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腳梯上來, 上面是一大塊的平臺，有半間樹屋那麽大, 簡華爬了上去，正要坐下。

“等一下。”

木野扶住她，一手從腰間拿出一個卷好的獸皮, 鋪在上面，然後讓她坐下。

隨即，他坐在她的身旁。

“很美, 是不是。”他道。

樹椏枝枝叉叉，細看，有很多細小繁密的枝子已經被砍掉了。

深藍天幕，星子寥廓, 遠方黑影連綿, 腳下一泓閃亮。

天地間靜謐，兩人獨坐。

“很美。”她點頭。

“那天, 你在水裏，我覺得天都黑了, 耳朵邊轟隆轟隆的，我也想沖下去, 跟你一起，可是, 我不能跳下去，我的阿父，我的族人, 我不能放下他們。”

木野安靜了一會，低聲說道。

“嗯，你做得對，你不能跳下來，你是要做炎族族長的人。”簡華道。

“簡華，但我的心，是跟你在一起的。”

木野伸過來一只手，握上簡華的手，緊緊握住。

他還在內疚，還在自責。

她轉頭，朝他一笑，“你想學游泳嗎？我可以教你。”

簡華一手比劃，如魚游動。

“好，我學。”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光，如同星子一般。

簡華輕輕把身子靠上他的肩頭，目光遠放，輕聲說道：“其實那天我在水底想過，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他環抱上來的胳膊一緊。

“也許我真的回不去了。”她的聲音悠長，有如嘆息。

“簡華，不要回去了，留在我們炎族吧，炎族離不開你。你看看我們的部落，現在多好，我打算就在這棵大樹上做個小樹屋，然後派個族人天天在上面看守，要是有外族過來，這裏都能看得清。”

他頗有些興奮道。

男人，是不是個個都是戰爭家啊，她都沒有指點他，竟然知道使用瞭望臺了。

“嗯，你的主意非常好，我們在春季交換大會上得罪了有陶部落，是該多做些防備。”簡華摸著他的大手，手上的繭子好厚啊。

“在圍墻外面再做些陷阱，木茅還要多做一些，藤甲盾也要人手一個。”

“好，這些都聽你的。你說有陶部落真的會打過來嗎？”

“要是你真做出來陶器了，還送給其他部落了，有陶部落知道後真的會打過來。”

簡華眨了下眼睛，一下坐直了，她是不是該把弓箭做出來了啊，要是能發現礦石該多好，銅礦、鐵礦，有了煤，銅器、鐵器都是有可能的啊。

“木野，你在這邊生活了這麽久，有沒有遇上過五彩顏色的石塊，比如紅色的石頭？”

木野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搖了搖頭，道：“我就知道黑石部落有黑石，其他的沒見過了。他們那邊，黑石真的好多啊，一大片地，隨便撿。”

露天煤礦。

“真想把黑石部落的黑石都搬過來啊。”

“那麽多，怎麽搬啊。”木野瞪大了眼睛。

“我開玩笑的。”簡華咕咕笑起來。

“你想要，我就去搬。”

“要是有馬就好。”簡華大喊一聲：“給我來個鐵礦吧，沒有鐵礦，銅礦、錫礦也行啊。”

“大巫，怎麽了？”

有族人大聲回應。

簡華吐了吐舌頭，笑著回道：“沒事，沒事，你們睡吧。”

探出樹屋的腦袋，又一個個縮了回去。

“馬，我看到過。”木野道。

“在哪？”

“那次跟著阿父去流水部落換親，我在路上看到過，馬群，跑得很快很快，我們根本追不上它們的。”木野想了下，“現在有了絆馬索，也許能抓住它們，就是不知道它們還在不在流水部落那邊，它們一直在跑。”

“真有？那我們什麽時候去套幾匹回來。”

簡華雀躍，又靠回木野肩頭。

兩人不說話，就那樣倚靠著，暖風吹來，夾著青草香氣。

也許，就這樣生活下去，也不是那麽糟糕的，有個愛自己的男人，有吃有穿，然後再生幾個孩子，也就有有親人了。簡華深呼吸一口，空氣清新得令她想哭泣。

她把腦袋輕輕轉過，埋進他胸前，低低抽泣起來。

“簡華，再給我幾個寒季，等我把部落再弄得強大一些，我就陪你回你的部落吧。”

木野撫著她的發，低聲道。

簡華想搖頭又想點頭，最後抽噎著嘟囔出一句，“你這個傻瓜。”

這個傻瓜那麽愛她，願意放下一切陪著她回家。

她還有什麽理由不去愛他呢。

“簡華，你看，那邊是不是有人，點著火把，在朝我們這邊來。”

簡華的傷感被他打斷，兩人望去，在山腳下，有隱約的火把光亮傳來。

一個兩個。

“是三個人，三個人朝我們部落來了，我們下去看看吧。”木野道。

簡華點頭，抹了抹眼睛，小心隨著他爬下樹來。

等走到巨石平臺，金猴已經奔了過來，“是長耳兔族人來了，是長耳兔族的少族長谷帶人來了。”

族長木通、尚者等人全都起來迎接。

谷帶著勇士黑，還有拉布，三人一身塵土，神色間略帶疲憊走進了炎部落。

目光一掃，谷的視線先停留在木通身上，上前彎腰施禮，“尊敬的木通族長，長耳兔族谷，帶族人黑、拉布，是來你們部落請教的。”

說著，他又向尚者行禮，“尊敬的族巫大人，請允許我們在你們部落學習吧。”

黑和拉布，跟在他身後施禮。

“尊敬的大巫，感謝你在春季交換大會上對我們長耳兔族的幫助，請原諒我們的冒昧。”

谷又向簡華深深彎下了腰。

請教，學習，這個意思，算是部落間的交流嗎。

“請起，請起。”簡華忙笑道。

“尚者，你看？”木通轉向尚者，“雖說以前沒有過這樣的，但長耳兔族是我們的友姻部落，我覺得可以留下他們。”

“那聽族長的，現在我們炎部落跟以前的有熊部落不一樣了，該有些新變化了。我們可不能讓長耳兔族的少族長看不起啊。”尚者笑道。

“那你們就留在我們部落生活一段時間吧，但在我們部落生活，可不能對我們族人做出不好的事情來。”木通笑著對三人道。

“族長大人放心，我們一定遵守炎部落的規矩，絕對不做不好的事情。”谷保證道。

“我們少族長是來還大巫的救命恩情的，我們明天就跟你們一起去打獵。”拉布笑道。

黑也含笑望著眾人。

谷把身上背著的筐簍拿下，一筐簍的各色獸皮，遞給木通族長，“尊敬的族長大人，這是我阿父，長耳兔族族長重送給你們部落的獸皮，請收下。”

炎部落族人全都笑了。

木通接過筐簍，“感謝長耳兔族族長大人的好意，我們炎部落接受了。”

三人長途跋涉，又累又餓，吃過烤肉，木通族長即吩咐黑狼把三人帶到他和阿父兩人的木屋裏休息，明日再作安排。

***

自清晨起來，谷表示他被震驚到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部落，走一圈下來，遇上的炎族人全都是帶著笑臉的。

炎族人很忙，這種忙跟他們長耳兔族的忙還不一樣。

怎麽說呢，很整齊，他們做事都很整齊，幾個人做這個事情，幾個人做那個事情，忙忙碌碌，卻沒有沖撞。

很多老人，頭發都白了，卻是幹勁十足，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們有的還在砍樹，力量還很大，精神也好，說話嗓音隆隆的。

一陣清亮的笑聲夾著尖叫聲，是大巫的聲音。

他的嘴角翹起，腳步一轉，順著笑聲走去，卻見樹桿圍成的柵欄裏，大巫帶著幾個女人正在圍堵一只羊。

而那只羊動作還很敏捷，轉了幾個圈躲避開去，掉了個頭反倒朝大巫沖去，還拿一雙卷曲的角對上了她。

他一驚，一個跑動，飛躍，跳過柵欄，擋到她面前，雙手一舉，正正抓住羊角，抵住了這只羊的沖擊。

“哈哈，是你啊，謝謝。”簡華大笑道，“快，快拿繩子綁羊腿。”

羊腿被綁了起來，羊倒下，再無法動彈，只能咩咩直叫喚。

“大巫，這殺羊的活，你們男人不幹嗎？怎麽，怎麽女人……”谷遲疑道。

一般部落，男人都會先把獵物殺好，再由女人洗剝，這樣也是安全。

簡華喘了口氣，笑道，“不殺，不殺，我只是要剪了它的羊毛。”她拿出剪刀，哢擦哢擦張合了兩下。

“剪羊毛……”谷低喃，又是他不懂的一樁事情，來炎部落真來對了。

“其實兔毛也是可以剪的，春季時剪，這些毛清洗幹凈，曬幹了，就可以做衣服了。”簡華忙碌著，抽空擡頭跟谷說道。

“是啊，少族長，你看，那邊都曬了好多的羊毛了，全都洗幹凈了。”

金猴女人愛，笑著指點給谷看。

谷不由走了過去，平整的泥地上鋪著墊子，這種墊子還是植株做的，摸上去很是光滑，清清爽爽的，而在這墊子上，一朵朵潔白的獸毛，已經曬得蓬松。

風吹來，有細小絨毛在飄動。

這獸毛怎麽做衣服啊，他此時最想問這個。

“大巫，你能把這獸毛怎麽做衣服教給我們嗎。”谷回身，恭敬給簡華施了一禮。

“當然可以。”簡華笑道，“不過，現在還請少族長幫我們把另外兩頭卷羊也綁起來吧。”

“這是我的榮幸。”

谷剛綁好兩頭卷羊直起腰來，拉布就跑過來喊道：“少族長，木野說，先教我們怎麽搭這樹屋子，你快跟我一起去學習吧。”

谷點頭，轉身跟簡華告辭，“大巫，那我先過去了。”

“去吧，去吧，搭好了你們三人先住著。”簡華揮手笑道。

谷跟著拉布前往。

拉布邊跑邊笑，“谷，你看到嗎，他們還有人在削木頭，一棵老粗老粗的大樹，要把裏頭都掏空了，他們說做什麽叫，叫船的，也是大巫讓他們做的，他們說這種船可以在水面上，人可以在裏面。”

“還有這樣的？”谷大奇。

“是啊，是啊，我們一定要好好學會，這趟炎部落真是來對了，好多沒見過的東西，連住的地方都這麽好。”

“黑呢？”

“他啊，一早就追著黑狼打獵去了，說要跟炎族人學學他們的那什麽絆馬索。”

“谷，拉布。”飛鷹從樹後轉出，喊住了兩人。

“飛鷹，是你，你的傷好啦？”拉布興奮了一下，說完這句，又小心看了看谷。

他可不想再讓少族長回憶起那天的事情了。

“谷，我是來跟你們說對不起的。”飛鷹看了兩人一眼，隨即一個深深彎腰。

久久沒有直起腰來。

“少族長……”拉布遲疑一下喊道。

“飛鷹，你起來吧，那天的事……我都忘了，我希望，你也忘了吧……”谷說完，轉身離去。

“飛鷹，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少族長面前了。”

拉布跺了下腳，然後轉身追谷去了。

飛鷹慢慢直起腰來，望著兩人背影，低低逸出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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