓又道,“你說的沒錯,我憎惡你,甚至痛恨你,所以在你面前的一切,都是偽裝的。你知道麽,夷桓,在無數個躺在你身旁的黑夜裏,我都無比想將你千刀萬剮!”

夷桓驀地松開手,退後了兩步道:“你,剛才說什麽?”

“還需要我重覆一遍嗎?”南素道。

夷桓好像忽然沒了力氣,闔了闔眼道:“滾!立即給我滾!”

南素搖頭道:“我不會離開的,我要在這裏等他。當然你也可以殺了我,我不會怪你。”

青汐知道南素並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這麽想的。她覺得自己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全是夷桓害的;但夷桓有今日,也全是她造成的,所以她可以報覆夷桓,反之夷桓就算要殺了她,她也並無怨言。

青汐覺得南素的想法很奇特,但卻又無言以對,不虧是能成魔的人啊。

夷桓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他還會要你?要一個申國曾經的王後?就算他還要你,他的臣子們能答應嗎?申國的朝臣們能答應嗎?”

南素突然正色看向他,固執地道:“為何不會?他說過會喜歡我一輩子,至死不渝!”

夷桓像是聽了多荒謬的笑話般大笑出聲:“南素,你可真是天真,你知道這些年孤送了多少美人給他?他全部收下了,你們的書信往來中,他從來只字未提吧?”

南素驟然變了臉色,冷聲道:“你騙我!”

“事到如今,孤有必要騙你嗎?”夷桓沈聲道,“你知道厲桀為什麽同意為莊國大軍打開王都的城門嗎?他提的條件就是要莊侯將你處死!”

“我不信!”南素剛說出口,就看到夷桓倒在了地上,口中溢出一口黑血。

南素蹲在他身邊半扶起他道:“你服毒了?”

夷桓慘白一笑:“你不是想將孤千刀萬剮嗎?現在如了你的願了,不高興嗎?”

對啊,她不高興嗎?這一日,她足足等了三年。南素忽然陷入了空前的茫然中,只覺得一顆心空空的,裏面什麽都沒有,荒涼一片。

“你若執意不肯走,待孤死後割下孤的頭顱獻給莊侯,興許他能……”夷桓咳出來的黑血越來越多,連聲音也越來越輕飄飄的,“……萬裏江山加一條命,孤欠你的,算還清了吧?”

夷桓的眼皮漸漸垂下,最終緊緊闔上,再也不會睜開了。

許久後,南素才靜靜起身,重新端坐在梳妝鏡前,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的木蓉花。那是她故鄉的花啊,千裏迢迢地從莊國的王都被運來。

不知為什麽,青汐突然不想再看下去,因為她仿佛已經能猜到結局。

沒錯,南素這樣一位愛恨都如此熾烈的姑娘,最終死在了自己心上人的手中。一杯毒酒,九尺白綾,一把短刀任由她選擇。

畫面到了最末,南素纖長的手指一一撫摸過毒酒、白綾和短刀,唇角漸漸漾起兩朵異常璀璨的笑容,臉頰上閃動的兩個的梨渦比天邊的星辰都要耀眼。最終她揚起短刀,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哪怕是閉上眼的前一刻,南素的臉上都是掛著笑的。就像她此刻這樣笑著,美得驚心動魄,也美得毫無溫度。

她瞥向青汐,緩緩啟唇道:“這個故事,好看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每件神器插的故事都很短小,一般兩章,因為他們都不是重點,重點還是男女主的戲啊。

不過關於夷桓,有空會寫個番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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