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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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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旁的木槿花開得極盛,淡紫色的花瓣猶如方才醒來的仕女一般,在明媚的夏陽中舒展著身姿。

原本正在校場上訓練的墨雪衛此時正在休憩。

三年來,這支衛隊不斷增員,如今已有近千之眾,雖然與羽林等上三軍不能相比,但在歷代公主衛隊之中,已經算得上十分龐大了。嚴瑜將所有人分成十部,每日兩部入宮輪值,其餘八部則在西郊的祭臺附近紮營訓練,一旬一換。

各部又有小隊長,甲隊的小隊長段興今日奉了公主諭旨請王雪柳進宮之後,沒有將她送到芷芳殿,而是引著王雪柳到了校場之上。

嚴瑜見狀,遣散了演習槍術的墨雪衛,迎了上來。

王雪柳昨日未曾參與凱旋儀式,見到嚴瑜笑道:“恭喜嚴校尉旗開得勝,一舉擊敗北狄大將延渚。”

“全賴聖上英明,殿下果睿,”嚴瑜卻不願意和她客套,敷衍了一句,立刻問道,“王小姐為何不去芷芳殿?”

“今日天氣這樣好,坐在殿中未免辜負了這樣美的天色。”王雪柳道,“校尉在外奔波了許多日,殿下也在京中為了糧草補給之事忙碌了這麽久,想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松快筋骨了。我想問校尉借一把弓,一會兒等殿下來了,我陪她射箭取樂。”

嚴瑜揮手讓段興去取弓箭,等其餘侍衛也跟著退了下去,他才對王雪柳道:“殿下素來器重王小姐,視您為至交。也望王小姐莫要辜負殿下的一片心意。好天氣易得,知心人難求。”

那日王府門前雪柳送客,嚴瑜也是親眼見的。他雖然勸了夏侯昭,但從內心來講,其實也覺得王雪柳有些不知好歹。只是他素來是個不多言的性子,多說這一句,已是非常難得之事。

王雪柳倒不生氣,反而笑道:“殿下待我如同姐妹,我自當以姐妹待之。”

段興呈上了弓箭,嚴瑜接了過來,交給雪柳,道:“如此便好。”

夏侯昭在程俊的扶助下,走到校場的時候,正看到王雪柳張弓搭箭。她手一松,那箭枝便如流星一般,朝著場邊的靶子疾射而去。夏侯昭跟隨陳睿習劍,雪柳則師從其父練槍,箭法也日漸精進。如今十箭能中九箭,夏侯昭曾經笑言,若是讓雪柳入墨雪衛,說不定也能當個小隊長。

這是墨雪衛時常訓練箭術的靶子,相距足有十丈遠。雪柳的動作幹凈利落,一箭中靶。她素來愛穿紅色騎服,今日卻著一身茶白羅裙,婷婷如出水新荷,腰間懸著的環佩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連程俊心中都吃了一驚,不過幾天未見,這整日跳脫如活兔的王家大小姐竟然換了人一般。你看她蓮步輕移,緩緩走到公主殿下面前,盈盈下拜,動作與帝京中其他閨秀別無二致。

夏侯昭一時有些恍惚,想要伸手去扶她,剛剛移動,腳踝處忽而傳來刺痛。

嚴瑜立刻道:“殿下,您怎麽了?”

“無事,就是腳扭了一下。”夏侯昭搖搖手,對雪柳道,“雪柳起來吧,我今日有些不便,不能扶你。”

夏侯昭如今行動不利,眾人不得不轉移到校場之旁的亭子裏。雖然選妃閱看的日子還沒定下來,在場的人也都知道雪柳是入了最後一關的,不免賀喜一番,方才散去。

段興心中有事,跟在嚴瑜身後朝值房走,忽然見他停了下來,有些詫異。他順著嚴瑜的視線看過去,亭內端坐的兩人隔著一張石桌,氣氛看上去卻仿佛相距了千萬裏一般。

有飛鳥從空中劃過,鳴聲如雲。王雪柳將弓箭輕輕放在了石桌上,道:“殿下,您的腳如何了?”說著就想要附身去探看,忽而想起幾日來教導禮儀的宮使在耳邊的提點:這是在外面,女子輕易露出腳踝極為不雅。她頓了一下,又直起了身子。

夏侯昭將她的動作看在眼中,若是往日,雪柳哪有這些顧忌。她心中微微一嘆,道:“回去讓風荷給我敷一下即可。我今日請你進宮,是有事情想要問你。”

就像聖上從不在皇後和夏侯昭面前稱“朕”一般,夏侯昭也未曾以公主之尊淩駕於雪柳之上。誠如雪柳對嚴瑜所言,從始至終,夏侯昭一直以姐妹相待。然而到了今日,這姐妹之情終究不覆從前。

雪柳道:“殿下想要問什麽,我知道。”

她不待夏侯昭繼續詢問,便說了下去:“前時殿下未曾因裴雲一事疏遠我,我內心十分感佩。雖不知殿下為何如此厚待於我,但我一直十分感謝殿下。”

王雪柳的聲音不徐不疾,方才那陣恍惚的感覺又襲上了夏侯昭的心頭。

她忽而想了起來,眼前這個雪柳如此熟悉,不正是前世剛剛與夏侯明成婚時的那個雪柳嗎?為了符合世人對太子妃的期望,王雪柳苦下功夫。

成婚那日,她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步入永延宮,朝著座上的聖上行禮,夏侯昭差點沒認出她來。眼前這個儀態萬方的女子,真的是昔日和她嬉戲打鬧的雪柳嗎?

這一世,有些事終於走到了和前世一樣的方向。

“殿下,其實我早就知道。”王雪柳並不知道夏侯昭此時心中波濤萬千,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將這幾日反覆在心中思量過的話,慢慢地說了出來。

“知道什麽?”夏侯昭感到無力,感到憤懣。她甚至有種沖動,想要將前世所經歷的種種都說出來,告訴雪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阻止雪柳再一次步入那萬劫不覆的境遇。

可是還沒等她開口,雪柳已經繼續說了下去:“那年秦王殿下出京【註1】,我央求了母親好久,她都不肯讓我去送行。我好不容易趁她不備,偷了一匹馬出府,還沒上馬。那匹我騎了數年的馬忽而仰天長嘶。府內的下人聽到聲音,我自然走不了了。”說到這裏,王雪柳笑了起來,仿佛是為當年的事情而喟嘆。

“殿下亦是知馬之人,可曾聽聞這樣的事情?”

夏侯昭慢慢地道:“不錯,是我。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何……”

王雪柳搖搖頭,道:“殿下,我並不生氣。您所做的事情,自然有您的道理。我從晏和十二年入宮陪您讀書,看著您披荊斬棘走到今天,雖然屢遭挫折,從不氣餒。在我的心中,連興憲公主都及不上您。”

她這樣誇讚,發自肺腑,全無矯飾。然而夏侯昭知道,下面才是她的正題。

“殿下,拖賴您的庇佑,我能不受拘束地長到現在。我母親幾次想要我放棄槍術箭法,都是因為您才作罷。而今,我有最後一件想要做的事情,卻要您首肯。”

夏侯昭閉上了眼睛。

“秦王殿下文質彬彬,我心中仰慕,雖知自己鄙陋,仍然抱著萬千之一的希望,參選了閱看。殿下,這是雪柳唯一求您的事情。我敢用項上人頭保證,秦王殿下對儲位從無異心。”

校場上的暑氣如浪濤般襲來,夏侯昭輕輕地問她:“絕不後悔?”

王雪柳一字一句應道:“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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