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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長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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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汐再次返回幻境時,已不是當時那片樹林,而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雪山,天空中正飄著鵝毛大雪。雖然此刻是白晝,天幕上依然掛著的一輪紅月,盈滿猶如圓盤。

幻境的變換之快讓人措手不及,不然讓華遙他們把衣裳留下來應急也好。刺骨的寒風灌入單薄的衣裳,猶如利刀割在肌膚之上,雪已經鋪了很厚一層,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吱吱的聲響。

青汐想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軀體,這樣的寒冷身子必然吃不消,弄不好胸口的舊疾發作的話……她在雲袖中摸索了片刻,找到一瓶藥丸。這是符苓專門為她配置的,她掏出兩顆服下,體內內力運行地更順暢了些,倒也沒之前那麽寒冷了。

既然無大礙了,青汐開始尋找紅月的藏身之處,但這著實困難。幻境是按紅月的意識建造,她所在的地方必定是她意識的最深層,因為只有那裏才是最安全的。而意識的最深層一般就是幻境最中心的位置,這就意味著要到達那裏,必將穿過眼前這片雪山,再不然唯有打破她構建的幻境,逼她出現,可是沒有碧靈笛在手,這事恐怕……

正在為難之際,前方倏地傳來一陣沈重的巨大聲響,頃刻間,天地如同被撼動一般,劇烈晃動起來,積雪從半山滾落下來,砸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坑。

青汐定睛一看,遠處突然出現了二三十人,他們個個手中持劍,神色緊張地護著一個玄衣男子,拼命地往前跑。

青汐驚訝於這個幻境裏竟還有別人,她眼睛微微瞇起,想看看盡頭處到底是什麽,讓他們慌張成這樣。緊接著視線中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蛇頭虎軀四蹄粗壯如象腿,通體皮毛呈白色,體積是一般老虎數倍大,奔跑起來卻異常敏捷。它毎往前移動一步,大地就會跟著一顫。

眼看著此怪物就快要追上他們,後面的幾個男子只能提著劍,拼死與之一搏。光以劍術而言,都是一流的身手,只可惜這只怪物身軀太過龐大,即便被劍砍中,也只是不輕不重地讓它掛了些皮外傷而已,根本無法撼動它分毫。而他們的反擊反而惹得它大為惱怒,更加瘋狂地攻擊他們。

青汐剛打算救他們於水火,跑在前面的玄衣男子忽然如疾風般掠過,狂風撩起的衣角拂過青汐的臉,隨即她感到左手被緊緊拽住,力道很大,帶著冷冽的刺痛感。

青汐詫異地望向抓著她手的玄衣男子,對方臉上帶著一張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邊臉,但她在他的眼中,同樣看到了震驚之色。不過只是一瞬,他又恢覆了起初的冷靜,強行拉著她一同狂奔的同時,對後面的人快速下命令道:“快!躲進前面的山洞!”

躲進山洞確實是好辦法,只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只怪物此刻就在他們身後,它的周圍已經躺著好幾具屍體。

青汐快速掙開玄衣男子的手,抽出袖中的匕首,飛身躍起。與此同時,那只怪物亦張開鋒利的獠牙,似乎就等她靠近,好一口咬斷她的脖子。她在即將靠近之時,飛快地刺出手中的短刀,怪物的右睛瞬間迸裂出鮮血,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負傷的野獸是最瘋狂的,原本它隨意一個走動已是大地顫動,此刻它更加發瘋似的攻擊她,引得半山的雪塊墜落地更加兇猛,片刻功夫就砸傷了好幾個人,慘叫聲不絕於耳。

青汐此刻應付怪物的進攻已有些應接不暇,隨時還有巨石般的冰塊和雪球從天而降,情況真是千鈞一發。那怪物也確實兇悍,受了這麽重的傷還緊追她不放,見她近在眼前立即按耐不住地一巨蹄子就踢過來,她立即靈巧地一個閃身,本來是剛好躲過了這只怪物的攻擊,豈料這時山上的一大塊寒冰正好向她所在的方向猛地砸來。

青汐剛要躲開,那玄衣男子不知何時到了她的跟前,飛快地拉了她一把道:“小心!”

他們所處的位置本就在懸崖邊上,他這一拉青汐是沒事了,但他卻一腳踏空,直直地就往後仰起,眼看著就要墜落懸崖了,青汐立即伸手拉住了他。

他的身體懸空掛在懸崖邊上,她剛要把他拉上來,那怪物便一下子猛沖了過來。青汐此刻手中還拽著一個人,完全躲閃不及了,幹脆縱身往下一跳。

耳邊有疾風呼過,青汐迅速將手中的匕首插入峭壁中,一邊托著刀柄一邊向緊緊攥住她手的人問道:“餵,你沒事吧?”

那男子默然地註視了她良久,卻不說話。

不會是嚇傻了吧?

青汐剛打算安慰他兩句,他忽然開口道:“你是誰?”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他們現在命懸一線,他還有閑情逸致關心她是誰,真的被嚇傻了也不一定。

她笑了一聲,打趣道:“要不你叫我少俠?英雄也可以。”隨即安慰他道,“別怕,有我在,先上去再說吧。”

說罷,她向刀鞘猛地一個借力,便騰空而起,每往上行一段距離,便重新將刀刃插入峭壁中,其間幾次借力後,他們終於攀到了懸崖上。

她撫著胸口,望著雪地,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在心中嘆道,這個身子果然不經用啊,就這麽小小地折騰了下,竟感覺到如此筋疲力盡,如同下一口氣再也喘不上來了一般。

正想著,忽然感到一旁的玄衣男子又猛地拉了她一把,她剛轉首,他便神色凝重地道:“它又來了!”

不遠處,那巨大的身體向他們這邊再次猛沖了過來,仿佛不將她撕成碎片決不罷休一樣。而它越是瘋狂,山上的冰塊和雪球就墜落地越多!

她眉頭微微皺起,再這樣下去,隨時都可能引起一場巨大的雪崩,將他們徹底掩埋。

不行!

她這次沒有避開,而是飛身而起,將手中的匕首再次插入那怪物的左眼。那怪物再次被刺中,痛苦地在懸崖上狂奔哀嚎,仿佛要將整座雪山都踏碎了。

她見機不可失,立即暗念口訣,織成一把巨大的光劍,重重劍影仿佛道道流光,砍在怪物身上,它的身上倏地多了數道鮮紅的口子,血流如註。片刻後,它終於徹底沈寂下來,沈重地倒在了雪地上。

半山的積雪終於不再滑落,大地恢覆了之前的平靜。

青汐從怪物的眼裏拔出短刀,一朵朵紅血倏地在她的一襲白衫上綻開,像極了二月盛到極致的紅梅。她轉過身,將匕首收回鞘,放入袖中,動作瀟灑地如行雲流水。

漫天飛雪中,她一步步向他們走去,清冷的眉目間攜著一絲笑意:“諸位可否告知,你們為什麽會被困在這幻境之中?”

大家頓時以一種詫異、驚恐又崇拜的的覆雜表情望著她。

雪山的洞穴之中,升起一堆火叢,驅散了無邊的嚴寒。一群人圍坐在火堆邊上,玄衣男子坐在正中央的位置,雖然未見得他怎麽發話,一旁的人看著他的目光卻是畏懼中帶著崇敬,可見其身份並非他們說得普通商隊這麽簡單,但是在荒野裏迷了路,誤入了幻境這個說法倒是極有可能,不然紅月的幻境不會無故出現毫不相幹的人。

青汐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耽擱,在山洞中告知了他們通往實境的路線,便打算離開。而在一旁一直打量著她的玄衣男子終於發話:“留步!”

青汐挑了挑眉道:“還有事麽?”

他又沈默良久後,道:“你不認識我?”

青汐心中詫異,莫非他是長安的故人?既然是故人,為何要以面具擋住半邊容顏?青汐想讓他取下面具,但是突然想到就算他真的取下來,她也不會知道他是誰呀,於是客氣道:“你是?”

他直直地望向她的眼,半晌,才道:“你與我一位故人長得很像。”

聽他這麽一說,興許真和長安認識。不行,被人誤以為詐屍就不好了,此後定會有諸多麻煩。

青汐笑了笑,道:“喔?那還真有些緣分。”

他沈默了片刻後,又道:“你,可否告知貴姓?”

“萍水相逢,知道在下的姓名又如何?”青汐唇邊忽地勾起些許戲謔的笑,望著他道,“莫非閣下還要報恩不成?”

雖看不清他面具之下的表情,但他的臉部輪廓如玉雕般深刻,舉手投足間顯得尊貴而狷狂,倒像是貴胄世家教養出來的子弟慣有的氣質。

他似乎沒有料想到她會這樣回答,微怔了一下才道:“你救了我等十餘條性命,理當報恩。”

這幫人恐怕來頭不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先借華遙的名字用用吧。

青汐微微一笑:“在下姓華,單名一個遙字。此刻確有急事,不便久留。報恩只是在下說笑而已,日後若是有緣再見,倒是可以與你把酒言歡。”

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洞中,他收回目光,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華遙?似乎……

山洞裏的火堆燒得熾烈,原先圍坐在火堆旁的眾人忽然全部跪在地上,齊聲道:“屬下護主不利,還望主上責罰。”

玄衣男子依舊撐著腮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一動不動,神色若有所思。良久後,他的手微微揮動,示意他們起身,對跪在最前面之人道:“李固,去查查他說的可是蕭清國的國相華遙。”

“是。”

半晌,玄衣男子從懷中掏出一管玉笛,質地翠綠通透,一看便是當世罕有的玉料,可惜明顯有被摔過的痕跡,已是殘缺不全,料想是吹不出動聽的音律來了。

會是你嗎?為什麽你會在蕭清國?他凝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出神。

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似乎無窮無盡,永無休止。青汐回望,已走得太遠,山洞再看不清在何處。

在幻境中,風雲突變、鬥轉星移都不過是瞬間的事。青汐沒走多時,暗色倏地如潑墨般席卷天幕,沈沈霧霭好像忽然從地底鉆出來的一般,將青汐圍住。再片刻後,灰白霧霭漸漸散去,原本的雪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谷山坡,漫山遍野開遍的是鮮紅似血的梵凈花,微風拂過,似掀起一波一波紅色的浪濤。

紅月的聲音淡淡響起在耳際:“姜青汐,曾經最熟悉的美好突然變成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是何感覺?”

她竟主動出現了!

青汐擡眸,紅月一襲紅紗背對著她,頭頂是一輪盈滿的月,紅亮如日。她緩緩轉過身,濃麗如畫的臉龐在這樣的月色下更加絕色,也更加冰涼。

青汐定定地站在原地,望著她良久後,微微皺眉道:“紅月,你不該是這樣的。”

紅月倏地擡眸看她,唇邊綻開一朵冷冽的笑顏,反問她:“那我該是怎樣的?”頓了頓又道,“姜青汐,五百年前,整個姜氏一族一夕被滅,如果那時你還能活著,你可以保證不會讓整個孟國陪葬嗎?頃刻讓遍地枯骨堆積如山,不向來是你的絕技。”

青汐沒有說話,半晌後才道:“原來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殺人狂魔?”

“不是我,而是所有人。”紅月盯著她看了許久後,又輕笑了一聲,“姜青汐,你一生呼風喚雨,大抵沒料到最終是這樣的下場吧?你可知你死後,你心心念念的人娶了襄國三公主越夏?你又可知你們姜氏一族……”

“住口!”漫山遍野的鮮紅驀地似血流成河的潮汐般一幕幕漫過眼前,青汐的臉色一寸一寸變得蒼白,擡眼看她道,“你覺得以一段無趣的往事勾起我的回憶,你的目的就能達到麽?”

紅月雙眸驀地移向天邊,淡褐色的瞳孔倒影著那輪血紅圓月,微微搖頭道:“不,我從未這樣想過。我只是想讓你記起,痛不欲生是什麽感覺,就如同我現在。”

她回收目光,看向遠處開得正盛的梵凈花:“姜青汐,我這一生最珍視的,毀在了這蕭清國,我甚至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我是妖,不懂人的道理,只懂妖的道理。我只知道,若是有人欠了我,但凡我還有一口氣,他們就該千倍萬倍以血償還!”說罷,移眸看向青汐,一字一頓地說,“你一定要攔著我?”

“你有一點說錯了,”青汐看著她的眼睛,“五百年前,我確實曾讓遍地枯骨堆積成山,但那是在戰場上。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沒有什麽道理可言,只有勝負之分。也許你有你的道理,但我終究是人不是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百姓死在你的禁術之中,這就是我的道理!”

說罷,青汐翻動手腕,唇邊溢出口訣,手中頓時出現了一根十餘丈長的金絲綾。她的速度快如閃電,金絲綾瞬間如一條有生命的猛蛇般直射紅月而去。紅月冷笑了一聲,也射出水袖中的紅綾,一白一紅兩條長綾霎時在空中鬥得難分難舍。

“如果我沒猜錯,碧靈早已不在你手。”紅月淡淡地瞥了青汐一眼,翻動手腕,向紅綾傾註更強的妖力,“沒有碧靈,你以為真的那麽容易贏我麽?”

紅月本不是省油的燈,先前中了縛妖香本就是大意,有了警覺後,這類香對她不再有絲毫作用,再加上她此刻妖力又完全恢覆到受傷前的狀態,非同一般。青汐之前救人之時催動了上古之術,本已耗損了相當體力,現在又和妖力如此強的紅月鬥法,倏地一口血湧到了喉嚨眼兒上。

雖然口中的血腥被她壓了下去,但是臉色卻是遮掩不住,一點一點變得愈加蒼白。

紅月不是瞎子,看到她漸漸不支,紅綾猛地一個發力,青汐倏地倒退了幾步,一口上湧的鮮血再也控制不住,順著唇角流下。

紅月似譏誚般道:“終於察覺不是自己的身體,沒那麽好用了嗎?”

青汐舔了一下唇邊的鮮血,擡眼看她:“你真的不打算收手?”

紅月冷聲道:“你說呢!”

就在紅月要再次射出紅綾之時,平地忽然炸起數聲驚雷,一聲長嘯自東方破空而來,緊接著黑雲霎時布滿整個蒼穹,天色昏暗得不成樣子。

驀地,一團熾烈的白光沖破黑雲,紅月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狐頭龍身通體金鱗的神獸。

紅月一貫冷淡的臉微微變色:“我竟不知道,沒有碧靈,你還能召喚姜氏一族的守護神獸麒川,是我小看了你!”

“你不知道之事何其多。”青汐一邊翻動手腕,一邊繼續念出古老的咒語。

麒川似得到命令般向紅月俯沖而來,口中噴出一簇簇烈火,所到之處將一切焚為虛無。紅月此刻已變回九尾狐原形,躲開麒川的攻擊後,九條巨大的尾巴倏地延伸,像一張巨大的網將麒川的長身鎖住。

麒川頓時被困得半空中動彈不得,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隨後一聲淒厲的聲音倏地響徹天地,青汐看到三條血淋淋的尾巴至從空中掉下來。

隨即而來的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大地震動,眼前的景物仿佛都在瞬間崩塌碎裂,這是幻境將要消失的征兆。

果不其然,青汐感到身體仿佛從高處重重摔下,一口血腥味又驀地湧上喉嚨。

想必是適才召喚麒川耗損太大,她痛得完全動彈不得,大腦也漸漸不聽使喚。朦朦朧朧中,她感覺面前似乎出現了一襲月白色身影,隨即自己被打橫抱起,耳邊依稀有雨滴淅淅瀝瀝落在油紙傘上的聲音。

她努力睜開眼,想看得更真切,但是雙眼就如同被覆上了一層輕薄的白紗。她掙紮著擡起顫抖的手,想要觸碰他的面龐,可是怎麽也碰不到,難辨這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覺。

她想如果一切都是幻覺,是不是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叫出那個一直刻在她心底深處的名字。“澤闕……”

抱著她的月白色身影倏地一僵,素來低沈柔和的嗓音中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冷凝:“你剛才,叫我什麽?”

他抱著她立在清冷的月色中,緩緩低下頭,看見一滴淚順著她的眼角無聲地滑向發鬢,她已沈沈地閉上了眼。

在一旁撐著傘的刀疤臉護衛瞥了一眼面前的馬車,詢問道:“主上,是要將薛太尉帶回我們府上麽?”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抱著她舉步上馬後,將披風輕輕地覆在了她身上:“去鎮國公府。”

作者有話要說:

此文較為慢熱,很多都是要後面才能慢慢解開,姑娘們耐心點喔~

話說假如麒川神獸前文出現過,最有可能是誰呢?猜中獎勵一朵小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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