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風雲(三合一)

關燈
就在天樞宮父女奏對之時,遠在千裏之外的信州城下,北狄人的兵馬已經集合完畢,準備在天黑之前發動第二次進攻。

穿著鎧甲的安毅站在城墻之上,右肩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不知是那個將士留下的。在北狄人第一次突襲的時候,原本在城墻上巡防的副將被北狄人一箭射死,正在州府中和幕僚商議賑災事宜的安毅匆匆披甲上陣,帶著將士們以滾石和箭矢鏖戰了一天,方才暫時擋住了北狄人的攻擊。

但信州守軍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除了接戰之初陣亡的副將之外,還有三名百夫長和二十一名什長壯烈殉國,傷者更是不計其數,用來守城的滾石等物也消耗近半。

眼前是蓄勢待發的敵軍,背後是在春旱中掙紮了數月的百姓,身邊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部下,安毅剛強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惶恐與畏懼。

一名百夫長奔到他近前,單膝跪地道:“派往北盧的信使剛剛已經趁亂出城了。”

安毅極目遠眺北盧所在的方位,北地連綿的山脈與蒼茫的天空融為了一體。若是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晝夜便足夠信使抵達北盧。然而北盧城中的沈明真的會出兵嗎?

聽聞帝京對他的貶斥之詔已經到了北盧,沈明和段林等人想來正在彈冠相慶吧。安毅知道,即使信州失手,沈明頂多落個禦下不利的罪名,罰俸幾月即可。若是沈明能在北狄人回師的路上對其予以截擊,哪怕沒有真正擊敗對方,只要砍下幾個北狄人的人頭,為了安定人心,帝京也會下詔褒揚。兩下相交,沈明很有可能還功大於過!

到時候金殿敘功,又有誰在意那些冤死在北狄人鐵蹄下的黎元?

能夠保護信州五萬百姓的,只有他和身邊這些已經浴血奮戰了一天的將士了。

安毅將心中的疑惑隱藏了起來,當此危急之時,他需要比其他人更加鎮定。只要他露出一絲不安,這座城池恐怕連一刻都堅持不下去了。

他低聲對那名百夫長道:“將此事寫成公告貼到州府的大門外,以安民心。”

百夫長得令而去,安毅深吸一口氣,抽出腰畔的佩劍,指向城外,朗聲道:“自太/祖立國以來,我大燕將士與北狄人凡千餘戰,其中有一百零七場就是發生在我們腳下的這座信州城!諸位兒郎,你們可知這一百多場大戰,勝負幾何?”

一名站在安毅十步開外的將士答道:“定是我軍贏了一百零七場!”

其餘的將士們紛紛笑了起來。

安毅的目光掃過這名應答的將士的臉,從對方略泛青色的下頜能夠看出,他約摸在弱冠之年。這樣好的年華,便要葬送在這荒涼的邊城了嗎?在他的身後是成千上萬名年歲相仿的將士,他們都以一種期待的目光望著安毅,等待著安毅的回答。

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無所畏懼的年紀吧!

在這一個瞬間,安毅的腦海中浮現出許許多多和他一起並肩戰鬥過的同袍:現在帝京的陳睿、林芝,解甲歸田的杜雲,在平州城前陣亡的段青,還有更多的他已經忘記了名字的,長眠於地下的英靈。【註1】

在這一個瞬間,百年來捐軀於此的燕朝將士的魂魄都在烈烈的朔風中蘇醒了,他們和城墻上手拿刀槍劍戟的將士們一起等待著安毅的命令,他們的熱血為這個國家而沸騰,千裏江山在他們的背後靜靜凝望。

安毅挺直了身子,大笑了三聲,道:“你說錯了,我們一共贏了一百零八場!今時今日,我們就要讓這些膽敢來犯的北狄人有來無回!”

那將士怔了一下,旋即眼中發出了閃亮的光,他舉起手中的□□,高聲應合道:“讓北狄人有來無回!”

“讓北狄人有來無回!”一名接一名的將士舉起手中的武器應和道,一聲又一聲的吶喊從信州城頭落下,砸在北狄人的馬蹄之前。

萬丈霞光為整個城池染上了鮮血一樣的紅色,鼓聲如雷,信州之戰的第二場戰鬥在暮色中拉開了序幕。

此次奉了北狄右賢王之令攻打信州的將領乃是人稱“黑狼”的延渚,他是北狄族中數一數二的勇將,曾經孤身力鬥猛虎。右賢王十分器重他,近幾年但凡有戰事,都派為先鋒。延渚也非常爭氣,不到三年,便由右賢王的帳前衛士升到了上將軍。有人曾經當面笑問:“是燕國的‘孤狼’厲害,還是將軍您厲害?”【註2】

延渚道:“總有一日,要在洛陽城前,讓那‘孤狼’知道拜我為上!”其膽魄如此,小小的信州城自然更不會放在眼中。

聽到信州將士鼓舞士氣的吶喊,延渚竟然“哈哈”大笑起來,轉頭問身邊的男子:“這便是你們燕國的守衛城池的法子嗎?若是幾句口號就能夠殺敵,還要我手中的寶刀何用?”

他舉起手中那把右賢王親自賜下的寶刀,用力朝前揮去,胯/下的青驄馬四蹄翻飛,載著這名殺神向信州而去。在延渚的身後,全副武裝的北狄騎兵也舉著自己的武器,一擁而上。

滾滾的人流中,唯有方才延渚與之交談的男子和他身邊的隨從一動不動。

這男子面容清俊,若不是穿著一身北狄人的打扮,直叫人當做是南朝來的儒生。如果此時讓北軍的將士看到此人,一定會大吃一驚。他們萬萬想不到,白道城之圍後,朝廷追捕了數年都毫無結果的劉正坤,竟然混在了北狄人攻打信州城的隊伍中。

比起數年前來,劉正坤幾乎沒有什麽改變,臉上的神色依舊淡然,北方的朔風似乎只給他添了幾根白發。他冷眼看了一會兒沖鋒陷陣的延渚,又將目光移向了信州城頭,他目力極佳,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也能從守城的燕軍人群中分辨出安毅的身影。他原本是沈明帳下的第一紅人,與安毅這等不服沈明指揮的將領素來涇渭分明,互不來往,但此刻看到安毅,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絲同命相憐的感覺。

在上位者眼中,他與安毅又有何區別呢?都不過是棋子罷了,大概他算得上一枚將將用得順手的棋子,而安毅則是別有異心的廢棄棋子。

如果有一天沈明覺得他失去了價值,恐怕他連安毅的下場都不如,畢竟沒有人會追隨著一個背負著謀逆罪名的人。而安毅還能夠享受浴血守城的嘉譽。

“劉將軍,”身後的隨從打斷了劉正坤的遐想,他的年紀比劉正坤小了許多,臉上還有一點點少年的稚氣,他有些不安地問道,“劉將軍,北狄人攻進城後,真的會保全我軍眷屬嗎?”

劉正坤看了一眼這個天真的年輕人,心裏莫名有些好笑,狡猾狡詐的段林怎麽會生出段平這樣的兒子?北狄人若是攻進信州,莫說燕軍將士的家眷了,連普通的百姓恐怕也會遭到屠戮。不過他知道段平被派在自己身邊,其實是替沈明監視自己,這樣的話便不能直接說出口。

自從沈明將他派往北狄人的地盤,他每年只能趁著秋天燕國和北狄人互市的時候,偷偷潛入九邊,與沈明見一面。這樣的頻率顯然無法讓沈明完全信任自己。如今在北盧的北軍軍府中,最當紅的人可是段林。此次引北狄人入境,段林出力甚多,不讓他來分一杯羹,他豈能安心?

因此段林便在沈明面前為兒子段平爭得了這一職位,同時也是向沈明表示,自己的兒子段平雖然曾經與安家的獨女有婚約關系,如今早已作罷。

安毅當年答應婚事是看在段林兄長段青的面子上,但這麽多年來,安毅對趨炎附勢的段林越來越不滿,只是礙於故人有約,不能背信棄義,才勉強維持著婚約。

殊不知段林對這樁婚事的不滿更遠甚安毅。如果與安毅這個屢屢和沈明作對的人結親,豈非葬送了他數年來在沈明身邊伏低做小得來的前程?

所以安毅上書太極宮直言九邊旱情之時,段林就為沈明謀劃了一個絕妙的計策。先是趁著帝京來的夏侯邡巡視旱情之機,栽贓安毅蔑視上官,救災不力的罪名,再引北狄人入境,清除九邊之內不服沈明之命的諸城守將,最後在北狄人退兵之時,打幾個“假仗”,既擺脫了應敵不力的罪名,又能騙得帝京的封賞。

如此一舉數得的妙策,自然獲得了沈明的首肯。沈明甚至親自圈定了信州,作為引北狄人入境的首戰之地。

只是段林這個算盡了九邊局勢的計策,卻獨獨漏了自己的獨子。段平這小子實在與乃父不同,不僅心腸綿軟,而且一直十分愛慕安毅的獨女。他倒並非愚笨之人,曉得段林與安毅的關系緊張,因此將自己的那份愛慕之情深埋心底,連段林都不知曉,否則也不會派他來此觀戰。

然而此刻大戰在即,眼看信州一破就會陷入生靈塗炭的絕境,段平的心中怎能不著急?

劉正坤絕非常人,短短數息之間便想明白了此中的關竅。方才那點同情安毅的心思早就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黃雀在後的輕蔑之意。段林,你屢次算我入榖,此次我卻要你知曉,到底誰才會是最後的贏家。

“你可知晏和七年,北狄人入侵曾做過什麽嗎?”劉正坤並未正面回答段平的問題,反而問道。

晏和七年,段林也不過是一個懵懂的稚子,哪裏知曉這些軍國大事。聽到劉正坤問題,他有點茫然地搖了搖頭。

劉正坤的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道:“原來你竟然不知道。晏和七年,北狄右賢王親率十萬鐵騎南下。除了你父親現在防守的平州和我們眼前的這座信州城,九邊三大軍鎮,七個州府無一幸免,都遭到了北狄人的屠城。七萬民戶只剩下了三萬,軍戶更是十不存一。”

他語氣中的陰冷讓段平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一時之間,兩人都沈默了。

燕軍和北狄人的喊殺聲順著低垂的暮色掩了上來,一寸一寸將劉正坤和段平淹沒至頂。那中間還夾雜著人之將死的哀鳴與僥幸逃生的狂喊,隨著兩軍的鼓聲起起伏伏,不絕於耳。劉正坤臉上虛假的笑容也一點一點褪了個幹凈,段平順著劉正坤的目光向信州城望去,夜色已經將一半的城墻攬入了懷中,另一半的城墻則被霞光和刀劍劃過的光影所籠罩。

他們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三個字:修羅場。

不知是那一軍的鼓手被人殺死了,戰場上只剩下了一方的鼓聲。劉正坤冷酷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與北狄人並無書面約定,奪下信州城,他們是殺是燒,都與我們無幹。”

月亮升起來了,他滿意地看到段平的臉色變得比頭頂的月亮還要白。

得益於大燕完備的傳驛體系,信州之圍的消息隔了兩日便傳到了帝京。夏侯昭的內心仿佛被人用滾燙的熱油淋過一般,她明明預見到了這一切,明明也做出了應對,卻仍然無法改變那些無辜百姓的命運。

在這樣的煎熬之下,已經數年未曾生病的夏侯昭終於倒下了。

初懷公主臥病的消息一經傳出,便帶上了其他的色彩。因為她這一病,正好錯過了秦王夏侯明的洗塵宴。

夏侯昭不知外面的人是怎樣議論自己的,她陷入了連日的高熱。昏昏沈沈間,她仿佛來到了被北狄人攻破了的信州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睜著滾眼的眼睛,無聲地質問著她:為什麽不救救他們?

即使奏折沒有得到父皇的準許,為什麽她就不能再努力一次?

她再也忍不住了,捂住雙眼,跌跌撞撞朝城外跑去。然而無論她跑得多快,跑得多遠,城門一直矗立在遙遠的天際,可望而不可即。整座信州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困住了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侯昭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一只溫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額頭之上。

夢中的信州城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漸漸沈到了更深的地方。

夏侯昭睜開了眼睛,站在床頭的風荷大喜過望,道:“殿下!您終於醒了。”

王雪柳怔了一下,收回了原本放在夏侯昭額心的手掌。

也許是因為燒了太久,夏侯昭覺得十分口渴,她費力吐出一個字:“水。”

“好好好。”風荷一疊聲應了,忙從旁邊的案幾上端過來一盞清水。卻是她擔心夏侯昭醒來想喝水,這幾日時時刻刻都盛了水預備著。水一冷,她便再去換一盞來。也不知換了多少次,夏侯昭終於醒了過來。太過興奮的風荷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得快將裏面的水都灑出來了。王雪柳看了看夏侯昭燒得已經幹裂的嘴唇,默默從風荷手中接過水盞,扶著夏侯昭起身,慢慢餵著她喝了。

夏侯昭渴了太久,清水也變得甘甜芬芳。一盞水不過片刻便喝光了,她胸口的燥熱也順著喝下去的水慢慢落了下去。一旁的風荷眼巴巴地看著,見她喝完了,又問:“殿下還要喝嗎?”

“信……州?”雖然喝了水,夏侯昭的嗓子依舊幹澀暗啞。

風荷道:“知道您一醒來就會問這個,信州還在,只是聽說守將安毅已經殉國了。”

終於還是晚了一步,夏侯昭輕輕嘆了一口氣。

王雪柳將杯盞交給風荷,低著頭替夏侯昭將有些散落的被子掩好。夏侯昭生病了之後,她坐臥難安,特地向皇後請了恩旨,留在芷芳殿陪護夏侯昭。好不容易今日夏侯昭醒來了,她卻發現自己有些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那日府前分別之後,她想過很多次,如果夏侯昭問起自己,為什麽還和裴雲有往來,自己要如何回答。腦海中的念頭紛紛亂亂,總是理不出頭緒。往往想著想著,夏侯昭那微微帶著笑意的面龐就顯現在了眼前,她拼湊了一半的答案立刻煙消雲散,不覆存在。後來幾日,她幹脆沒有進宮,想要等自己想通了再去見夏侯昭。哪知道,還沒等她鼓起勇氣進宮,卻傳來了初懷公主因為秦王進京而病倒的消息。

五叔跑來和父親喝酒,有些八卦地道:“聽說那日殿下在丘敦律府中和幾個謀士商議了許久,好不容易湊了一份反對的奏折,卻未被聖上采納,到底還是讓秦王進京了。”

王雪柳雖然沒有跟去,也知道夏侯昭前往丘敦律府上是為了北邊的軍防大事。她怒氣沖沖地走到桌前,一把奪下五叔手裏的杯子,道:“五叔你胡說,殿下才不是那樣的人!”

五叔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旁的父親道:“雪柳,你這是做什麽?長輩們討論軍國大事——”王侍郎接下去的話被女兒的利目打斷了,他只好尷尬地咳了一聲。

倒是五叔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道:“殿下是怎樣的人,雪柳你是她的伴讀,自然比我們更清楚。不然你怎麽每次見裴家的那個小姑娘,都要偷偷摸摸的呢?”

王雪柳被他這句話哽住了,欲要爭辯,告訴他根本不是那麽回事,自己私下見裴雲,不想讓夏侯昭知道,只是因為……只是因為……

自她進宮,夏侯昭從無一事相瞞。夏侯昭和林夫子等人商討軍防大事之時,也從不避諱她。與之相較,自己私下見裴雲的事情,的確難以辯解。

王雪柳自己雖是個粗枝大葉的姑娘,但是受到母親的影響,在她的內心深處,實是對裴雲這樣溫婉淑雅的女孩子十分欽服。可是不知為什麽,夏侯昭偏偏不喜歡裴雲。

在翰墨齋讀書的時候,還不明顯,等到那一年出發去卻霜節之時,裴雲家裏出了岔子,拖延了她的行程。等到裴雲趕到白道城的時候,夏侯昭的態度就很淡然,既不詢問她來路上的情況,也不關心她在白道城中的安頓之處。

一旁的王雪柳心裏著實疑惑,因為她還沒進城,就知道自己的居所是夏侯昭親自為她擇定的,夏侯昭特地選了一處靠近自己的殿閣給她。在此之前,夏侯昭擔心她第一次出門,準備的物事有所不足,特地按著自己的行禮多備了一份。她們離開洛陽的當晚,風荷便帶著宮女們,捧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送到了王雪柳的營帳。

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當那晚庫莫奚人叛亂的消息傳來之時,夏侯昭陪著皇後騎馬進城,時不時還回頭看她,似乎生怕她出了意外。而對因為身體不適留在營帳的裴雲,夏侯昭從始至終,沒有過問一句。

等到白道城之圍一解,裴雲的祖母上書為孫女辭去陪讀一職,夏侯昭不過點點頭而已。到了這時候,王雪柳要是再看不出夏侯昭對裴雲的態度,那也太愚笨了。

想來裴雲本人也十分費解,她找了機會來問雪柳。裴雲溫婉如水的雙眸幾乎垂下淚來,嬌俏俏地問道:“雪柳姐姐,你說殿下為何如此不喜我?”

王雪柳也一頭霧水,殿下如此偏愛自己實在是始料未及。

要知道當初送自己進宮的時候,母親幾乎愁白了頭,生怕自己這個皮猴兒似的女兒惹出禍來。父親一再向母親道,聖上早說了,雪柳這樣的性子一定和初懷公主殿下合得來。母親還是覺得,只有像裴雲那樣名滿京城的閨秀,方才配得上公主陪讀一職。只是聖旨已下,由不得人推脫,父母心驚膽戰地將她送進了宮。那日出了宮,她興高采烈地告訴母親,自己頗受殿下喜愛的時候,母親兀自不肯相信,連連說:“你要多向裴雲請教。”

如今裴雲向她請教,她卻答不出來了。

懷著這樣一份愧疚的心情,王雪柳也不好意思推拒裴雲的邀約。等到她發現自己漸漸和裴雲越走越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回頭了。何況,有些話她也只敢和裴雲說,比如她對秦王殿下的欽慕之情。

鮮卑女兒素來情直,愛便是愛,恨便是恨。在王雪柳的眼中,玉樹臨風的秦王實是帝京最耀眼的男子。然而,她也曉得,面對儲位之爭,哪怕秦王殿下一再推拒,也有那等圖謀擁戴之功的人時時刻刻想要扶著秦王殿下上位。

夏侯昭拜三師,參政事。王雪柳的內心既為她高興,又為秦王殿下被迫離京一事感到遺憾。這樣的話,自然只能和裴雲說說。

她只盼望秦王殿下這次回京,不要再起什麽波瀾了。

風荷見夏侯昭不想再喝水了,便請了等在殿外的禦醫來為她診脈。禦醫年紀極大,撫著胡子深思了許久,方道:“殿下這是積勞成疾,好好調養幾日便能恢覆康健。不過為長久計,莫要如此辛勞了。”禦醫拖成長腔將夏侯昭訓導了一番,又扶著小藥童的手走到案幾前寫了方子。

離開的時候,顫顫巍巍的禦醫一邊搖頭,一邊嘆息:“這年輕人啊,就是不註意保養,一個一個,勞心勞力。”風荷大為讚同,扶著禦醫的另一只手,直把他送出了錦芳苑。

因夏侯昭臥病,其餘宮女也都不在殿內長留,此時風荷一走,便只剩下了王雪柳一人。夏侯昭閉了眼睛,王雪柳走上前來,鼓足了勇氣,輕輕道:“殿下,您有什麽想吃的,我去吩咐。”

夏侯昭朝著王雪柳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慢慢地從被子中伸出手來。王雪柳睜大了眼睛,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

相觸的雙手給了王雪柳更多的勇氣,她猶疑了下方才開口,道:“殿下,我知道您不喜歡裴雲,但……”

夏侯昭搖了搖頭,王雪柳知道她不想聽了。雖然王雪柳還想再多為裴雲說幾句,更想告訴殿下,秦王進京也只是為了應承恩公之請,絕非對儲位有奢望。但看著夏侯昭蒼白的面龐,她終於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靜靜地坐在夏侯昭床前,陪著她。

聽聞夏侯昭醒了,帝後都親自來芷芳殿探望。這一日王雪柳待到閉宮之時方才離去。夏侯昭已經好了許多,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對雪柳道:“你這幾日在宮中也辛苦了,明日在家中好好休息一天吧。”

雪柳應了,轉身朝外走去。將要邁步出殿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道:“殿下,您可要快點好起來,國巫大人的胡椒酒就要釀好了,我還等著您帶我去討要幾壺呢。”

夏侯昭笑著點點頭,目送著王雪柳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脈脈的餘暉之中。

她想起那一日從王府回到天樞宮,原本已經準備退宮回家的嚴瑜猶豫再三,又走回到她面前。她心情本就沈郁,只低低問:“還有何事?”

嚴瑜道:“殿下,朋友貴在相知。但朋友之間絕不可能事事皆通達。王小姐一片赤誠,對殿下從無二心,望您莫要傷懷。”

她心中那壓抑的火氣被勾了起來,氣息不平地問道:“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

嚴瑜擡起頭來,道:“殿下不必如何。雪柳小姐心中自然會明白的。”

“我不是要她明白什麽。我是怕她……怕她……”怕她再次被裴雲欺瞞,怕她癡情夏侯明不得善果,怕她前一世的重蹈覆轍。

她說的這樣淩亂,嚴瑜卻似乎明白了,素來不善言辭的他思索了片刻,道:“殿下,雪柳小姐與您年紀一般,她亦有自己的喜好與想法。哪怕前面是險阻重重,她自己歡喜,連苦也甘如蜜吧?”

夏侯昭霍然擡頭,腦海中閃過前世王雪柳彌留之際的畫面。這因難產而生命垂危的女子,臉上帶著疲倦的笑容,看著那裹在繈褓中的嬰兒,道:“初懷,這宮裏我也只信得過你了,萬望你好好將他養大。”斯人已逝,臉上卻還帶著滿足的笑意。悲痛欲絕的她只顧著傷心,卻從未想過,雪柳這一生到底是快活還是不快活。

然而,即便是真的快活,付出生命的代價值得嗎?

夏侯昭一時無法理出個頭緒,她只得朝嚴瑜道:“我會再想想的。”所以第二日她幹脆沒有去翰墨齋,就是為了讓自己多想想。哪怕到了今日,她還沒想明白,但是她也不願與王雪柳起爭執,等到合適的時候,她再問雪柳吧。

目下她最憂心的還是信州的戰事,雪柳走後,她又躺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身上有了三四分力氣,便對風荷道:“去把這幾日有關信州的奏折都拿過來。”

剛剛禦醫還要她好好休息呢,風荷這規勸的話還沒出口,就想起高熱中的夏侯昭嘴邊還在喃喃念著“信州”二字。她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過了一陣子便捧著一疊奏折走了進來。

她將奏折放到夏侯昭手邊,又取來了燈燭,道:“殿下您撿要緊的看些便是,莫要太累了。要是再病了的話,莫說折子了,連一張紙頭我都不會給您。”

這樣帶著幾分嬌嗔意味的勸言,夏侯昭反倒不好意思拒絕了,只得道:“是是是,我看幾個就休息。”

到了戌時【註3】,芷芳殿中的燈火到底熄了。

有人睡得早,自然也有人不得安眠。

許久未在帝京露面的秦王殿依舊保持著謙遜的姿態。一進城,他先是入宮拜見了帝後,便回到自己閑置了許久的□□,閉門謝客。那些妄圖在立儲一事上探聽一二的人,都被擋在了門外。

翰林院曾經教授過夏侯明課業的夫子們無比欣慰地想,全靠自己教導有方,秦王殿下才能如此知進退,懂禮儀。他們不免又想起那個曾經把翰林院弄得雞飛狗跳的初懷公主,果然還是秦王殿下這樣素有儒家薛楊的人,更得人心啊。

夫子們可不知道,深孚眾望的秦王殿下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回到帝京便只修身養性。此時他坐在案幾之前,正在細細研讀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夜風輕撫燭火,一個窈窕的身影走到門前,將雕花木門合上。佳人身姿動人,眉目之間卻淡雅溫婉,正是引得王雪柳府前一場風波的裴雲。

她見秦王看得專註,自捧了一盞酥酪放到了他手邊。盈盈的燭光下,她隱約認出“嚴瑜”,“陳”,“平州”幾個字,再欲看清一些,秦王已經將紙折了起來。

“姑母還有其他吩咐嗎?”秦王的聲音透著淡漠疏離。

裴雲心裏一緊,低頭道:“長公主殿下道初懷公主已經醒過來了,讓您當心一些。”按理說,裴雲乃永寧大長公主的孫女,稱樂陽長公主一聲“表姨”也是使得的。

最初推舉她成為初懷公主陪讀的時候,樂陽長公主也曾經拉著她的手,輕聲撫慰。然而自從她因膽小在白道城避開了圍城一事,樂陽長公主待她的臉色就不甚好看了。不僅讓祖母上表替她辭了陪讀一職,連平時的宴飲也不再邀請她了。裴雲曉得自己頭上那個“帝京第一閨秀”的名頭有多少水分,若是長久不出現在閨秀雲集的宴會上,恐怕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會將她的名字淡忘了。

幸而她搭上了王雪柳,樂陽長公主方才慢慢回轉了對她的態度。如今秦王殿下回京,用得著她的地方更多了。

聽到自己堂妹的名號,秦王殿下一哂,道:“看來孤明日應該進宮去探望一番。”

提到初懷公主,裴雲便不敢多言了。剛剛被她合上的殿門忽而從外被人推開,沈泰容匆匆走了進來。他剛剛下了值,連家也沒回,便趕到了□□。因他素日和秦王走得甚為親近,下人們也沒有通稟。秦王不動聲色地從手邊移過一本書蓋住了那幾頁紙,道:“這麽晚了,你匆匆而來,可有什麽事?”

沈泰容本來有重要的事情想和秦王殿下說,但他進門看到裴雲,心神立刻就偏向了佳人。他含含糊糊地道:“就是有點小事,不當緊,不當緊。”他怕自己目光太熱烈,唐突了佳人,只拿目光偶爾掃一眼裴雲,卻不知這樣做作,更顯得刻意。

裴雲低垂了頭,雙手撫弄著垂在腰際的衣帶。在沈泰容看來,真是楚楚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