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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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懷裏又待了約半小時。該收拾好心情準備離開,可我卻把孩子都抱到仕勳身邊,然後端了椅子蜷在椅子上看著他們。整個過程就像有人在我背後悄悄的將我身體割開,塞進一塊一塊的鹽,起先只有鹽塊的表面在融化,緊接著,無數的鹽粒融化開來,瘋狂吞並掉我的神經,然後我成了痛苦的傀儡。

想給奶奶和外婆各留一封信告訴她們我的離去,但這沒有意義,我做不到的終究沒有做到。

想起她們對我的好,又是一陣難過。只是最近我的心疼得太過猛烈,就像已經腐爛掉,好多痛楚都已經麻木。只要疼痛不鋒利,我都能忽略不計。

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對待生活,對待他,耗費我太多太多的精力。一刻也不能分神,我想成全自己抱著他痛哭,但這個成全只能到抱住他為止。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卻連折磨也只能再維持不到2個小時。我已經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捱到了無法再延後的時間......

就讓結局從現在開始上演吧。

淩晨四點,離開前我親吻了他們,然後翻出陽臺從僻靜的小路離開。擔心眼淚會被凍成薄霜,可是再也阻擋不住。

死死抓著手心裏的三撮頭發,腦海裏不斷浮現出他們的臉,轉著圈,一輪一輪重現。我停下來低著樹幹用力嘔吐,心中的哀怨吐出來,冷冽的寒風又吸進去,腦袋墜脹的疼痛讓我害怕自己倒在半路上。若是中途被送醫,那便白費了,一切都白費了。

有個聲音傳來,他問我,就這樣死你願意嗎?

願意嗎?我有資格選擇嗎?但要死我也得死遠些!

於是我又充滿了力量,一鼓作氣地沿著道路走了老遠。遇到爸爸、媽媽時我感覺自己已經凍僵了,將我帶進車內後媽媽不停往我手上哈氣,用力的搓,爸爸也在模仿這個動作,焐熱著我另一只手。溫暖的車廂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為了他你真的不怕死啊!”這聲音由遠到近,眼前才清晰起來。我微笑靠在媽媽身上,心裏想著,現在的我不是已經死了麽。

迷迷糊糊的進了候機室,迷迷糊糊的給逹琳打電話,沒有任何間隔我就聽見她的聲音,有些意外。她說她既沒回家也沒睡,在初蕓家等著我的電話。

“達琳,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情,孩子們每個生日的禮物我已經寄出,明天就能送到你家裏。還有,替我跟初蕓說聲再見。”

“好。”

“嗯......再見。”其實還有好多的話想說出來,告訴她我很愛她,在乎她。

“等等!聖瑜,一直沒能告訴你,遇見你,我很高興!”

“我也是。”

“沒有你…”她哽咽,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聖瑜,我們還要一起老去。”

“嗯。”

媽媽看著我接完電話,摸摸我的頭發交代我去洗手間,我拿了隨身的小包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走去。靠在洗手間的隔斷上我正在埋怨自己怎麽忘了帶水進來?

三個小時的飛行時間真的讓我擔憂,我就又做了個大膽的選擇,手心裏藏著五顆安眠藥,幹吞實在吞不下去,出來接了洗手池的水喝進嘴裏。我是爸媽的孩子,這種類似自殘的動作不該在他們面前做,所以才搞得這樣麻煩。

我打算封閉自己一會兒,怕爸媽擔憂就先交代。“爸爸,媽媽,我現在不說話是為了不胡思亂想,你們千萬別擔心,我就瞇一會兒。”

“好,寶寶要躺在媽媽身上嗎?”

我躺在媽媽身上抓住爸爸的手,我在安慰他們,告訴他們我此刻還好。雖然整個機場,整座城市都彌漫著他的氣息,濃烈得就要將我窒息......關機場什麽事?關城市什麽事?是我的心在作祟!這一刻只剩下他是我的擔心了。

不論做什麽事情我都挺積極的,像這樣一點也不急著登機,排在人群最末端是少有的事情,我不是在迫切的想要離開嗎?

“女兒,走吧。”

爸爸按壓我手指的關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拖在最後,看著候機廳不肯進機艙。空乘都在等我,但臉上沒有半點不悅。我抱歉的笑笑,趕緊跟上爸爸的腳步。

上一次乘坐日本航空是為了去天堂,這一次坐日本航空也許會去到地獄。

正準備關機,手機就振動起來,不設置鈴聲是我開始工作後的習慣。我非常堅定的肯定這是他打來的電話,於是手機從我手上掉落,我不敢撿。看著它在地毯上振動,就像已經在死亡邊緣的什麽東西還在垂死掙紮。

空乘小姐並不知曉自己的行為是好心辦壞事,我只得接過手機,讓它在我手上振動。狠下心準備接通,卻連著三次都沒有成功。媽媽幫我劃過接聽鍵,我立即聽到讓我心碎的聲音。

“聖瑜,你在哪裏?”

面對著他,不論是人還是聲音我都是要微笑的,但他現在看不到我,我還可以哭。“......仕勳我要走了。”

“走?去哪裏?”

“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仕勳,我有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希望你照顧好孩子也照顧好自己。不要等我,不要找我......”

“聖瑜,你在說什麽?這麽早你要去做什麽呢,為什麽不叫醒我讓我送你去,什麽事情非要這麽早就去處理嗎?外面太冷了,聽話,趕緊回來。”他聽起來很驚慌,但故意用輕快的語氣。

我怎麽忍都忍不住,掐著著自己也忍不住,還是哭出了聲。

你為什麽不睡久一點,為什麽不睡久一點!!我連給你下藥這種事情都做了,就不能滿足我一下嗎?“我要關機了,仕勳......再見。”

“不準掛!不要掛斷,聖瑜,你不要我了嗎?”

山崩地陷般的感覺,天旋地轉,我不僅要承受倒塌,還要承受墜落。該如何回答你?不是我不要你,仕勳......“對不起。”

夏聖瑜,你怎麽會忘記他說沒有你在睡不過三個小時就會醒的事情?傻子!居然為此做出最讓自己愧疚的事。心疼吧?你和他媽媽一樣傷害他、丟棄他。有你們這樣成全,他如何成不了悲慘的人?

以後你也能出現在每晚折磨他的噩夢裏了,以此回報他給你的美好。

掛掉電話後,飛機降落之前我再沒睜開過眼睛。總算不必刻意逼迫自己隱藏任何感情,卻發現沒有難過,沒有悲傷,只有無盡的思念。看著他想他,離開他想他。

然後呢?

他不會再打來了,因為你已經關掉電源。

他真的不會再打來!因為你把手機留在了飛機上。

你一邊懺悔自己的行為,一邊補上他落入萬丈深淵前的最後一幀。

初蕓做事情非常細致,在醫院附近給我們租了公寓,還給我們請了一位在日本留學的A市籍學生給我們做兼職翻譯。停止吃止痛藥後,身體的不適讓我精力十分有限,加上我自暴自棄的心理,簡直就像耗盡元氣,等著死神來收。

翻譯是個實誠的女孩子,她的每一句話都讓爸媽悲痛欲絕。‘醫生說病人情況不好,手術危險性很高。’、‘醫生說良性腫瘤的幾率不高。’、‘醫生說拖得太久了。’......唯一、一句能聽了舒服的就是,‘明天手術’。

一直用萬念俱灰的態度面對著一切,事情都被我做絕了,還在乎什麽生死呢?

直到護士插完尿管,潛伏在內心最深處的恐慌才爆發出來,一把抓住床邊的爸媽,死死抓著。“爸爸、媽媽,對不起!我總是讓你們難過,讓你們操心。以前是我太任性,才把自己不成熟的思想強加在你們身上,讓你們為我的幼稚埋單。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愛情,怎麽會是讓人避之不及的呢?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非要讓我嘗嘗遇見愛情的滋味......可是仕勳,我放不下他,多想留下成為他灰暗的人生中,一抹鮮艷的色彩?......人生為何要這樣難......以後我要是死了,你們一定要將我火化,然後灑入大溪地的海洋,讓我回到愛情開始的地方。如果被魚兒吃掉,下輩子我或許也能成為一只遨游大海的魚,游去他在的那座城市。

爸,媽,如果我死了,你們一定要多回去看看孩子們。如果我沒死,你們一定要忍著不去看,答應我好嗎?我怕我現在不說,真正要死的時候就忘記了。”

“不準說這麽多喪氣話,聖瑜你要相信醫生,相信自己會好起來,你一定可以!”媽媽捂住我的嘴巴,不讓我再說那些了無生氣的話。“聖瑜,媽媽都聽你的,你什麽都別擔心安安心心的進去,聽話。”

我點頭,護士和護工一起將我推走,媽媽緊抓著不放的手也只得放開。仕勳,我要去迎接我新的生活了,這個生活中不再有你,但我會一直一直想念你。以後只能依靠空氣跟回憶生活也沒關系,回憶裏什麽都有了。

他們的頭發被我縫進一個非常小的布袋裏,我掛在胸前,醫生將它取下來纏繞在我手上。大劑量的麻醉藥很快見效,意識盡數散去之前,我不斷重覆回想他們三個在一起的畫面。常看的那本書底下,夾著我離開前留下的筆跡。

仕勳:

就讓時間證明我們是在對的時間裏出現的,對的人;

就等生命證明,我們用力掙紮,卻屬於彼此的命運;

...之後再見,就是永恒。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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