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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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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二刻,天罡主帳裏燈火通明猶如白晝。因南湖水情告急,主帳裏僅剩的人力忙得焦頭爛額,每個人都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疏散附近百姓。

“你怎麽來了?”

陽天宥錯愕地看著突然闖到他面前的曲婭,不高的身量,腰部以下的衣裙沾滿了泥濘,發絲被雨水結成了一綹一綹貼在額上臉側,火光映射下一張臉臟的像是剛從戰場裏爬出來,除了泥汙似乎還有一股血跡。

“快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曲婭猛地沖過來抓住他的手。

“陽大人,你快隨我到湖堤去!”

**

“蘇姨,你看,是司馬叔叔他們!他們沒有死!他們回來……唔!”

蘇瓊幹凈利落地捂住少年的嘴,壓著他的肩膀就勢往斜坡一滾,險險錯過了高昌守兵的視線。

“禁聲!”她的聲音和手在劇烈地發顫,劇烈的情緒波動不斷往胸口上湧,她也想像身前少年那樣出聲大喊,可是她知道,還沒到時候。

交河城的城墻就是天然的土壁懸崖,從高臺上往下望去,一隊不到二十的人馬正向交河北門飛馳而來,而肉眼可見的遠處還有一線煙塵若隱若現,連至天際。

少年也看見了,低聲問道:“蘇姨,是沙暴麽?”

蘇瓊不答,只是矮著身子伏在女墻上眨也不眨地盯著遠方。待看分明了,她感到自己滿腔的血液正在急速冷卻下去。

**

“看來你的腿腳確實不好。”

賀鑫冷臉看著幾乎委頓在泥濘中的樂無異,不斷有浪越過堤壩拍打在眾人身上,因為手中燈光微弱,他根本看不清樂無異的具體情狀,只能從氣息上判斷這人的身體確實到了極限。

賀鑫心裏其實很不耐煩,之前一直在前線指揮,中途被一名官員拉到了這裏,說是樂先生出事了。照他之前的判斷,這人氣息悠長,是個內功大家,腿疾一說八成是工部那票文官誇大了說辭,沒想到竟真的如此不中用。

“賀校尉……”

賀鑫聽他說話氣息比之之前微弱太多,明顯是強打著精神。

“你……”他皺了皺眉,內心深處終歸還是有一層顧慮,但是一轉念間某些揮之不去的夢魘又一次浮上心頭……

“你且再堅持片刻,說不定援兵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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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天|朝的星海部天罡,西戎強盜正在後方追趕,我等有重要軍情告知太子殿下,求高昌的諸位朋友立刻開城門放我們入城!”

……

“蘇姨,為什麽他們不開城門?”

少年被蘇瓊死死壓在峭壁上的一處凹穴間,勉強可供兩人立身,借著昏暗天光勉強可以躲過城內外兵將視線。

“不要說話。”

……

“城下可是百草谷天罡司馬百將?”

“是!”

“我們太子有話托我轉告於你……高昌只是一個小國,無心過問天|朝與西戎政事……今日我們若放你們進城,來日西戎必向高昌尋仇,對不住了……”

……

“你們且再支撐片刻,說不定你們天|朝的援軍馬上就到了!”

……

“他們自己的伊州都不放他們進城,我們何苦做那個冤大頭。”

“嘖,這些天|朝人啊……”

……

少年將蘇瓊堵在自己口中的手咬得鮮血淋漓,但是那只手就如一根堅固的鐵條,任他如何使勁始終無法撼動絲毫。

“阿鑫,你記好了,蘇姨要離開這裏去辦一件事情。你就在這裏等著,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如果等到今夜子時我沒有回來,你就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去找一個叫聞人羽的漂亮姐姐,記住沒有?”

**

“是援兵!援兵到了!”

卯時,日之將出,雨水漸停,天際已然有了微微亮光。

“賀校尉,驍騎營來遲,昨夜辛苦你了!”驍騎部校尉白述向賀鑫見了禮節,“接下去的工作便由我們驍騎營接手。”

賀鑫心裏也松了口氣,朝他一拱手,“有勞了!”

等白述領著人馬上了湖堤,賀鑫深深呼出了一口濁氣,別人不曉得,但他自己曉得,這之前的短短幾個時辰遠比他從軍以來最難打的幾場硬仗還要難熬。

三個時辰,才一千左右的人力,穩住了整個南湖之堤,這種仗還真不是誰都能打贏的!還有本來只是想拿工部那幫文官做做樣子,沒想到他們倒是比想象的能幹……

至於那個高昌人……賀鑫用力晃了晃腦袋,這之後也沒見人再來報告那人情形,大概是沒再出幺蛾子了。這人說到底終究是天子客卿,自己也不方便真把他怎麽了,到時候給侯爺惹出麻煩來就不好辦了。

這麽想著,他擡步往安置工部官員的地方走,結果還沒走幾步,就遠遠瞧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他心裏一緊,直覺事情恐怕有些不好辦。

“賀校尉。”

有官員認出了他,稍稍見禮後紛紛讓出了一條道來。這些人臉上除了泥點就是疲色,也不用指望從他們眼裏看出什麽別的態度,只是賀鑫自己知道這回是把工部的各位長官得罪的狠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第一個看到的熟臉是柴英。

柴英對他點了點頭,“賀校尉,樂先生身體情況不大好,那邊陽太醫正在醫治,一會兒恐怕需要麻煩您抽調幾名壯丁將人小心擡回營裏。”

柴英這幾句說的客氣異常,賀鑫卻聽出了幾分不同以往的寒意。

“那位先生……”

“陽大人說樂先生患有十分嚴重的痹癥,本應該遠離潮濕之地,這些日子為了救災已經受了太多潮氣,昨夜又……現在疼痛發作已經暈了過去,陽大人正在想辦法,但願不要影響到臟器。”

“既然他有如此嚴重的痹癥,為何早前不說?”賀鑫額上慢慢沁出細密的冷汗,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一個大麻煩,“是小陽……陽太醫親自來了麽?”

柴英木然看了他半晌,點頭道:“賀校尉,現在不是說閑話的時候,還請您速去調幾個壯丁來擡人。若是晚了,只怕你不好向侯爺交代。”

**

聞人羽肅著臉如常安排完公事,這才對一直侯在旁邊的柴英略帶歉意地笑了笑,十分誠懇地說道:“柴侍郎,實在太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麽久。”

柴英搖頭道:“無妨,侯爺處理正事為先。”

聞人羽點點頭,沒有表情地掃了早早候在一旁的賀鑫一眼,“樂先生的事情我大致聽說了,確是我手下辦事魯莽,只是此事還有些細節想向你請教。”

“侯爺請講。”

“聽聞樂先生今晨被人發現時已經失去意識,四肢腫脹,而且……天宥一直不讓人搬動他。本侯與樂先生少年相識,他當年的身體底子如何我是曉得的。這些日子來也就數柴侍郎和他走得最近,本侯想冒昧問一句,侍郎可知道他這身陳疾因何而來?”

在場之人都是入朝多年的人精,聽到寧武侯說起少年相識時語氣明顯有異,忍不住互相對視了數眼。

柴英也楞了一瞬方道:“我亦是今日才聽陽太醫說起樂先生有積年痹癥,以前只是看出他腿腳有些不方便,但他自己從來不曾提起過,我便也不好多問。”

“痹癥?”聞人羽難得在眾人前不掩飾自己的驚訝,一聲反問將旁邊的賀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頭垂的更低。

柴英頓了頓,忽而想到了一節,撫掌道:“是了,我想起來了!樂先生曾與我說起高昌井灌一事,那鑿井的方式需要夫匠常年立在地下冰水中工作,想來……先生主理高昌井灌多年,這痹癥只怕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聞人羽聽後默然許久,在場之人中屬賀鑫最熟悉她的處事風格,有些擔心地偷眼看她,果然見她將雙手隱在案下,臉側線條緊繃,是一個在極力消化某些難以接受的大事時才會有的姿態,下了戰場後已多年不見了。

這個樂先生,到底是什麽人?

柴英自然也能察覺到氣氛微妙,但他並無意對他人之事了解太多,岔開話題問道:“侯爺,下官心中也有一件疑惑之事,想鬥膽當著侯爺的面問一句。”

“但問無妨。”

柴英向聞人羽微微頷首,從席上起身走到賀鑫面前,直視著他道:“賀校尉,樂先生究竟與你有何仇怨,竟至你如此針對於他?”

柴英在朝野內外是個出了名的專才,一心沈醉水利,對其他事幾乎不聞不問,為人處事向來以溫和著稱,這樣的尖利實是平生罕見。

“柴大人,對不住,我真的沒有想到樂先生的身體……”

“這個問題本侯來回答吧。”聞人羽一揮手打斷了賀鑫的道歉,“天罡昔年與高昌有些過節,賀校尉親人亡故便與那些往事有關,所以這些年來一直對高昌耿耿於懷。這一回想必是膽子養得太肥了,不僅無端遷怒於人心無愧疚,更借大災之際堂而皇之公報私憤!”

賀鑫知道這回聞人羽是動了真火,立即行到營帳正中跪下,“侯爺息怒!屬下知錯,願自領一百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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