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荊江自古即是水患常發之地。燭龍十三年這次荊江改道造成的後果極其嚴重，近千城鎮村莊與上萬畝良田淪為澤國，數以十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不得不舉家遷移。驛道大多被淹沒或是沖毀，許多人被困於水中高地，餓極了什麽都吃，有些地方發水不到數日，高地上的的樹木只剩光禿禿的一片，樹皮樹葉全部都被饑不擇食的災民當成了果腹之物。可大部分植物不宜人類生食，等水退了些，疫病便開始流行，而澇區外的糧食和藥材又運不進來，受災城鎮和鄉野間隨處可見病死之人的屍體，不久又出現了災民落草、掠屍搶財等等糟糕現象。如此惡性往覆，原本的魚米之鄉在不到一月的時間裏便淪為了充斥著噩夢的人間地獄。

所幸者，修仙大宗百草谷和一向富庶的江陵府雖在澇區，受災卻並不嚴重。荊江決堤後不久，百草谷寧武侯府毅然扛起了救災大旗，在以葉家為首的幾個江陵大戶的財力支持下，率領百草谷眾天罡、斬風深入災區，依照澇區地形部署兵力，救援、安置受困百姓，搶修堤壩，運輸藥材糧食等一系列舉措如同行軍般有條不紊地展開，在一片混亂中漸漸穩定住了局面。

寧武侯本人身為勳貴武將其實並無直接兵權，手下天罡和斬風名義上也是從天罡大將軍處借調。好在十年前為了重建天罡，寧武侯本人曾廣收門生，以致如今漢江乃至關隴地區的中高階將領十個裏有八個是她的故舊。如今見她舉旗，各地將領也不好意思再藏私，紛紛出了人力物力支援荊江。是以這次地方上展現出的積極性可謂前所未有，在遭遇如此大災的情況下，位於長安的朝廷竟奇跡般地沒有覺出多大壓力。

曉兒是天罡大營裏極少數不懂武功又不是災民的人，她幼時本是一個藥鋪掌櫃的女兒，爹爹去世後陰差陽錯地跟著禦醫陽大人學了幾年醫，再後來又陰差陽錯地成了侯爺的貼身侍女，平日裏負責替陽大人看顧侯爺的身體。

其實寧武侯是個很好伺候的人，只要沒病重到臥床不起的地步她從來不需要別人伺候起居，而作為一個有沈疾在身的病人她也是十分聽話的，平日裏你讓她穿什麽、吃什麽，她不會有任何挑剔。只是總有些特殊情況她會破例，而且只要她決定破例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勸得動她。

比如眼下。

曉兒有些惆悵地望著遠處一身厚重鎧甲全副武裝的中年女子，天罡軍服特有的誇張毛飾將她瘦削的臉龐遮住了大半，倒是不容易讓人註意到她略顯病態的蒼白膚色。陽大人早就說過侯爺的身體最忌勞累，可是自從來荊江救災，侯爺總是一忙就忙到深夜，誰勸都不會去休息，還有這身鎧甲……明明給她備了好幾身輕甲，這重甲動輒上十斤，哪裏是能久穿的東西。

惆悵歸惆悵，曉兒終究不敢上前去勸，畢竟勸了也是無用。而且她總覺得這幾日的侯爺說不出哪裏有些不同，就比如異常堅持地穿著這身重甲，就比如……她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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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天罡大營的全體將領和暫時被安置在大營左近的百姓有幸見到了一個奇觀。

正午時分只聽空中傳來一聲極為響亮的清啼，不多時高空之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有人看到一只藍色的大鳥從天而降，更多的人只是覺得眼前藍光一晃，瞬時便沒了蹤影。

這一日，天罡大營裏新到了兩位客人。沒人見到他們是如何來的，好像憑空變出的戲法一樣，突然就出現在了大營的門口。

守門的士兵摸不清這兩人來路，正要入內稟報，卻見寧武侯帶著三個副將迎了出來。

“侯爺！”

聞人羽向士兵微微點頭，視線敏捷地移至樂無異的臉上，沒有任何遲疑地向他行了一個武將的抱拳禮，“樂先生，久違了。這幾位皆是我軍中得力幹將，自接到陛下旨意，我等已在此處盼你多時。這位是？”

片刻怔忪後樂無異也回了揖禮，只是相對於對方幹練行止稍顯遲緩，“樂某見過侯爺，各位將軍。這是小徒。婭兒，快向侯爺行禮。”

曲婭毫無躲閃地看著聞人羽，目中有不加掩飾的打量和好奇，敷衍地屈了屈膝，“你就是侯爺？”

樂無異微微瞪了她一眼，有些尷尬地看向聞人羽，“小徒尚且年幼，侯爺勿怪。”

聞人羽溫和地笑了笑，“無妨，兩位請隨我來。現下情況特殊，軍中一切從簡，日後若有怠慢處還需請兩位多加擔待。”

樂無異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入了大營。趁她背對著他的功夫，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她的背影，期望從自己心緒的起伏中得出某些結論。可就如他初回長安時那樣，這一次他似乎依然沒有生出任何特別的感觸。

等進入大帳，樂無異才發現聞人羽竟為他備下了一頓接風宴。雖然因為救災的原因大多數部將都不在營中，只有少數武將和部分作文官和士紳打扮的人入了席，軍中菜式也極為簡樸，但久歷羈旅如他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花了多少心思。而這樣的心思在救濟水患第一線的軍營裏是怎樣的一種奢侈，他甚至覺得有些難以想象。

“諸位，這位便是聖上特地請來相助救災的偃師樂無異。樂先生不僅是陛下與我多年故交，更是大偃師謝衣的唯一傳人，於偃術一途造詣非凡。今日我邀諸位前來，一是為樂先生師徒接風，順便由我給他引見諸位。二卻是出於私心，大家都知道我兒天宥這次途徑隴右時遭遇核瘟爆發，多虧樂先生大義，不顧自身危險全程鼎力相助。我們軍營裏的人都不可能忘記當年庭州大戰時王師因為核瘟付出了多麽慘重的代價，而這一次若無樂先生的諸多神奇發明，不僅我兒未必能夠安然歸來，疫情也不可能被成功控制在隴右道內，屆時的後果只怕不堪設想。樂先生，作為一個母親，同時作為一個天|朝的軍人，我在此敬你一杯。”

言罷，聞人羽當眾托起酒杯一飲而盡，又將空杯展示與眾人看過。一整套動作幹凈爽利，坦然大方，本是男人的禮節由她一個女人做起來豪爽不減分毫，反而平添了幾分親和。等她飲畢，在座眾人也一齊執起酒杯向樂無異致意。

“敬樂先生大義！”

軍人式的直接讓樂無異感到有些不習慣，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為恰當。

這算什麽？向屬下表明自己的態度？

樂無異幾分渾噩地起身拿著酒杯向眾人回了禮，本想含糊地說幾句客套話，張了口發覺自己完全不知道能說什麽，於是幹脆閉上眼睛將那杯中液體一口飲了，算是全了禮數。

當杯中之物滑入咽喉的瞬間，他怔住了。

那不是酒，只是一杯白水。

樂無異一時沒克制住，將詫異的目光投向上座之人，剛好對上她帶著和善笑意的眸子。那笑意中包涵的誠懇、理解，還有那極細微的狡黠和他記憶中的一些東西重合在了一起，剎那間生出了些許恍惚……

但那恍惚只是極短暫的，如今的聞人羽畢竟比樂無異記憶中的要成熟了太多，無論是外貌，亦或手腕。暗地裏，樂無異為自己能時刻保持這樣一種審視的心態感到慶幸。

作為一名合格的天|朝官員，聞人羽今天這一整套待客的禮數做得周全而不顯刻板，言辭間則極精準地避過了昔年高昌與王師之間那幾筆爛賬，將客套與真誠之間的界限把握得近乎無可指摘。在某幾個瞬間，曾經在高昌王庭為臣逾十載的樂無異甚至忍不住為這份游刃有餘的分寸感生出了幾分艷羨。

聞人羽最終沒能在接風宴上久待，很快便被手下部將叫走，匆匆離了席去處理其他緊要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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