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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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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堂之上,果然有人上書,先是大讚虎賁軍護衛帝京有功,再將王晉在神燾末年那射翻了庶人鄭的一見誇了又誇,又說他知人善用,提拔後輩。

“當此危難之際,國賴良將,願陛下信之,任之!”上書的人也不知道收了沈家多少好處,說到最後竟然痛哭流涕,將一個憂心國事,忠心為主的錚臣演得入木三分。

能立在這個朝堂上的人,又有幾個庸才?就算一開始沒聽出這舉薦背後的深意,聽到“提拔後輩”四個字,也知道王晉不過是舉起來的靶子罷了,真正要趁著這股東風飛黃騰達的,自然是那素有“帝京雙璧”之稱的沈泰容。【註1】

陳可始【註2】不發一言,他是文臣,素信言多必失,本來就不愛出風頭。加上這樣重大的事情,樂陽公主卻未曾提前和他知會一聲,他幹脆就作壁上觀。

丘敦律如老僧入定一般,微闔了雙目。自從聖上駁回了初懷公主的折子之後,他就明白對九邊之事,聖上其實內心早有定論,只是時機未到,故而才隱忍不發。丘敦律早年頗得高宗信任,曾聽高宗評論自己的兒子:憫仁太子夏侯容忠厚寬和,可做一代守成之君;齊王夏侯鄭【註3】聰穎過人卻心性不定,磨礪之後,也能成為一方賢王,拱衛中樞;而秦王夏侯賢……高宗對這個兒子是在沒什麽印象,再說當時夏侯賢已經被過繼給了高宗的兄長,等於退出了儲位之爭。所以高宗皇帝說到這裏便停下了,丘敦律自然不會追問,那時候的夏侯賢已經出京就藩,所受的寵愛莫說和憫仁太子相較了,比起被留在京中齊王也是大大不如的。

那時候君臣兩人,誰也沒想到,最後繼承了帝位的竟然偏偏是這個無人看好的秦王。

當丘敦律站在太極宮的正殿,帶著朝臣山呼萬歲,恭迎夏侯賢登臨寶座,禦極天下的時候,內心不是沒有一點荒謬之感的。昔年花團錦簇的憫仁太子比高宗皇帝還先一步離開了人世,留下了一個繈褓中的稚子。被高宗誇過“聰穎過人”的齊王,圖謀篡位,如今已經被削去宗籍,貶為庶人了。

禦座上的新君,面目平和,似乎並不以能夠一步成龍而欣喜。

晏和年間的朝堂十分平和,聖上是個寬和的人,勤政納諫,雖然進取不足,但也堪稱一代仁君了。除了後嗣一事讓朝臣們有些擔心之外,似乎更無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

只是對於丘敦律這樣自命有管仲之才的臣子來說,僅僅如此是不夠的。他肯出山為初懷公主之師,看中的便是她身上的銳氣。

而今他卻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想法,初懷公主那朝氣勃勃的壯志,是否正是從她父親的那裏繼承而來的呢?他對樂陽公主和沈家的優待,僅僅是因為神燾末年沈貴妃的那一點遺澤嗎?

只可惜,丘敦律並未見過年輕時的聖上。但他相信,這一次北狄入侵,斷不會像沈家謀劃的那樣,成為沈泰容的進身之階。

廷上重臣一言不發,聖上也不一一垂詢,下詔命虎賁軍中郎將王晉、神策軍中郎將陳睿、在京的八姓將領以及兵部官員入宮策對,便退了朝。如此一來,除了早前被派往巡視帝陵的羽林軍中郎將阿莫林之外,身在帝京的高級武將全都有機會面見聖上,陳述自己對此次信州之戰的見解。

若是以前,丘敦律會以為聖上這是中正平和之舉,現在他卻從中體會到一些不同:光是帝京之中,便有這樣多的武將,難道還選不出一個能夠退敵之人?

他知初懷公主先前患病,幹脆派人去請嚴瑜來府,想要和他交代一二。仆役卻沒有請來嚴瑜,道:“墨雪衛的兩位大人也得了禦令,入宮一同參詳信州之事了。”

丘敦律一怔,繼而撫掌大笑。看來他不僅低估了聖上的為政手腕,更低估了聖上的拳拳愛女之心。如果墨雪衛能夠在信州之戰中脫穎而出,何愁初懷公主不能服眾?

到底是幾年來練劍讓身體強健了許多,夏侯昭睡了一夜之後,便感到精神好了許多。在風荷的監督下用了早膳和湯藥之後,夏侯昭終於獲準見到了程俊。

夏侯昭雖然經常出入太極宮,但極少參與朝會。朝會上的事情,多由丘敦律私下講解給她。如今她出不得宮,程俊便來向她稟告了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情。

“你是說,嚴校尉和李都尉都被父皇召去了?”夏侯昭昨日看到安毅陣亡的戰報,已經料想到今日朝會將商討選將派兵之事。因為前世的記憶,她比丘敦律更了解樂陽公主和沈明的為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抓住此次機會。但她無法預知父皇將會如何做出什麽決定。

前世這個時候,父皇已經臥病在床,朝中大事多是由已經被立為儲君的夏侯明來決斷。所以當安毅陣亡的消息傳來時,隔了兩日沈泰容便披掛上陣,帶著從虎賁軍和神策軍抽調出來的一萬精兵,以及八部大姓的七萬部兵北上。臨走前他進了一趟宮,興匆匆地告訴夏侯昭,不必為自己擔心,只要半個月,他必定班師回朝。

那時的夏侯昭只以為燕軍兵馬強盛,所以沈泰容才這般自信。安毅之死已經無法挽回,她不能再上沈家從中漁利。然而,讓嚴瑜領兵出征……

程俊道:“今日嚴校尉進宮的時候,交給奴婢一封信。”他躬身呈上信,夏侯昭卻遲遲未接。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個素面無紋的信封,只覺得恍惚。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一封信。沈泰容尖刻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你還不知道吧,嚴瑜已經在西羌戰死了。”【註4】

風荷眼睜睜地看著夏侯昭的臉色變得雪白,當她想要替夏侯昭接過信來的時候,夏侯昭卻緩緩伸出手,取過了信。

她看完了信,忽而站了起來,道:“為我更衣,我要去見父皇。”

信州城外,焦土滿目。延渚望著血跡斑斑的城墻,恨恨地道:“也不知道這些燕國人吃了什麽藥,竟然能堅持到這種地步?”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兩個燕國人。

劉正坤的表情十分淡漠,他們雖然和北狄人有了私下的約定,但能不能打得下信州城,卻還是看延渚自己的本事。段平的臉色卻十分不好,便在半個時辰前,信州殺出一隊人馬,拼死搶回了安毅的屍身。他看得清楚,當先那個手持□□,挑翻了數名北狄騎兵的人,正是他的未婚妻子: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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