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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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草長鶯飛,玉蘭盛放,陽春三月,萬物覆蘇。

溫昕坐在辦公桌前,一面對著咨詢軟件看報表,一面飛快地在桌面的紙張上勾劃著,神情嚴肅,面容冷峻。兩個研究員站在她對面,緊張地盯著桌上已劃好的幾頁紙。

溫昕勾完最後一行後,把雜亂的紙張簡單歸整了一下,遞向其中一個微胖的研究員,不帶溫度道:“就這幾個票,回去好好研究下,邊研究邊把調研都給我約了。”

微胖研究員明顯跟溫昕共事的時間比較久,了解她的行事風格。他接過紙張後,先快速翻看了一下,翻到一頁時,略皺了一下眉頭,指著沒被圈中的一個票,費解道:“這只新股可是這批的大熱門,發的又這麽大,指數成份股調整時,肯定能入選的。到時候,市場上的被動型產品一加倉,股價肯定又會有一波表現的。”

溫昕撇了一下嘴角,面無表情道:“行業整體才10%的綜合毛利率,龍頭12%,它市占率進不了前十,上來就20%好幾的毛利率,就算是產品結構差異吧,差兩三個點頂天兒了。你們再看看這上下游關聯交易多的,資產負債表上的應收應付、預收預付簡直就不能看了。這種票,估計上市以後,第一個季報就會業績變臉的。”

微胖的研究員便不作聲了,但另一個年輕一些的研究員仍是略有些不服氣:“新股誰看業績?何況業績變臉,才符合轉型企業的特征呢。它之後股價怎樣,那也是年底的事了,不如先幹了再說吧?”

溫昕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屑道:“我們做的是打新策略,可不是炒股策略;找的是次新股的投資機會,可不是接盤機會。”繼而又冷笑道:“招股說明書上的數據超出行業基本面這麽多,它倒真是膽大,也不怕被媒體盯上!”

年輕研究員還要強辯,年長的研究員邊給他使眼色,邊搶先開口順著溫昕的話茬賠笑道:“呵呵,現在的媒體呀,早就被搞得定定的了,人家財經公關公司可是專業化、一條龍服務呢。”

溫昕嘆了口氣,目光倒似變得柔和了一些,有些痛心又有些無奈道:“是啊。現在想想,哪怕是錢照收、稿照發的媒體人也是好的呢。”轉而又斂去柔軟,把話題拉回工作:“就照我劃的去看。有什麽想法,等你們自己做投資時再說。”

研究員出門後,溫昕嘆了口氣,重重靠上轉椅的椅背,自落地窗向外望去。鱗次櫛比的高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目光所及之處,俱是灰色,綿延無絕,不見邊際。

她仍在匯達證券,不過,早在2012年年底,就由研究所轉到了資產管理部。

都說上天是公平的,給你一些,便會取走一些,反之亦然。

2012年上半年,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對初戀的最後一點美好“回憶”、以及全身心投入一場愛戀的能力;2012年下半年,她買了房子、每個季度派點打滿,雖然不能掛名新財富,但仍是幫團隊拉到了第三名的成績。

回首2012年,她在業內雖不算聲名狼藉,總歸也是小有汙名。但匯達證券卻視她為人才,在她遞上辭呈後極力挽留,最終將她安置在了資產管理部,協管研究。

多虧了陳天卓當年“劈腿事件”的影響,2013年,她挖出了游戲動漫等一批“二次元”牛票,成功晉級投資經理,同時分管研究團隊。

說起陳天卓,那真是一個無比狗血的故事。

他們分手後,他在一切網絡社交工具上都拉黑了她,只留一個Q/Q,還把Q/Q空間設了限。

但是他們畢竟是同鄉,又是校友,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她打掉孩子沒多久,就聽說了陳天卓結婚的事,好事者還把他□□空間上的婚禮照片、陳夫人的孕期合家歡照片轉給了她。

她這才知道,陳天卓的夫人那時竟已身懷六甲。算算時間,竟是在她瘋狂加班、應酬,為二人的未來努力打拼時懷上的。

她不久便打聽到了陳天卓與陳夫人的“戀愛史”。他倆竟是相識於網游世界,在線上結為夫妻,在線下一見傾心。陳夫人是本地人,家境普通,但總歸有一套房子供一家人居住,還有一套房子等待拆遷。這樣的條件,足夠讓沒關系、沒背景、一輩子收入趕不上房價的清水衙門小科員陳天卓見獵心喜了。

知道這些事時,她剛辦完母親喪事,正在家中休養。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彼時,她趁著清明假期去處理孩子的事,又以母親病重為名,以年假將假期延長,方便在家靜養。沒成想,剛休息了三天,母親就真的病危了。她於是又以喪假為名,回鄉處理了母親的後事。她用游慶紅的錢還清了家中的多年積債,之後便繼續休養——她一季度為匯達證券爭得了元豐基金的特殊貢獻獎金包,公司對她頗為寬松。

在失去母親和孩子的打擊中,她每日坐在母親墓前胡思亂想,對這個世界怨氣滿腹。分析出分手的真相後,她的內心燃起了雄雄烈火,將自己的一切不幸俱歸咎到陳天卓的背叛上,一心只想著報覆。她已一無所有、失無可失,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她找出一個記錄她與陳天卓生活的Q/Q相冊,改了密碼,把她孕期留念的照片悄悄上傳後,便將新密碼發給了他。

陳天卓畢竟年輕、經驗淺,少了游慶紅的鎮定和謹慎。他大驚之下,直接在Q/Q上跟她確認詳情。

她也不含糊,只說當時事情太多了,她又沒經驗,分手後顯懷了才發現的,顯懷太晚,發現後已經沒法處理了,何況她愛他太深,也想留個念想。

陳天卓便問她幾個月了。

她故意混淆視聽,只說預產期比陳夫人晚了大概一個月。

陳天卓又提出要去看她。

她便說她為了這個孩子丟了工作、氣死了母親,現在正一個人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養胎——她與游慶紅分手後便搬了家。

大概是她以前對陳天卓真的太好了,他竟然毫不懷疑,只是不住地問她想要怎樣。

她便表示,她就想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至於認不認親的事,倒是沒有想過,不過等她一切安定後,十分歡迎陳天卓來看望寶寶。

陳夫人預產期距他們對話只剩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陳天卓縱使再缺乏常識,也知道木已成舟,他的被動形勢已是無法逆轉。但他仍然問她,為什麽現在才告訴他。

她便答道,她本想一個人帶著孩子,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的,但他陳天卓實在欺人太甚,竟在□□空間裏炫耀他的背叛果實,想到他嬌妻稚子好不快活,她卻孤苦無依地忍受著身心折磨,她一時沖動便發了照片給他,他一找她,她就把相冊清空了——這些也是她的真實想法和做法。

陳天卓便解釋道,照片都是他妻子發的,她充滿了不安全感,怕他們藕斷絲連,他也無可奈何。

溫昕看到這行話,對陳天卓已是失望到了極點,對陳天卓的妻子也恨到了極點。她的教育並不能彌補成長環境賦予的市井之氣,她一邊破口大罵“奸/夫淫/婦”、“狗男女”,一邊打著傷感、思念的文字,竟也勾起了陳天卓的幾分懷戀。

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會跟辦公室閑人陳天卓聊上幾個小時,跟他敘敘舊、談談情、說說愛。每到晚上,她又會濃墨重彩地給陳天卓描繪身體的變化,她太了解他的好惡,用言語便勾得空曠許久的他欲罷不能。她甚至鼓動陳天卓去酒店視頻,又以身體太醜為名遮住了己方的攝像頭,只用言語配合他的動作,錄下他的一幕幕醜態。她引導著陳天卓說出他對岳家的種種不滿,在他不上不下時誘導著他許下離婚另娶的諾言,並且在事後認真幫他謀劃著財產分割的“攻略”。

她在這番惡意捉弄和報覆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即使返崗工作了,仍舊樂此不疲。

她將報告扔給實習生,每天奔走於厚著臉皮求上門的路演和交際花一般的應酬中,閑暇之餘便以“收集證據”為樂。她趕在陳天卓妻子生產前,以早產為名,將閨蜜寶寶的初生照發給了陳天卓。於是他們每天的日常,又多了一項談論寶寶和鹹濕的哺乳話題。

她像個獵人一樣,藏身陷阱旁的灌木叢中,緊盯著獵物,耐心等待。在陳天卓妻子預產期的前一周,她通過給她發照片的熟人問得了陳夫人的□□,實名通過驗證,將所有隱去了她的信息的聊天記錄、視頻音頻打包發給了陳夫人。

她又將所有記錄拷貝進U盤,寄給了陳天卓單位的紀/檢部門。怕他們收不到或者錯過重要信息,她不但在信封正面寫了大大的“舉報”,更是買了十個U盤,連續寄了十天。

她早就搬了家、簽了水果的手機換了號;匯達證券也早就對外下了封口令,對任何非業內人士都只說她已離職;陳家父母當初對她家本就缺乏誠意,除了她母親的聯系方式,竟也不知該去何處尋找她的旁系親人。陳天卓除了□□,再無其他可以聯系上她的辦法。

城市這樣大,她的圈子又這樣小,她根本不擔心他能尋到她;即使尋到了,她也不怕他找上門來——她早就放下了廉恥,他願意鬧,她大不了就陪他鬧。正如游慶紅跟她講過的,這個社會本就是快餐文化,只要沒有影響到利益的實質性的惡果,對群體毫無傷害性的緋聞艷事,縱使鬧了個滿城風雨,也會即刻自人們的記憶中煙消雲散,繼而被新的故事所取代。

之後的一段時間,她就每天看著陳天卓在□□上唱獨角戲,先是侮辱謾罵,再是懺悔哀求,後又追憶往昔、盼她回頭,她不言不語,但時時在線。無論陳天卓打深情牌、苦情牌、還是親子牌、賢夫牌,她都不為所動,內心裏除了快意,還是快意。

陳天卓被革職和凈身出戶後,也如法炮制,去公司反咬她破壞家庭,並到各大網站論壇去“黑”她。她便去找公司領導哭訴——她被調查前就有前男朋的孩子了,但他仍是在她被調查時向她提出了分手,她停職期間回老家做掉了孩子,她母親也被她氣得病情加重終於不治身亡,她奔喪時聽說前男友的新婚妻子不日便將臨盆,算算日子竟比她的還大出兩個多月,一時激奮才做下這些事,事已至此,任憑公司處置吧。

領導們聽得瞠目結舌、義憤填膺,外界都道是證券圈光怪陸離、魑魅魍魎,被妖魔化的賣方們更是以精明、勢利和私生活上有失檢點著稱,他們眼前的這位,竟能被圈外人如此欺負算計,簡直是聞所未聞!難怪她背鍋啊!緋聞艷事當今社會無論哪個職業圈都實在太過稀松平常,大家做證券這行又都是崖邊趕路、冰上行走,出個調查事件總歸難免,何況己方還是個因為背鍋而間接失去兩個骨肉至親的,這要是讓那男人得了逞,簡直寒了員工們的心啊!天理難容!

在領導們的一致決策下,公司直接出面,找了媒體□□鎖文,並向陳天卓表示,不日將對其提起誹謗罪的訴訟。

陳天卓畢竟是個外強中幹、色厲內荏的市井小民,他即刻俯首認錯,退出了證券圈的視線。據說他在滬上苦熬了幾個月後,承受不住生活的重擔,終於回了老家,找了份民辦學校教書育人的工作,也真是諷刺啊。

陳天卓事件後,溫昕終於認清了自己靈魂深處的醜陋和陰暗。在欺善怕惡、賣身求榮、是非不分、涼薄利己方面,她與陳天卓竟是別無二致。她又想起了母親臨終的遺言,讓她相信組織相信D,挺直腰桿走大路。這些話,母親在世時已經念叨了無數次,她只覺得迂腐厭煩,如今想起,卻驚覺自己已在另一個極端上越行越遠。

她仍是想做個好姑娘的,雖然她的靈魂和身體均已汙穢不堪,但自那汙穢泥濘中,仍可看到烈士紀念碑破損的一角。她突然感到恐懼仿徨,她不明白,她是怎麽活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紅粉骷髏,面目可憎。她整理母親遺物時,曾在舊宅翻出許多的獎狀和證書,一一塑封,保存完好。這些曾是她努力擺脫的桎梏,如今卻成了對她自甘墮落的嘲弄。

她的心中一直有一口郁氣,不知該去怪誰、怨誰、向誰發作。但當她借著陳天卓出了這口氣之後,內心裏竟然俱是空虛。

她走上了章浚亮的老路,逢節遇假,便會陪同客戶去近郊遠郊各種郊游、徒步。她跟形形□□的客戶一起,穿越了荒漠戈壁,登上了窒息高原,踏雄關漫道,觀裂岸驚濤,在江南水鄉賞花開花落,在蒼山洱海看雲卷雲舒,在百年古鎮談古說今,在千秋古剎品茶論道。她見到了社會的萬千面相,聽到了歲月的吹拉彈唱,她漸漸明白了自己的悲歡不過是滄海一粟,與許多人相比,她已是幸運至極。

溫昕凝望著霧霾中鱗次櫛比的高樓,回首自己30年的人生,竟覺得一切都化作了灰白的剪影,只餘一個人的色彩依舊鮮艷如故——那便是常安了。

她放下了仇恨的執念後,才驚覺她的那段灰暗生活中,是有過光的,只是她被過多的負/面情緒遮住了眼,終是偏激地選擇了背光而馳,投身黑暗。做賣方、自己帶團隊的那些年,她經歷了太多的炎涼冷暖、蜚語流言;做買方、自己管賬戶的這些年,她見識了太多的坑蒙拐騙、屍位素餐。一番比較之下,常安竟是她在這涼薄世間見過的最為君子、最有血性的男人。

可惜,常安早在兩年多以前,就離開了原公司。他的手機號早已註銷,Q/Q號常年灰暗,MSN更是退出了市場,她甚至輾轉找到他的前同事問詢,卻無人可以告之他的消息去向。

他仿佛於這世間消失了一般,或者說,於溫昕的世界中消失了一般。她於無數的新聞報道末尾處尋覓,猜測著他的筆名,卻覺得無論哪一篇文章,均不是他的風格。

其實,她想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對他說上一句“對不起”,也許還要再加上一句“謝謝你”。

溫昕的心願很快就達成了。

她質疑的那家問題公司,在網下申購的前一周,由於主流媒體的報道,被監管緊急叫停了IPO。沒過多久,監管的處罰通知便發了下來,該公司的發行許可被撤銷,相關保薦券商亦受到了牽連。市場沸沸揚揚,甚至有人還翻出了匯達證券當年的舊事作比,“媒體”一時間風頭無兩。

而吸引了溫昕註意的,卻是隨著媒體的持續報道,被曝光出的隱身幕後的財經公關公司,常安的姓名和經歷躍然紙上。

這家公司十分低調,官網上的信息極為簡單,溫昕打開企業信用查詢系統,也查不到它的任何信息。

但是,知道了公司名字畢竟還是簡單了許多。她找到有工作往來的投行人士,一圈打聽下來,便取得了公司聯絡人的聯系方式,並且還拿到了公司最近一場會議活動的日程——有家投行的上市項目正好由他們承辦發布會。

溫昕啞然失笑,她素不喜參加上市公司的發布會,IPO路演又早已取消,近在身邊的人,居然就這樣一次次錯過了。

財經公關公司在業內毀譽參半,但畢竟是市場的產物,在這個產業鏈條上不可或缺。在溫昕心中,常安本就像武俠小說中亦正亦邪的人物,他去做財經公關,她也不是十分意外。讓她意外的是,明明只是過去了三年光陰,常安卻似經歷了十載風霜,初看去,依然俊朗挺拔,細琢磨,眉峰眼角俱是滄桑。饒是如此,溫昕仍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他。

常安打扮成普通工作人員的樣子,站在會場一側的設備旁,環視會場,時不時對著耳機講著什麽。溫昕走到他面前時,他的目光中帶了幾分男人對女人的打量,笑問她有何事。

溫昕在他面前站定,微笑不語,遞上名片。

常安接過名片,目光由名片移到溫昕的臉上,再移到名片上,似在記憶裏搜索著什麽一般,過了幾秒鐘,才恍然笑道:“竟然是你。”

溫昕獨自行走江湖這些年,自然能看出到常安目光中的別樣情愫,但她感受到的只有禮貌欣賞,不帶猥/褻冒犯。

這果然是常安啊,也只有這個男人,能做到這樣了吧——她如此想著。過去的種種,經過時光的洗禮,剝去覆雜繁冗的包裝,有的盡化作醜陋的人偶,有的卻化作美麗的畫卷。對溫昕而言,在她的記憶陳列櫃裏,常安就是那幅美麗又昂貴的畫卷。

“畫卷”自己並不這樣認為。他接受了溫昕的歉意和謝意,卻婉拒了她的邀約。

溫昕心裏略有幾分空落。她曾以為,致意和道謝,就像報覆陳天卓這枚軟柿子一樣,都是她的執念,心願達成,執念自可消除。卻不想,如今達成了心願,卻偏又生出了別樣的妄念。

她想得到常安,這念頭一經滋生,便瘋狂地蔓延。也許當年就動過心,只是她那時的顧慮牽絆太多,讓她早早壓下了潛意識裏的萌芽。

她身上早已不剩多少矜持靦腆,在她鍥而不舍的邀約下,常安也同她有過幾次飯聊酒敘,她能看得出,他對她,也並非全然無意。

溫昕在這幾年,也有過幾段夭折的姻緣。雖然每段關系都不長久,但好在隔行跨圈,彼此又都是單身無伴,你情我願,健康正常。對陳天卓的報覆,讓她幾乎說盡了此生全部的情感謊言,每段感情進入佳境後,她都會將往事如實相告,換得戀人棄她而去的結局。她將此視作天經地義,她行差做錯,本就應該受到如此懲罰,否則,對這天道綱常、對她無辜的兩個孩子,怎談得上公平?生即修行,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償還著此生負債,人們彼此相欠,正負相抵,待人生賬冊上的“凈資產項”歸了零,今生便圓滿了。

對婚姻,她並無向往期待,對情之一字,她已是看得極開。二人均是自由之身,一時的心動,足以結一段露水姻緣。如果,等著她的是酸澀苦痛,那麽,他就是天註定給她消業的;如果是甜蜜愉悅,那麽,他就是天註定給她補償的。無論是哪一種,如果是跟他,即使只是剎那的煙火,也足以鑄成永恒的回憶。

常安對溫昕,本就有些微妙的好感。許多事,你越是抗拒,它越難以抵抗。在溫昕積極主動的攻勢下,他所有的負隅頑抗,都成了徒勞無功。他終是咽下了這塊送到嘴邊的蜜糖。

溫昕雖是主動追求的常安,但在床笫之間,她卻十分地被動。自游慶紅之後,她對任何一種由她主導的姿勢都極其排斥。她渴望收獲,但她不配去索取,她視每一個男人為她的救贖,期望他們將她拉出泥沼、帶入天堂。仿佛傳說中的神諭,有個聲音告訴她,她必須如此等待,直至上天對她懲罰的終結。

偏巧常安的癖好竟是不喜被動,他喜歡駕馭和主導,他喜歡她的哀婉乞求,他喜歡她的乖巧配合,他會不斷給予,源源不絕。但是,他從不允許她主動索取,哪怕只是激情之下的一個過渡,他也會迅速將二人的形勢扭轉。

二人崗位明確、體力均衡,技巧相當,心思一致,幾番演練之下,倒也難得的水乳交融、相得益彰。重逢三月後,竟仍是食不知厭,愈加如膠似漆。

溫昕一度不知該如何定位她與常安的關系。

他們在身體上無比契合,在許多事情上也是心意相通,有著勝似夫妻的默契,但他們鮮少談情,更是從不談及生活的話題。

他從未帶她登過他的門,也從不主動要求去登她的門,他們只是轉戰著一個又一個的餐廳和酒店,盡興之後,如有餘力,聊得也多是些工作話題。

她在一個個火坑和陷阱前,早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對方是否真的單身,只需接觸幾次便可猜到個八九不離十,又有相熟的律師,可替她向民政局查詢婚史。常安單身無伴,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又刻意隱於她的生活背後,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只得將二人的關系定位為“不能給你幸福,但能讓你舒服”的一類。

好吧,身體畢竟是靈魂的入口,比起竹籃打水、兩手空空,有個身體相通的密友,日後憶起,倒也不失為一段美好的回憶。

雖是這樣想著,但溫昕的心裏,仍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當她意識到自己產生了失落之感時,禁不住又生出了幾分心驚。算一算,她與常安的關系竟已維持了三月有餘,這打破了她之前的紀錄。

她翻出母親的遺照和寶寶的B超照,久久凝視,小心撫摸,終於,在內心裏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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