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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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姑姑自幼便入宮為婢,於烹飪一道十分不精。在她獨自撫養嚴瑜的時候, 兩人的飯食多以簡單的蔬食為主。

等到嚴瑜跟隨陳睿回到帝京, 一同住在城西的小院裏時, 裴氏廚藝精湛, 嚴瑜每每下值之後,便在庖廚幫她燒飯。

陳睿成婚之後, 嚴瑜自己帶著一個童兒獨居,日常的飯食皆是自己動手。裴氏或安康縣主不放心他,每隔一段時間便著人送些物品過來。

這次嚴瑜受傷,夏侯昭借口柳智需要照顧,托了月姑姑送嚴瑜回家。平時月姑姑偶爾也會到此地探望嚴瑜, 但自從皇後有孕,她就很少出宮了, 即使抽了空來看嚴瑜, 也只能呆一小會兒,便匆匆回宮。

但這一日,月姑姑卻沒有立刻離開。等到第二日清早送了柳智出門,她也只送到堂前, 便即回轉, 顯然是有話要和嚴瑜說。

小童十分緊張, 生怕自己笨手笨腳惹怒了這個面相頗為嚴肅的長輩。誰料他越是緊張, 越容易犯錯,端上來的陶壺裏都忘了加水。

嚴瑜哭笑不得,幹脆揮手讓他下去了, 自取了陶壺盛水,又端了一盤果子上來,用食箸夾了,讓與月姑姑。

這方小院中間的大樹高約丈許,枝繁葉茂,在院中的空地上投下一片陰涼。月姑姑望著那片陰涼,輕輕搖了搖頭,道:“你胳膊還有傷,莫亂動了。”

嚴瑜便收回手,準備將果子放回盤中。便在此時,月姑姑轉過頭來,對他道:“我聽聞丘敦儒挪將軍有一個女兒,與你年歲相當,想要為你定親。”

隱藏在大樹某一片葉子底下的蟬忽然鳴叫了起來,聲音清越高亢,嚴瑜的手抖了一下,食箸掉在了地上,那圓滾滾的果子在石磚上彈了一下,跳到了草叢之中。

“姨母,您說什麽‘定親’?”

月姑姑素日總是繃緊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個弧度,她似乎想要努力帶出一個笑容,連聲音都透出一股生澀的溫柔:“以前你跟著陳將軍生活,姨母很放心。如今陳將軍已經成婚,你又搬出來獨居,身邊只有這樣一個年幼的童兒,哪裏頂事?幸而你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紀,不如便定下一門親事,早早娶一房妻子,姨母便是在宮中,也能安心。”

嚴瑜慢慢彎下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食箸。那食箸乃是他重新搬回此院時,李罡所送的賀禮,不僅選料精良,還雕著精細的花鳥紋路。

他盯著那紋路,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不願去質問月姑姑,若是真的擔心自己,怎麽不在師父剛剛成婚時提出定親之事?

在他幼年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地問月姑姑,為什麽鄰居家的小孩子都是跟著父母居住,只有自己是由姨母撫養?為什麽自己的姓氏與姨母一樣,難道自己的父親也姓嚴嗎?為什麽不允許自己和村中的孩子一起玩耍?

月姑姑從來不會回答,她只是沈默地看著嚴瑜,眼中仿佛有千言萬語,卻不肯說一個字。日子久了,嚴瑜也就不再問了。

等到他隨著月姑姑回到帝京,周圍的鄰居都不相識。偶爾來拜訪的素衣夫人和她的小女兒像是姨母的舊識,他偷偷問那個小女孩,可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小女孩睜著清澈的眼睛,驚奇地道:“你父親就是你父親啊。”

嚴瑜頹然,自己真笨,這小女孩比自己還年幼,怎麽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小女孩下次來的時候,避開了素衣夫人和他姨母,偷偷拉了他到院中的大樹下,輕聲道:“我問了風荷,若是想要知道一個人的父親是誰,只需要查家譜就好了。”

嚴瑜搖頭道:“我家沒有家譜。”

“沒有家譜嗎?”小女孩驚奇道,“我娘說,我一出生,父親就把我的名字寫在了家譜之上,還供到了宗廟裏呢。你比我大,怎麽可能沒有家譜呢?”

兩個小孩愁眉苦臉地坐在樹下。

一轉眼,小女孩已經成了萬人矚目的初懷公主殿下,而他……

月姑姑見他不回應,輕輕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怎麽不心疼自己的外甥呢?但如今李氏見了嚴瑜,心中已經有了猜疑。隨著時間推移,嚴瑜的身世很可能會被揭開。

到了那時,他又該如何面對公主殿下!

她一生沒有嫁人,卻也並非不知男女之事。昨日那樣匆忙的情形,公主殿下還掛念著嚴瑜身上的傷,甚至托了借口,讓自己回來照顧嚴瑜。

在月姑姑看來,這是因為公主殿下與嚴瑜兩人自小相伴,感情深厚,但若說落在別人眼中,生出其他猜測來,又該如何是好!她想起幾次在這小院中遇到公主,因是私下聊天,公主隨口稱呼嚴瑜為“大哥”,嚴瑜也只是微微窘然,雖不應聲,卻也並不反駁。

連一旁的李罡和童兒也習以為常,顯然公主時常在私下裏這樣稱呼嚴瑜。

想到此處,月姑姑覆又硬起心腸,她與嚴瑜的命都是帝後所救,怎能因為一己私心,阻礙了殿下的路。

“瑜兒,姨母曾答應你母親,一定要將你好好養育成人。如今你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理應擇一門婚事。若是你不喜歡丘敦——”

“姨母。”嚴瑜忽然出聲打斷了月姑姑的話,他擡起頭來,與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橫線,而那雙明亮的眼睛,卻是從他母親那裏繼承而來的。

一時之間,月姑姑竟有幾分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神燾二十五年的冬天。

天那樣的冷,路面上結著冰,拉車的牛蹄子在冰上打滑。車夫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氣拉住韁繩,以防車輪打滑。

她呆呆地坐在車裏,婉兒——秦王側妃拉著她的手,柔聲道:“見了畫月,告訴她莫要擔心。殿下已經和守衛的將軍打好招呼了,等過兩日,便接她出來。”

秦王側妃口中的“殿下”乃是秦王,如今憫仁太子亡故,庶人鄭被幽禁起來,之前最不起眼的秦王殿下竟成了唯一一個能夠繼承帝位的皇子。他想要放一個罪官家的歌妓出來,確是易如反掌。

聽月澀聲向秦王側妃道謝,心中卻總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但還沒等她理清自己的思緒,牛車已經停了下來。秦王側妃拍了拍她的手,朝她露出鼓勵的笑容,道:“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聽月扶著車夫的手下了牛車。

眼前是一座灰青色的房子,一隊身著戎服的兵士從她面前走過,他們手中都握著閃亮的刀劍。

聽月早就聽說這天牢守備十分森嚴,見到這樣的場景也不免心中生寒。

車夫將秦王殿下的拜帖交給了守門的衛士,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年輕的將軍走了出來。

這將軍面目英武,身姿矯健,性子似乎很直,行了一禮,粗聲粗氣地道:“在下虎賁軍王晉。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寒的營養液!

感謝冰雪敏兒的營養液!

感謝所有沒有拋棄短小的我的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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