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陶族人兇狠而來, 手上木茅正要投出，視線中卻見對面一排木茅“刷”的飛出, 如同落雨般，劃過長空，急速落下。

他們的木茅怎麽能飛得這樣高！

奔跑在最前的那個有陶人只覺胸前輕微一個刺痛, 眼皮慢慢垂下，一支木茅很是滑稽地尾端帶著三片野雞毛釘入了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一個晃動，手上的木茅隨著慣性終於投射出去。

往前飛了一段, 然後只見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舉起，這根木茅就插上了怪東西。

這個有陶人的腳步一軟，胸前有血滴滴答答滑落出來，劇痛彌漫開, 他眼前一黑, 身體往前撲倒。

簡華的竹箭飛射出去，如同閃電一般。

陶粟一揮石斧, 想把來物揮落，卻覺身上一痛, 再低頭，來物被他斬斷了一截, 可前一半已紮進了他的腹部。

什麽武器，這麽細小, 疼痛卻更甚木茅。

簡華放完一箭，跟著喝道，“擲茅手退後, 弓箭手準備。”

第二排齊齊往後退出兩步，已拉弓上弦的第三排上前，正好卡在第一排的每人之間。

“放！”

簡華斷喝。

弓箭手仰身，竹箭、木箭、葦箭，同一時間劃過天空，嗡嗡聲響在耳邊，射向了有陶族人的身體。

木通大叔一箭放出，正中一個有陶人的胸口，只見他傻傻低頭，好像還有些弄不明白，身體就軟軟倒下了。

嗨，這武器，太厲害了，他想歡呼一聲，卻聽到簡華冷清的聲音再起，“擲茅手準備，放。”

二十多根標槍射出，有五支射中了有陶人，兩人被射在腿腳上，三人被射中了胸膛。

被射中胸膛的奔出一兩步，然後不支倒地了。

命中率很差，但敵不過一輪又一輪，井然有序。

陶粟眼睛瞪成了銅鈴，背上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打仗的，人還沒有沖上去，石斧還沒有相交，竟然已經有這麽多族人倒下了。

腿上插著木茅的還在慘呼，倒下的有的已經死去。

炎族不是人，他們是魔鬼！

再不逃的話，他也要死在這裏了！

細細一根木茅被他一咬牙拔了出來，帶出一溜血肉，這木桿子韌韌的，跟他認識的木頭都不相同，頭上還綁著個什麽東西，仔細一捏，竟然是骨頭。他阿姆的，這炎族怎麽想出來的，把骨頭安在木茅上，他狠狠仍了手上木茅，手忙腳亂解下腰間的獸皮死死紮緊腹部流血傷口，大喊一聲，“快逃，快逃啊。”

心膽俱顫的有陶人“哇”的怪叫一聲，轉身奔逃，連那些傷者都不管了。

陶瓦感覺有一大桶的冰水倒下，從頭到腳淋了個濕透，這股寒意一直鉆到了心裏，全身都僵硬了。他說不出一句話來，舉起的雙手已沒了知覺。

他的族人們就如同那飛蟲撲上火焰，然後一個個掉進了火堆中，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炎族不該出現的，不該出現的，他們不該出現在這塊土地上。

“陶瓦巫師，快逃吧，他們要追上來了。”陶窩顫著聲，雙腿抖得如同篩糠般，憋著吃奶的勁拖著他轉身欲逃。

“金猴，帶人殺了那個巫師，別讓他逃了。”簡華收了手，轉頭朝金猴命令道。

“好！”等待己久的金猴和其他騎馬的勇士大聲應答，一夾馬腹，馬兒就奔了出去。

轟隆隆，十幾騎沖進有陶族人群，夾住陶瓦，團團圍住轉了個圈。

有陶族人鬼哭狼嚎四散奔逃，金猴一催馬上前，一石斧揮過，當場砍下了陶瓦的腦袋。

陶瓦死了，連最後的遺言都沒機會說了。

陶窩被噴了一臉血，整個人懵了，也被一卷羊族人順手砍掉了腦袋。

陶粟一轉頭，看到此景，嚇得神魂盡失，連滾帶爬拼了老命奔逃。

羊尾族長握拳，狠狠一捶地，他們埋伏在這裏拉藤繩，竟然沒用上，這些有陶族人，真是軟蛋，連個像模像樣的沖鋒都沒有。

“沖上去，殺光這些有陶族人。”木通大叔大喝一聲，帶頭沖向了倒在地上的傷者和潰逃的敵軍。

簡華沒有阻止，看著族人追上去，用骨茅戳死了地上的傷者，緊跟著再追了出去。

“金猴，別讓族人跑得太遠了。”她喊道。

“大巫，放心。”金猴帶領的馬隊跟了上去。

大獲全勝。

簡華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十多具有陶人屍體，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大巫，這麽好的武器，我想沒有哪個部落能打贏我們了。”花珠拿著弓跑到簡華身邊，高興說道。

“是嗎？”簡華有些失神。

“是啊，要不是有這些武器，我們部落今天肯定要死掉好多人。”花珠重重點了點頭，“以往，不管哪個部落去打另外一個部落，總會死掉好多人的，今天有陶族才死了十多個，是最少的了，大巫，你別難過，他們來打我們，就是不對的。”

“大巫，這下有陶族肯定不敢來了，我們把他們打怕了，瞧他們逃走時的樣子，都在地上打滾了呢。”山貓高興奔了回來，手上捧著個大紅陶罐，“這是我們的陶罐，我找回來了，在那可惡的巫師的筐簍裏。哼，他們有陶族還學會了我們的筐簍，真是不要臉。”

“嘔……”

簡華沒有忍住，一下狂吐出來，似要把心肝脾肺腎都吐個幹凈。

“唉，大巫，你怎麽了！”

慌得花珠和山貓丟了手裏的東西來扶她。

簡華擺著手，眼淚鼻涕全都湧了出來，空氣中濃濃血腥味，只要鼻端輕輕一動，好像都吸進身體裏了，這股味道腥甜得可怕。

“水，給我水。”

“有水嗎？”山貓忙問花珠。

花珠搖了搖頭，“我去問其他人有沒有。”

“不用了，我歇一會就好。”簡華忙拉住她，自己用手往下撫著胸口，努力深呼吸，又往後退了一段路，在草地上坐下來。

“大巫，你好點了嗎？怎麽又作嘔了？”山貓問。

花珠朝她輕輕搖了搖頭，山貓也不說話了，陪著簡華在草地上坐下。

涼風蕭瑟，樹葉飄零，滿眼枯黃色，讓人從心底裏生出悲涼來。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沒有這樣打仗的。”簡華輕聲道。

“大巫，你以前的部落肯定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部落，有很多很多的食物吧，大家都可以吃得飽，不用擔心餓肚子。”山貓笑道。

簡華輕輕笑了，“對，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部落，大到你們無法想像。”

“大巫，我們都感激你留下。”山貓又道。

“我是回不去了，只能留下來。”簡華自嘲，“我也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害怕許多東西，怕餓肚子，怕冷，怕孤獨，怕別人不再愛我了。”

“我們都愛你，沒有人會不愛你的。”山貓忙道。

“大巫，你看到死去的人，可你沒看見你救下的人嗎，我，山貓，還有炎高、金猴他們，都是你救下的人。大巫，你是神女，跟我們不一樣的神女，我真得相信！你是！”

花珠拉起簡華的手，緊緊握住，崇敬道。

“大巫就是神女！這個還需要相信嗎，大巫本來就是神女！”山貓瞪一眼花珠，在她那微帶一點棕色的眼瞳內全然是認真的光芒。

“我不是神女，只是比你們知道的多了那麽一點點而已。”簡華汕笑道。

“大巫，你就是，你就是神女。”山貓特認真道。

簡華被她們這樣一說，心情倒是平覆了許多，治病是救人，其實有時候殺人也是救人。

為了她的朋友，她的愛人，那她就算手染鮮血又如何。

“好了，山貓，吹響羊角把他們都喊回來吧，我們把有陶人埋了，早點回部落，尚者大人他們該擔心了。”簡華起身說道。

“好。”山貓欣然掏出羊角吹了起來。

嗚嗚嗚的號角聲傳出很遠。

***

虎毛大叔顫顫起身，把憋了好久的一口氣從身體內吐出來，頹然道：“我們走吧！”

五個漢子不約而同沈默地隨在他身後。

走出一段，老人轉身開口，“你剛才在炎族，看見虎娃了嗎？我怎麽好像沒見到？”

“沒有。但看到虎娃的阿姆了，她說虎娃跟木野他們出去辦事情了。”虎族的漢子回道。

“還是虎娃這娃子有見識，早早跟了炎族，以後差不了啊！”虎毛大叔感慨道。

“我們還想留下來幫炎族打仗呢，沒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我們幫忙。”鹿角部落的漢子嘆了口氣，“有這樣武器的炎族，哪個部落都不敢惹他們了，炎族將會成為這塊土地上最強的部落。”

“你們說，炎族這樣強大，會來攻打我們部落嗎？”風族的漢子問道。

眾人一陣沈默，還是大山部落的那個漢子憨憨笑了起來：“你們在炎族吃到的食物，覺得好吃嗎？”

風族的漢子瞪了他一眼，正說重要問題呢，提什麽吃的呀。

“做出這樣好吃食物的炎族肯定不會來攻打我們的，大巫是個大仁慈的人，她跟有陶部落不一樣。”大山部落的那個漢子抿了下嘴唇，似乎還在回味美味。

“他說的對，大巫是個好人，不然也不會在春季大會上交換那麽多老人和小娃了，你們看到沒有，這次打仗也有老人在呢，那身體看著可是比以前好多了。”

“是，是，這倒是。”眾人點頭。

“虎娃的阿姆告訴我，說她吃的食物跟炎族人都一樣呢，身體也好了許多。”虎族漢子說道。

“炎族還送了我們這些東西，陶罐，羊皮袍子，炎族是個好部落，只要我們不惹他們，他們肯定不會來打我們的。”鹿角部落的漢子總結道，“我們跟炎族好好相處就是了”。

“嗯，好好相處，我們以後還是多想想怎樣才能不讓部落裏的小娃娃在寒日裏挨餓吧。”虎毛大叔最後添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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