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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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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陽長公主將腦海中的念頭驅走, 強撐起笑意,還欲言說幾句緩解父子倆之間緊張的氣氛。

沈明的臉色卻愈發陰沈, 道:“你身上流著沈家人的血,就由不得你胡來!”他執掌九邊軍政大權已久,身上積威甚重,沈泰容素來對他又敬又怕,被他這樣一喝, 幾乎便想要屈膝跪下了。

但他想到裴雲信中所寫的話, 若是能將阿卉交到初懷手上,他們便能成婚。

阿卉……

沈泰容萬萬沒有想過,阿卉會做出那樣的事情。自從他得了婚旨, 要與莫納律氏成婚, 阿卉就顯得十分焦躁,不僅曾經指責他有負裴雲, 還經常半夜痛哭。

等到那一日聽說莫納律氏亡故,他雖然心中有些愧疚,其實還是松了一口氣。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阿卉的居所, 想要告訴她這個消息。

一進門,他看到她正坐在屋內發呆。他走上前去,想要扶她起來,阿卉卻猛地避開了他的手。

她一邊哭,一邊道:“郎君,我害死了莫納律小姐。如今禦婚作罷,您可以和雲小姐在一起了。”

他聞言大駭, 連退幾步跌坐在地。如血的夕陽沿著西方的山脈緩緩落下,將阿卉整個人都染上了詭異的色彩,她哭了很久,斷斷續續將事情都告訴了他。

原來她聽說城西南有人發了疫病而亡,便心生歹計,花錢從那家買了死者生前穿過的衣服。然後她就帶著那件衣服去尋莫納律氏。

阿卉假稱自己是沈泰容派來給莫納律氏送禮的從人。她想著,若是莫納律氏不見她,那就是天意成全莫納律氏與沈泰容的婚事,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敢有其他想法。

誰知那日偏偏是莫納律氏進宮謝恩的日子,接了皇後賞賜的莫納律氏心情極好,聽聞沈泰容派人送東西給她,不顧李氏的勸阻,徑直接見了阿卉。

阿卉捧著那用錦布包起來的舊衣服,一步一步走向莫納律氏。

那是一個多麽嬌艷的女孩子啊,臉上帶著天真滿足的笑意,只需要坐在那裏,上天自然會賜福與她。而她的小姐裴雲卻只能舉步維艱地在大長公主府中生活,既怕觸怒祖母或嫡母,又怕被秦王和樂陽長公主摒棄。

阿卉感到自己的心中湧起了一團烈火,想要將莫納律氏和她自己一起裹夾起來,燒個幹凈。這樣,她的小姐就能順順利利嫁給沈泰容,平安喜樂地過一生。

帶著這種狂熱,她將自己的外室身份告訴了莫納律氏,看著那女孩露出吃驚的表情。看來莫納律族的人還沒有將這件傳遍了京城的事情告訴女孩,沈泰容早有屬意之人。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們不該送這個女孩參加閱看的。她要為雲小姐清楚所有擋在前路上的障礙,阿卉抖開包裹,將那舊衣猛地丟向莫納律氏。那件舊衣如同巫靈的死亡咒語一樣,落在莫納律氏的頭頂,將她整個包裹在內。守在屋內的從人連忙撲上去替莫納律氏取下舊衣,阿卉卻趁亂跑了。

數日後,莫納律氏亡故。

沈泰容呆呆地聽阿卉講完了整件事。他心中一片迷茫,也許他應該立刻將阿卉扭送到莫納律府上以求諒解,或者他可以趕緊派人連夜送阿卉出城,這樣或許能夠保存下她的性命。

但他什麽也沒有做,直坐到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隱去了,他才渾渾噩噩地站起來,離開了阿卉的居所。

身後是阿卉哀哀的哭聲,眼前是帝京漫漫的長夜。沈泰容失魂落魄地走回虎賁軍軍府,蜷縮在自己的班房內,枯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樂陽長公主派人來喚他去莫納律府上致哀,他連門都沒有給來人開,也不應聲。

直到初懷派來的兩名墨雪衛一腳踢開房門,將裴雲的信丟在他面前,他才知道事情已經揭露出來。而他現在所能做的,便是將阿卉從樂陽長公主府中帶出來,交到墨雪衛手中,這樣他就能夠和裴雲在一起了。

他甚至比裴雲更加相信初懷能夠做到已經許諾的事情。

樂陽長公主道:“泰容,你可知道,這個阿卉事關你的名聲。如果她落到其他人手中,你要如何面對莫納律族?母親費盡心力才為你謀得這樣一門婚事,若是讓人知道莫納律氏亡故的原因,整個帝京還有哪個貴女敢嫁給你?”

沈泰容搖搖頭,道:“母親,我不想娶什麽貴女。從始至終,我只想和裴雲成婚。”

“荒唐!”樂陽長公主大怒。在她看來,裴雲這樣靠手腕博取利益的女子,是萬萬不能娶進家門的。何況永寧大長公主府已經落魄至斯,如何能夠與之結親。

沈泰容慢慢地走到樂陽長公主身邊,猶豫了一下,跪倒在地。他仰起頭,看著樂陽長公主道:“母親,母親,您不是說過嗎,泰容永遠是您的兒子。現在您的兒子就只有這一個請求,您就不能答應嗎?”

沈泰容早已長得比樂陽長公主還要高,但當他跪在地上的時候,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圍在樂陽長公主膝下的幼童。

沈泰容自小與父親沈明並不親近,幾乎是樂陽長公主一手撫養長大的。在七歲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是樂陽長公主所生——再說他父親身邊也沒有其他女子。直到有一日他在花園裏玩耍,甩脫了跟隨的從人,獨自闖進了花園深處的佛堂。

整座長公主府最神秘的地方便是這座佛堂,沈泰容求了幾次樂陽長公主,都未能得到允許進入。然而小孩子總有難以克制的好奇心,那一日趁著仆從晃神,沈泰容鉆到了花叢之中。仆從以為他跑出了花園,忙忙地散開去尋。等到四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沈泰容方走了出來,一溜小跑沖向了佛堂。

這裏平時甚少有人經過,連墻上的青苔看上去都仿佛比別處更加深一些。

沈泰容推開佛堂的大門,就著斜射的日光,看到了那個楠木所制的牌位。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吸引,他慢慢地靠近了牌位,終於看清楚了上面所刻的名字:沈門李氏。

李氏?

沈泰容思來想去,想不到這是誰。他好奇地抱著這個牌位去找樂陽長公主,天真地問:“母親,這個李氏是誰?”

樂陽長公主正在寫信,飽蘸了濃墨的兔毫筆懸在半空。隔了一會兒,筆尖凝出了一滴濃墨,落在了地上,頓時將題頭的“夫君”兩個字蓋住了。

尚且年幼的沈泰容辨不出樂陽長公主臉上的神色,迷茫、嫉妒、無奈、得意……只見她將手中的筆放回案幾之上,拿起已經染上了墨跡的信紙,一點一點撕碎了,方道:“那是你的生母。”

那是沈泰容一生之中最無助的時刻。

他怔怔地問道:“母親,您是不要我了嗎?”

樂陽長公主搖搖頭,又點點頭。

沈泰容終於嚎啕大哭起來,抽搐著道:“母親,泰容再也不去佛堂了,您不要丟下泰容!”

樂陽長公主不言也不語,就站在那裏看著沈泰容哭泣。他懷裏抱著的牌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落在地上,“沈門李氏”四個字在日光下發出微微的光。

等到沈泰容幾乎背過氣去,樂陽長公主終於將信紙的碎片丟在一邊,緩緩地彎腰抱住了沈泰容。那樣小的孩子,哭泣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如寒風中迷途的孤雁一般無助。

她柔聲道:“泰容永遠都是母親的兒子。你想要的,母親都會拿到你的面前。”

他一直記得這個許諾。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Yanyan的地雷和營養液!

感謝夢之流光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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