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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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汐從來不懷疑華遙在領兵作戰上的能力,她曾想過就算鄒義之能遠遠高於他們的預期,最終還是打到了熙良城下,她依然相信華遙有辦法使懷楚國的軍隊無功而返。這不是誇大其詞,也不是盲目信任,青汐上輩子閱人無數,什麽人有多少學識,有幾分才幹,她一看便知道,唯有華遙每每讓她摸不透,但不經意中展現的實力卻次次都超越她的預期。

而結果也並沒有令他們失望,鄒義的五萬大軍在渡沙江遭到了重創,死傷過半,另外三萬在陰岐山的軍隊也遭到伏擊,傷亡更是慘重。而正在鄒義打得焦頭爛額之時,後方便傳來束城和暉城遭到蕭清國軍隊偷襲,暉城已經失守的噩耗,他氣得當下就嘔了一大口鮮血,咬牙下令所有軍隊全數退回束城。

蕭清國一夕之間便奪回一座城池,士氣自然是大為振奮,將領們這麽久以來終於打了一場勝仗,一掃之前受的窩囊氣,對華遙更是奉若神明,尊崇得不得了。青汐想只要軍中將士上下一心,他們很快便會奪回束城,到時候華遙就可以平安離開戰場,屆時她也就可以安心去幽邑城了。

她在蕭清國時答應他留下來,除了心中諸多不放心外,另外也是因為端木家族的比武招親大會時日尚早。她雖不急於趕過去,但不代表她不會離開。這世上的所有緣分既然有始就會有終,沒有永遠不散場的宴席,特別是對她這種紅塵外的人來說。

說來也是湊巧,她剛作此打算後,便忽然收到了臨楓的飛鴿傳書。她料想必定是皓月珠的下落取得了重大進展,興喜地打開紙條一看,他果然在羅裏吧嗦一大堆後提到了皓月珠的下落。

當她的目光掃過“鄒義”兩個字時,面容之上先是掠過驚詫的表情,隨即唇角不自覺地溢出一絲笑。這到底算是“人算不如天算”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呢?她一心想先去幽扈城弄來幻天石再說,沒想到竟提前得知了皓月珠的消息,還好巧不巧地就在這敵軍統帥手中,她自然不能放過這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機會了,不過倒是不急在一時。她篤定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懷楚國戰敗是遲早的事,屆時等鄒義降城之時,再逼他就範不是輕而易舉麽?青汐將紙條慢慢靠近燭火,淡淡的火光將之輕輕一舔,紙條頓時化為灰燼,臉上露出久違的輕快的笑意。

當夜,月照大地,星漫蒼穹,夜色中似浸潤著一層輕薄的霜霧,如詩如畫,濃郁妖嬈。

華遙在軍營中犒賞三軍將士,士兵們把酒高歌,歡慶勝利。而懷楚國這邊就慘淡許多,整個束城全面戒防,各個臉色凝重。

鄒義所住的府苑的下人們進進出出,忙得不可開交。

他赤|Luo著精|壯的上身,半躺著臥在床榻上,身上布滿深深淺淺的劍傷刀疤,傷口處皮肉爆裂,腐肉泛著暗紅的血光。

大夫快速幫他處理完傷口,剛要叮囑幾句,鄒義就猛地咳嗽起來,一大口血倏地噴了出來。大夫見狀大驚,立即讓人將將煎好的藥端來,卻被鄒義一掌拂開,“嘭”地一聲掉到了地上,藥碗頓時摔成了碎片,藥水四濺。

“滾!”

鄒義此刻大怒到有些猙獰的表情,嚇得大夫和侍女全部跪在地上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鄒義怒吼道:“快滾!再不滾,全部軍法處置!”

最開始大家還嚇得不敢動,後來一聽到“軍法處置”,果然都爭先恐後地滾了,一時間室內靜謐無聲。

鄒義躺在臥榻上,望著空蕩蕩的寢居,眼中流露出暴怒以外的情緒,那是毫無遮掩的痛苦之色。他從來沒像今日這樣,敗得如此一塌塗地,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池瞬間化為烏有不說,還損失了如此多的士兵。

華遙!就是他!

鄒義雙目布滿血絲,正沈浸在挫敗和痛苦中,窗外的長廊上倏地傳來鈴鐺在風中響動的聲音,清脆綿長。

他猛地擡眸望向空無一人的窗外,喃喃道:“南素,是你嗎?”

一陣冷風乍起,木桌上倏地出現了一個人,她取下紫色的鬥篷,露出一張稚嫩而絕色的容顏,猶如十五、六歲的少女。她一雙珍珠繡鞋懸在在半空中晃蕩,冷風拂過她手腕的鈴鐺颯颯作響,空氣中驟然彌漫著一種奇異的香氣。

她目色極為專註地望著他:“是我。”

鄒義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消失,眼中竟還有一絲欣喜:“真的是你!你……怎麽會來?”

南素唇角揚起一絲笑,純真中帶著一絲張揚的邪氣:“我不是告訴你我是魔嗎?魔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

聞言,鄒義臉上倏地勾起一絲黯然的苦笑,對,她說得沒錯,她確實不是人。

鄒義一生愛劍成癡,而且尤為偏愛古劍,但凡是聽到城中的哪家古董鋪在哪裏又挖到什麽古劍,定會去瞧瞧。半年前,他聽說常去的一家古董鋪到了一批古劍,都是上等貨色,便想著去挑挑,興許能有看上眼的能買回家去好好欣賞。然而剛到古董鋪,他就被鋪子正中央掛著的一幅畫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目光再無法從上面挪開。那畫上繪的是一位絕色美人撐著油紙傘,立在一株盛極的桃樹下,粉色的桃瓣縈繞在她周身,她卻定定地望著遠方,似在等待著什麽。

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他連自己最感興趣的古劍都沒看,便將這幅畫買了回去掛在自己的寢居之中,然後每日似著了魔似的,早晚必站在那副美人圖前觀賞。終於有一日,畫中的人對他說了話,說只要幫她取來一物,她便可以從畫中下來。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但他不能控制自己,到處去打聽她說的那樣物品的下落,後來終於讓人將之盜來,再後來她便真的從畫中出來了。

他以為她是畫中仙女,再不濟是畫中鬼魅,她卻說她非仙非妖,乃是魔。由念而生的魔,待在畫中不過是為了增強法力,因為她要等一個人。此後她偶爾會出現,又會忽然毫無預兆地消失了,從來不會告訴他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但他總是盼著她出現,哪怕只是一會兒都好。他知道自己是喜歡上她,瘋狂地喜歡上了她。這多可笑啊,世上的姑娘何其多,他卻偏偏喜歡上了一只魔。

鄒義心中的苦澀除了自己之外,無人能懂,包括她。

南素偏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道:“你受傷了。”

鄒義臉上驟然浮現出羞愧之色,垂眸道:“我沒用,我輸了……輸得很慘!”

南素註視著他又說:“你流血了。”

鄒義低頭看了一眼深深淺淺的傷口,心想這些又算什麽呢,或許死都比現在好受吧。

南素倏地移到床邊,低頭輕輕撫了撫他的頭,兩頰浮出兩個漂亮的梨渦,就像是一個純真的孩子,卻又奇異地融合了一種妖異的邪氣。“我幫你吧。”

鄒義驚愕地擡起頭:“你……為什麽要幫我?”

南素理所當然地道:“不為什麽,我高興。”

鄒義有些怔:“你高興?”

鄒義看到的南素經常都在笑,很美的那種笑,簡直傾國傾城。他只要一看到她笑就完全移不開目光,但是久而久之,他也慢慢發現笑只是她的一種習慣,不代表任何情緒,甚至都是麻木的。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聽她說高興。

“嗯。”南素正微笑著望著窗外的那株桂樹,輕聲說:“我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她等了這麽久的人啊,終於出現了,這怎能讓她不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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