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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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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昭在地圖前徘徊許久,方才讓風荷收了起來。金烏西沈,給錦芳苑中的繁花都抹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也許是因為今日見到了通令克,讓她回憶起前世有齡哥相伴的日子,如今再看這座宮殿,除了宮女們走動發出來的聲音,連雀鳥的鳴聲都無,只覺得深宮寂寂。不過她並不頹然,只要母後平安誕下腹內的胎兒,一定會給天樞宮帶來新的生機。

半個月後,北上救援信州的大軍傳回了戰報。

信州城一直堅持到了只剩一半的守軍,方迎來了帝京的援軍。北狄人主帥延渚聽說領軍的嚴瑜年紀不到弱冠,十分高興。前幾日秀水李氏的一名子弟領著三千人來,不過一個回合,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在延渚看來,從燕國帝京來的人就更不是自己的對手了。

驕慢的北狄人將信州城前的兵馬分成了兩部分,一半繼續強攻信州城,一半擺開陣勢迎戰燕朝援軍,延渚親自提著大刀,等著嚴瑜。

嚴瑜卻沒有如延渚的意,他讓李罟假扮自己,拖住延渚。自己卻帶著選出來的千名健兒,趁著夜色繞到北狄人的兩部分兵馬之間,擂鼓鳴金。

圍城的北狄人不知發生了什麽,又無法及時得到延渚的指示,一時慌亂。便在同一時刻,信州城的大門霍然洞開,安秀領著城中僅存的五百多名騎兵,舉著火把沖向北狄人。

回師想要救援的延渚被嚴瑜和李罟兩人夾攻,頭尾不應,夜色之中北狄人被馬蹄踏死者無數,不得不倉皇北遁。也不知道為什麽,延渚在路過北盧城外燒了一把火,把北盧城外的千畝麥田都焚毀了。

但比起這點損失,解圍信州,斬首三千餘,俘虜七百餘人的功績,足以讓整個大燕都為之振奮了!太極宮的朝會上,聖上當即命令兵部敘議此戰的功臣,頭一名便是先鋒將嚴瑜,還有殿後的夏侯邡等人,連之前惜敗於延渚手下的李罟都以功低過,免受軍法處置。

夏侯昭從太極宮出來,便急急往璇璣宮去。她親自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月姑姑。

月姑姑手中正端著一碗給皇後的藥,道:“這可太好了,不知他們什麽時候能夠回京?”

夏侯昭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道:“再過十天,嚴瑜昨日的信中說他們已經到了秀水。”

月姑姑點了點頭,看著夏侯昭興奮得發亮的雙眼,她便想起了嚴瑜出征前的那一晚。

她認得那把元戎弩。嚴瑜的父母只留下了兩件遺物,其一是一支笛子,嚴瑜從不離身。另一件便是這把□□,嚴瑜一直放在自己臥房的深處,不曾示人。如今這把□□卻擺在了芷芳殿的案幾上,夏侯昭出宮的時候就帶在身上。有一次被陳睿看到了,夏侯昭也大大方方地說是嚴瑜借給自己賞玩的。

可月姑姑的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嚴瑜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她親自撫養成人的孩子,而夏侯昭自從三歲以後,也幾乎是在她身邊長大的。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們之間發生其他的聯系。

“姑姑,藥要涼了。我去端給母後吧。”夏侯昭還以為月姑姑聽聞此訊,歡喜地呆了,幹脆順手接過了月姑姑手上的藥,準備端進去給皇後。

她走了兩步,忽而轉身對月姑姑道:“姑姑,按例這樣大的軍功封賞,可以為母親討個誥命。嚴瑜的母親便是您的妹妹吧。”她只道嚴瑜的母親早逝,月姑姑應是與其妹感情甚篤,聽到其妹能夠獲得誥命,理應開心才是,卻不料月姑姑的臉色陡然變得雪白。

“姑姑?你怎麽了?”夏侯昭吃了一驚。

月姑姑慌忙搖頭,道:“勞煩殿下將藥送給皇後娘娘,我忽然想起熬藥的缽子還沒從火上取下來。”說完便急匆匆地離開了。

夏侯昭端著藥站在璇璣宮幽長的回廊上,看著月姑姑的身影漸行漸遠,心中升起了絲絲疑惑。難道嚴瑜的母親身上有什麽秘聞不成?她忽然想起一個從未意識到的問題:月姑姑本姓嚴,那麽嚴瑜等於是隨了母性,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嚴瑜並不知道帝京中的月姑姑和夏侯昭的疑慮,他還沈浸在凱旋的喜悅中。自從他跟隨陳睿駐守平州以來,受師父的影響,一心就盼著能狠狠地給北狄人一次教訓。如今得償所願,心中怎麽不能不激動!

雖然礙於九邊旱災,他不能繼續追擊延渚,但經此一役,北狄人數年內都不敢輕易犯邊。

大軍開拔回京前,在信州修整了一日。嚴瑜站在信州城那滿目瘡痍的城墻之上,摸出笛子,又吹了一遍《入陣曲》。這是夏侯昭小時候最喜歡的曲子,每每見到嚴瑜都要纏著他聽。她一開始還纏著嚴瑜要學笛子,但他倆一年也之間見幾次,往往是這次教了幾個指法,下次她又忘光了。等到嚴瑜去了平州,她都沒學會一支曲子。

然而白道城之圍的那一夜,夏侯昭以一支《吳戈曲》撼動邊城。而後拜三師,參政事,仿佛在他觸不到的地方,她已經獨自走了很遠。

他要怎麽做,才能追上她的步伐?

這樣的念頭在嚴瑜腦海中盤旋了三年。直到今日,他終於可以欣然地告訴自己,他所選擇的路是對的。

“啪啪啪。”幾下掌聲打斷了嚴瑜的遐思。他轉過身來,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女站在離自己幾丈遠的地方,她的鬢邊插著一朵白花,正是為父戴孝的安秀。

信州城雖然保住了,但想要這座城恢覆到圍城之前的情形還需要許多年。夏侯邡將暫時留著這裏,修繕城防,撫恤民眾,而安秀則會和嚴瑜一起回京。

嚴瑜曾經問她,是否要扶靈南歸。安家祖籍河東,如果安秀想要將自己父親送回家鄉安葬,他自會替她上表。安秀卻拒絕了,她站在安毅的靈柩之旁——那其實只是一個臨時用木板拼起來的簡易棺木,道:“我父為此城力戰而亡,從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我想,便將他安葬在信州吧。”

為了趕上大軍開拔的時辰,安毅的入土儀式十分簡單。安毅的幾個親兵擡著那簡陋的靈柩,送到了信州城外的山上,掘土為穴,斬木立碑,將這位誓死守護信州的將領埋入了土中。從他安葬的地方,恰好可以看到信州城門上隨風飄蕩的燕軍戰旗。

嚴瑜和李罟等人祭拜了安毅之後便回了城,留下安秀。一旦她隨著大軍南下入京,還不知何時才能再回到這墓前為父親撒一杯酒。

李罟去尋夏侯邡商議北軍的事情,嚴瑜便獨自上了城墻,吹起了《入陣曲》,也不知安秀是何時歸城,又是何時登上城墻的。

“原來嚴校尉竟是個精通音韻之人。”安秀的眼睛還微微泛著紅,顯然是哭過了,聲音也有幾分暗啞,但語氣卻十分平和。

“稱不上精通,不過是自娛罷了。”嚴瑜收起笛子。

安秀目力極佳,看著他將笛子放到了一個錦袋中,那上面還繡著一朵針腳粗糙的蓮花,但嚴瑜的動作十分小心,顯然非常珍惜這個不起眼的錦袋。安秀想,縫制這個錦袋的人,一定對他很重要。

嚴瑜將錦袋放入懷中,擡頭看到安秀的目光,微微一笑。他這樣坦然,安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嚴瑜的師父陳睿和她父親安毅,還有已經故去多年的段青皆是好友,她與嚴瑜卻並不熟悉。然而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商議了,因此葬了父親之後,她便來尋嚴瑜。

安秀擔心的事乃是信州被圍之前,朝廷頒下了貶斥安毅的旨意。如今安毅已經故去,生前的案子並沒有昭雪。如果讓父親背負著罵名長眠於九泉之下,安秀無法心安。但她也知道,想要為父親平反也絕非易事。她最怕的是有人借口安毅堅守信州,功過相抵,竟不再追究前事了。

嚴瑜安靜地聽她說完,道:“我卻並不擔心。”

安秀不知他為何這般有信心:“嚴校尉何出此言?”

嚴瑜道:“我知道有一個人,定會助你成事。”

他轉身面朝信州城,此時城中的兵士和軍戶都在夏侯邡的指揮下,忙著救治傷兵,修屋理穢。這座被戰火摧殘了一個月的邊城,終於慢慢開始覆蘇。終有一日,它會重新恢覆九邊重鎮的榮光。

嚴瑜的聲音篤定而溫和,給了安秀無限的勇氣:“安將軍是國士,自然會有人以國士之禮待之。否則,這信州城守得住一次,守不住第二次。”

第二日大軍開拔,取道秀水北上。從始至終,都沒有和北盧有過交集。

北軍軍府中,沈明看著面前的詔書,面含嚴霜。段林被他派出去追擊延渚了——若不裝個樣子,恐怕過幾天彈劾他的奏折便如雪花般落到聖上的案頭了。劉正坤則跟著延渚的大軍退到了北狄人的境內。沈明此時獨自坐在案幾之前,面對著召他回京的旨意,竟無人可以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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