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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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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瑜從自己的案幾之前起身,走到夏侯昭的面前, 在她吃驚的目光中, 撿了幾樣菜蔬放到了她的粥碗裏, 然後用一種責備的目光看著她道:“殿下, 你總得吃點東西。”

夏侯昭嘆了一口氣,道:“我總覺得心裏不安, 吃不下。”

嚴瑜取過夏侯昭手裏的湯匙,將粥攪拌了一下,道:“以前我在平州的時候,每到冬天帝京送來的糧餉老是會晚幾日。”

前世,夏侯昭很少聽到他提起平州生活的艱苦, 在他的口中,平州只是一個冬天比帝京冷, 沒有花木, 住滿了士兵的地方。

夏侯昭雖然能夠想到那裏生活的不易,卻未曾料到,有陳睿坐鎮的平州也會遭遇克扣糧餉這樣的事情。她不由得怒道:“他們怎麽敢?”

嚴瑜平靜地道:“他們自然敢。”

雖然大將領兵在外好不威風,但實際上, 他們見到帝京中一個撥糧餉的小吏也得萬分客氣。

陳睿固然在九邊是名聲顯赫的大將, 也概莫能免。尤其是, 他的異母兄長陳可始正是負責調撥糧餉的度支尚書。

陳家兄弟的不睦, 帝京之人無有不知。

哪怕陳可始不說什麽,自然有人暗中討好。何況平州距離帝京路途遙遠,運送的糧草晚個幾日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如果陳睿敢上書直言此事, 他們也有話推脫。

難不成你小小的平州比九邊重鎮北盧還緊要,沈明大將軍都沒有說什麽,你一個守城的將領就不平起來了,豈非笑掉人大牙?

陳睿雖然耿直,這些人情還是懂得的,因此他從來沒有向朝中抱怨過此事。他也試著帶兵在平州附近屯田,只不過那地方土地貧瘠,天氣又冷,一年之中,總有半年是冬天,除了春夏季節外,雨水也少的可憐。

他們一個城的士兵折騰一年,也不過堪堪收獲幾粒糧食,哪裏填得飽肚子?

所以他們就想了各種各樣的法子來找吃的。冬天去打獵,春天挖野菜,夏天到河裏撈魚,然後煮熟了拌在少的可憐的飯裏吃。

如今他說起這些事情來,臉色和煦,仿佛是一件極平常的回憶。夏侯昭的心裏卻覺得酸楚,可是聽著聽著,就將面前那碗粥吃完了,還多用了幾塊點心。

嚴瑜滿意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極快地用完了膳食,道:“殿下,九邊的將士們不缺熱血,只要將糧餉準備得充足,武將肯賣力,北狄不是什麽強敵。”

夏侯昭道:“你說的道理,我自然也懂。只是……”

但是一旦興起戰火,恐怕又要嚴瑜和李罡等人出京。她卻不想將這個擔憂說出來,只覺得有些羞澀。

不料嚴瑜已經開口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命我或者李罡前往北盧。”

帝京中誰不知道墨雪衛的兩個統領是初懷公主座前的紅人,只要他倆在北盧,想來也無人敢做那等欺瞞之事。

從上次信州之事,他便感覺到夏侯昭有些不情願讓自己出京。但是嚴瑜也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夏侯昭在帝京的地位已經穩固,靠得是聖上的支持和在她自己政事上的有為,但也與去年他們在九邊取得的戰果不無關系。

現在朝堂之上對夏侯昭登基的反對意見,大多集中在文臣,而武將則一力推崇夏侯昭,這也是去年在信州的兩場大捷,讓武將們升起了對夏侯昭的信任。

當今聖上仁厚,固然是燕國百姓之福。但在對待北狄人的態度上,也一直采取比較溫和的態度,則讓武將們感到有些憤懣。

朝中多得是上行下效之人,看到天樞宮不願意興起戰事,自然也不會重視九邊。

延渚能在九邊打了那麽多勝仗,確實和這樣的環境無不關系。

而兩次信州大捷則讓早就蠢蠢欲動的武將們升起了希望,初懷公主盡管是女子,但在對待外敵的態度上卻很強硬。如果能趁著這次機會好好教訓一下北狄人,想來往後的數年間,他們再也不敢作亂了。

這也是李岳雖然放棄了將自己的兒子送到初懷公主帳下的打算,卻仍然在陳可始等人反對聖上傳位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緣故——秀水可是九邊重鎮之一,只要北狄人入侵,總會受到波及。

嚴瑜在平州呆了許多年,對這些戍邊武將的心思十分了解。

因此他才在夏侯昭面前說了這麽多關於平州的事情。仗自然會有武將去打,夏侯昭卻要做出一個勠力同心的表率,這樣大燕國上下齊心,一旦擊退了北狄人,聖上傳位給初懷公主便又會少許多障礙。

只是這些話,他並不想對夏侯昭說。他比別人看得更明白,其實夏侯昭的心裏對於帝位一事,並沒有拿定主意。

他能理解夏侯昭的想法,無論如何,還不到五十歲的聖上遠遠不到隱退的年紀。她已經失去了母親,若是父親再就此一蹶不振,豈不是更讓她憂心?

有朝事的牽掛,長久居住在行宮的聖上每隔兩個月還是會回宮一趟。如果帝位傳到了夏侯昭身上,那麽聖上就可以一直待在行宮,甚至可能帶著皇長子雲游天下。

那麽對於夏侯昭來說,她既失去了母親,連父親和弟弟也難得一見,就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怎麽會願意?

但是聖上的心意非常堅決,傳位一事對於夏侯昭和大燕的今後也是利大於弊。她無法在父親面前做小兒女態,因此在大臣們就此事爭議的時候,她總是保持著沈默,不置一詞。

仿佛他們口中所爭論的事情,和她毫無關系一般。

這也導致了一個極為有趣的後果。那些反對傳位的人,看她這樣淡定,便覺得她必然是居心叵測,慫恿了聖上傳位,表面上卻做出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來。

而那些支持她登基的人,則誤以為她早就心中有數,只是不願在臣子面前表露出來。

兩派人遂爭吵得更加激烈了。

如今和北狄戰事提上日程,誰也不會沒眼色地繼續有關傳位的爭吵。但兵法有雲:“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註1】

他要提早為傳位一事做好鋪墊,那麽他就需要讓夏侯昭在這場戰爭中展示出足夠多的魄力。

夏侯昭雖然不像嚴瑜對北狄一戰和傳位之間的關系想得這樣明白,但她多多少少也能感覺到嚴瑜的用心。

這就更讓她憂慮了。

她總是忘記不了,前世嚴瑜最後身故於董志城的結局。此刻嚴瑜主動提出,讓他或者李罡任何一個出京前往九邊,她下意識地就想讓李罡去。

可是她知道,嚴瑜既然說了這樣多的話,內心是希望她能派自己去的。

夏侯昭道:“這件事等午後李罡回來,我們再商議。”她沒有去看嚴瑜的表情,喚了風荷和程俊進來。

風荷看著夏侯昭案幾之上空了的粥碗,眉眼彎彎,心中對嚴瑜的敬佩無以言表。程俊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嚴瑜,想不出他到底哪裏厲害,能做到這般。

他們進來了,嚴瑜便不再多言方才的事情。對於夏侯昭不願他離京這件事,他隱約察覺到了一些。最初他以為是夏侯昭擔心刀槍無眼,恐有傷亡,但看她的意思,仿佛並非如此。

果然這一次,他提到派人去往九邊,她臉上立刻就出現了為難的顏色。須知領兵作戰定然是要上戰場的,而所謂的坐鎮九邊,則有很高的靈活度。

夏侯昭若是擔心他在戰場上有所閃失,只需要叮囑他留在北盧即可。

只要北軍沒有被擊潰,北狄人無論如何也打不到北盧。而夏侯昭卻連想都沒有想,可見她心中另有疑慮。

她不願意說出來。

嚴瑜看著在風荷的服侍下步入後殿,準備休息的夏侯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孫子兵法》

感謝糜蕪的地雷!

感謝糜蕪和江江很炸毛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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