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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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熱鬧地城裏開酒樓算不得什麽大事, 平民百姓吃不起自然也不在意,唯有喜歡嘗鮮的富貴人才能看得出當中門道……

且不說這酒樓布置的精心氣派,單說這與林家酒樓相差無幾的菜單, 卻楞是做出了讓人驚艷的味道, 即便價錢貴些, 又大不過天去,他們這些人向來不會虧待了自己的這張嘴, 只是不知為何偏偏要做與林家一樣的菜單?都不添點別的招牌菜,任誰都覺得像是有意針對一般。也不知道是有怎樣的仇怨, 這麽明朗朗地爭鋒相對……

要說林家酒樓是個不爭氣的,林老爺子一手打下來的好口碑楞是被他這兩個兒子毀了,成天鉆營著跟青樓老鴇不相差的買賣, 真是半點都不嫌丟人。他們唯一不知道的是園子裏的姑娘都是從四處搶來的,若不是有官府壓著,早引起滿城大喧嘩了……

這件事傳到林老太太耳中時, 她驚得從搖椅中坐起來,不可置信道:“哪裏來的人?竟敢這般大膽和我們林家對著來,西榮到底是怎麽做事的?老爺在的時候, 酒樓座無虛席,日日生意紅火,自打他接手了反倒弄得半死不活,若是再這般, 趁早將他那些損陰德的事給停歇下來,免得連累一家人都遭報應。不成, 來人,備車。”

自從將生意交給二兒子,她便鮮少過問家裏的生意,她以為老二懂事知曉分寸,所以事事由著他,誰成想這混賬就是這般做事的……

馬車在林家酒樓前停下來,那家新開的酒樓就在斜對面,與自家門前沒幾個客人相比,那邊可是熱鬧的很,以往慣熟的老爺們三三兩兩邊笑著邊往裏面走,臉上的寒意更深……

林老太太重重地用手裏的拐杖敲打了下地面,徑直走進裏面,真是越看越不高興,比起人家精神抖擻招呼客人的小二,自家這些人跟個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有氣無力……

在角落裏坐著的人見林家老太太來了,上前拱拱手道:“這都好些年不見您出來了,瞧著身子骨硬朗的很,好福氣啊。”

“多少年的交情了,您還照顧我家酒樓的生意,真是感激不盡。”……

那人擺擺手道:“沖著以往和林爺的交情也不能不來,咱們自家人,我也不瞞著你了,說話不好聽您也別見怪。這裏的飯菜早沒了當初的味兒,都攆走了多少人?花銀子買飯吃為的還不是這張嘴?您要是聽得進去,就不妨嘗嘗罷。”

林老太太本不大信,廚子知道林家的規矩都做了這麽多年,沒道理能做得越來越差,選材更是不許馬虎,也沒讓小二多嘴,只是客人撿拿手的幾樣端上來。這一嘗更是怒火中燒,來的貴客都是挑嘴的,這些菜也不知是放置了多久,與當初相比簡直差了天地遠……

她忍不住一陣嘆息,這還用得著老三家來尋他們的麻煩?自己就將老本給砸了。回到家,半句話都不說直等著林西榮回到家,戰戰兢兢地進來,她抓起手邊的茶碗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怒其不爭道:“早知道你是這般毀你爹心血的狗東西,我能把它給了老三也不能讓你敗壞了,眼前沒人爭搶,尚且能得過且過,你睜著兩只眼睛可看到斜對面那家的生意怎麽好了?人家把咱家的菜譜搬過去,生意就跟著紅火了,你臉上不臊得慌?”

林西榮趕忙歪頭躲過去,苦口婆心道:“我早就和您說過了,酒樓賺不了幾個錢,我那園子一年就能賺幾倍,把它當做一個遮掩就成了,做什麽非得費盡心思地將它拉扯起來?咱們家又不缺那幾個錢。”

老太太難過地閉了閉眼,冷聲道:“我不管你想什麽法子,你必須給我想辦法把酒樓恢覆到剛開始的樣子,不然你那座園子我會讓人放一把火給燒了。”……

她心中裝得都是老爺,就算老爺變了心愛上一個身份低微的人,可是這座酒樓承載了他們過去最美好的歲月,她說什麽都不能讓它垮了。看著眼前的兒子,她心裏一陣難過,當初老爺當著她的面說老大軟弱扶不起來,將來不能成事,老二小心思重,走路不老實,時時想著投機取巧,若是不能管著將來指不定會惹出什麽亂子。那時她心中憤恨,只恨他偏愛老三,故意將自己的兩個兒子說的如此不堪,誰成想竟是一語成真……

她開始有些惶恐,西榮做的事情她一開始也反對過,覺得良心上過不去,可是再看到府中日子寬裕,就連送進府裏的首飾擺件都是往日裏想也不敢想的,一時麻痹……人老了,擔心的事情也跟著多起來,總怕老天會給他們報應,到時候這一家子只怕沒人能逃得過去……

良久才開口道:“差不多點就收手罷,誰中意那處地兒過繼給他,盡快將身上的臟痕給收拾幹凈,別到時候累極性命。”

林西榮梗著脖子拒絕,一臉不滿:“娘這是做什麽?哪有人會嫌錢多的?我新近物色了幾個姿色不差的,等把知府大人給籠絡住,又能舒舒坦坦地坐著拿幾年銀子。我知道您是怕被人給揭發了,別說他鬧不出個結果來,就算弄的人盡皆知了,這罪名都在方老弟頭上擔著,跟我沒半點關系,您就放心罷。”

林老太太恨得咬緊牙,吩咐管家讓酒樓管事和廚子都過來見她,老爺的心血不能毀了……

而林遠南自然也得到了林家老太太急得跳腳的消息,嘴角噙著笑,甚是高興,早早地同夥計招呼了一聲便回家了。院子裏那幾只小雞仔跟在阿蟬身後來來回回的走,瞧著有些喜人,而阿蟬還在忙著收拾菜地,擡頭見他回來了,有些驚訝:“今兒怎麽這麽早?肚子餓了嗎?”

他搖搖頭說:“不餓,阿蟬你把手裏要緊的事情做完,其他的先放一邊,明兒我們去城裏。”

阿蟬自從做了那個夢後就有些不敢看林遠南,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她如何還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可是一切胡思亂想在面對他溫暖和煦的笑容時候全部消失不見。她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那個和林遠南長的像的男人,但是現在她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真的愛林遠南,想和眼前這個男人白頭到老……

說到去城裏,阿蟬在這裏待了十多年卻是一次都沒去過城裏的,更不知道城裏是如何繁華,聽他一說心裏自是有些歡喜……

林大娘本不樂意去見那幾個人,可拗不過兒子只得應了,出來往菜地裏澆水,開口道:“不就那幾個黑了心肝的人,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地裏長出苗來的菜好看。咱們可說好了,坐一陣就走,那個鬼地方,這輩子都不會惦記。我只恨沒那打他們臉的本事,離開林家這麽多年要是把日子過得強過他們才解氣。”

林遠南抿嘴笑,他就是想去看看那位不可一世的祖母焦急吃癟的表情,他會讓他們自己把林家酒樓給讓出來,絕不會給他們半點走活路的機會。母親想要的,也許用不了多久就能實現……

姚蔓聽說他們要進城去,漂亮的臉上滿是笑,搶先開口道:“你們正事要緊,不必顧及我,這幾天我也學會了怎麽生火做飯,正好練練手。”

阿蟬搖頭不許:“你要是沒懷身子隨你怎麽折騰都行,但是這會兒可不能由著你胡來,我想著讓酒樓裏的人送飯菜不妥當,我去和張邈說一聲,讓他抽空給你跑一趟腿,昨天我問過他了,他說明天學堂不上課,你也好和他說說話解解悶。”

林遠南站起身和她說:“我跟你一塊去罷。”……

張屠夫的心思他一早就知道,雖說不會有什麽,但她還是不樂意讓她和那些人走得近,順便也讓那些只敢背地裏嚼舌頭根子的人看著他就是會對阿蟬好,什麽倒貼的狗屁話往後全咽到肚子裏才是……

阿蟬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才從外面回來,做什麽費那個力氣和自己出去再跑一圈?阿蟬出去置辦東西總是一個人,她不想讓林遠南聽到那些嘴碎的人說的不好聽的話,雖說過的是自己的日子和別的人不相幹,卻也不樂意聽到閑言碎語……

“天氣很快就熱了,我再給你扯塊料子做件輕薄透氣的衫子,你做的是細致活出不得差錯,別讓這些不該在意的事情耽誤了正事。聽小二說過幾天會回來一批新貨,到時候我去看看,你想要什麽色的?你白色的衣裳太多了,還是換個顏色,免得埋沒了這張好皮相。”……

林遠南當即沒好氣道:“說得什麽話,穿衣裳又不是給別人看的,你中意就成,只要你想看別說穿著,不穿著也成,我什麽時候吝嗇過?”

阿蟬白了他一眼:“懶得和你說,沒個正經真煩人。”……

林遠南看到她臉上的羞紅一直蔓延到脖子,嘴角的笑意更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旁人眼中,他眼波裏的柔情仿佛能將人溺斃,閃了人的眼……

張屠夫剛給人秤好肉,擡頭看到阿蟬笑道:“要肉嗎?最好的一塊給你留著吶。”

阿蟬搖搖頭:“明兒要出門,天氣熱起來了怕放不住,下回再買。張大哥,張邈在嗎?”

張屠夫看了眼阿蟬身後神色淡漠的男人,搓了搓手答道:“在家,在裏頭看錦繡做飯,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念叨著要學,總是麻煩人家錦繡。”……

阿蟬笑了笑,徑直往後面院子裏去了,林遠南沒有跟進去,他只是在外面等著,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張屠夫有些不明白,眼前這個豐神俊朗的男子分明比自己小可是身上卻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逼迫感和清冷,大抵男人之間的心思都比較直接,從不藏掖,他笑著搖了搖頭,心裏卻是升起一陣苦澀。男人都這樣罷,屬於自己的女人便不允許任何人記掛,哪怕是放在心裏小心地藏起來都不成。如果是他娶了阿蟬,他也只願意讓她在後面收錢,才不舍得讓她在大太陽底下讓來來往往的行人看……

“那天那婆娘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婦人多嘴雜,閑下來就是東家長西家短,阿蟬是個好姑娘,她比誰都想得開,有氣當場就出了,以前在大街上和人拌嘴都有過,不吃虧就是了,那時候瞧著很有趣,活生生地,總是努力地活著,什麽都不能攔下她。”和那樣活力十足的人過日子,想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如今他也只能羨慕了……

林遠南抿嘴笑了笑,他倒是很少見那樣的阿蟬,只有兩人行閨房之樂的時候才能看到她牙尖嘴利和張揚放肆,與平時的她大不一樣,他愛極了那樣的她,可是她卻吝嗇與在他面前表現出來,能看到更多的唯有靦腆和羞澀……

他知道這是強求不來的,也許讓阿蟬徹底地放下心理的顧及想來還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個傻丫頭,他又何嘗是完美無瑕的?人所有的粗鄙和缺點,在他身上總能找出一兩樣來,畢竟有句話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啊……

阿蟬進了院子看到在竈火前忙碌的錦繡,走到張邈身後扶著他的肩膀,話卻是和錦繡說:“方家沒事嗎?這會兒怎麽在這裏?”

錦繡正在炒辣子,本想開口回阿蟬一句,卻被嗆鼻的味道給沖的咳嗽起來,兩只眼睛也跟著紅紅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很是好笑,她費了好半天勁才開口:“阿蟬姐,你等我忙完,忙完了我再和你說。”

阿蟬正好將事情交代給張邈,張邈滿口應下來,卻有些神秘兮兮地將阿蟬拉到遠處,一本正經道:“你不給我當後娘,我又不忍心看著我爹單身一人,阿蟬,你說錦繡給我爹當媳婦是不是太小了?外面的人會不會指著我爹罵他老不休啊?”

阿蟬忍不住捂嘴笑道:“聽你這口氣,想來是能瞧得上錦繡?你在這裏亂點鴛鴦譜不成,得問人家兩人的意思,要是人家不樂意,你也不能強逼著不是?”……

張邈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道:“我念學堂,人家都有爹娘來接,只有我總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我也想要有人接,我爹肯定不成。再說媒婆又給我爹說了幾個人,我都瞧不上,看來看去也只有錦繡和心思,我想幫我爹和她湊成一對,你覺得怎麽樣?阿蟬,你不能只顧著你自己過好日子,倒是想想我這個可憐的?好歹咱們這麽多年的交情不是?”……

阿蟬覺得張邈真是個可愛的孩子,當即點點頭,忍著笑:“瞧你說的,我要是不幫你就是我的不是了,成,我過會兒給你問問,倒是你可別忘了我交待給你的事情,要是把人給餓著了,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張邈這次十分痛快地放錦繡走了,錦繡還有些納悶:“張邈今兒是怎麽了?怎麽變得這麽好說話?以往總是胡攪蠻纏好一陣才讓我回家。”出去看到等在外面的林遠南,抿著嘴角說道:“就這麽一陣路還不放心?阿蟬姐的日子看來過得很滋潤啊。我倒是羨慕的很,還很懷念和你在一起做繡活的日子。現在繡房自從你走了之後就沒多少活了,以往夫人最愛在穿戴上下功夫,現在連問都不問了,偶爾才有兩件小活安排下來。聽說是因為方小姐不聽話的緣故,惹得夫人大怒,這會兒氣都沒消,這往後的日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樣。”

阿蟬想了想:“要不你和我一塊來布莊做繡活罷,你手藝好,老板肯定要的,你也沒什麽拖累,時間也自在些,你要是願意,我就帶你去。”

錦繡怎麽不想?可是她早不是能照著自己的心思活了,搖搖頭說:“不了,我就在方家罷,做個撞鐘的和尚。”

阿蟬見她不想說這個事,也不強求,猶豫了下將張邈想要知道的話給問了出來,聽的錦繡一陣羞澀,她喃喃道:“張大哥是個好人,可惜我這樣的配不上人家,朝不保夕的,誰知道將來能有什麽事發生?我還是不拖累人家了。到家門口了,我這就回去了。”……

阿蟬走在林遠南身邊,嘆口氣說:“都是不容易的,她比我還小卻要想那麽多,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待著多不容易。”

林遠南看了眼錦繡離開的方向,皺了皺眉頭,他總覺得這個錦繡身上藏著什麽東西,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頭緒,只得作罷……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坐了馬車去了城裏,林遠南將鋪子裏的馬車借了來,不必和人擠也松快些。他都忘了,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有和娘一起在外面轉轉了,讀書那會兒娘生怕他累了生出厭煩之心,總是帶著他去風景好的地兒,山清水秀的看著賞心悅目,清幽的很,他也算爭氣,總是很快就將書上的東西記住了……

春風吹遍大地,一路上送來花香,散去了身上的所有煩憂,不過才入城就聽得一片紛紛攘攘,小攤鋪子甚是多,瞧著很是熱鬧……

林遠南將馬車停在藏玉居門口,帶著阿蟬和母親往林家去,邊走邊說道:“我知道娘即便是來城裏也會繞開林家,可是做錯事情的又不是我們,何故避著呢?我們以前快活的日子都是在那裏過的,這輩子也丟不開,娘往後還是崩委屈自己了。天道輪回,總會讓那些人得到他們應得的下場。”

阿蟬安靜地跟在林遠南身後,身子筆挺,目光直視前方,看起來落落大方,並無半點窮酸之氣。她自知曉對方是遠南的仇人之後,便決定輸人不能輸了氣勢,不卑躬屈膝不凡事都新奇,讓人小看了去……

進了林府門口的家丁甚是客氣地將他們迎了進去,想來是得了吩咐。家丁將他們帶到老太太所住的院子便離開了,林遠南打量著發現這裏竟然沒有半點變化,想當初自己跟在父親和母親身後來這裏給老太太請安,明明知道人家人不喜,卻還是做出恭敬的樣子,那時他已經懂得不管多麽不高興不喜歡都不能表現在臉上……

才走到門口卻聽到裏面傳來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傳來的是老太太震怒地痛罵:“我花銀子養這些人是作甚麽吃的?連人家身後的老板都查不出來,眼看著自家的酒樓就要開不下去了還無動於衷,你去傳話,讓他們一個一個的該去哪兒去哪兒,往後別讓我看到他們。”

裏面的孫嬤嬤出來傳話,冷不丁地看到三夫人先是一楞,而後又轉身回去和老太太說三房的來拜訪了,很快出來讓他們進去。只是難得的提醒了一句:“老夫人心裏不快,說話註意些,不然到時候給了你們不體面,可別怪。”

林遠南嘴角的笑一直揚起,只有阿蟬聽到他從鼻間噴出來的一聲冷笑,當中竟有幾分幸災樂禍……

身旁的下人早將一地狼藉都收拾好了,而老夫人臉上洋溢著的笑,讓人覺得方才那個暴怒的人另有其人……

林大娘往前走了幾步微微福身道:“兒媳帶著遠南和孫媳婦給母親請安!”

林老夫人站起來扶著林大娘的胳膊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來,笑道:“這麽多年沒見,我們都老了,那天在路上瞧見遠南,長的很像他爹,一表人才,瞧著就是個有出息的。這幾年過得可還好?”

林大娘心中再嘔,也得笑著回話:“托母親的福,兒媳一家小日子過得甚是安穩,旁的不敢多求,如此便已經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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