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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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向前行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夏侯昭轉過頭,笑著對嚴瑜道:“你幫我去上一炷香吧。”

永寧寺雖然是皇家供養的寺廟,但從一開始便不限香客身份,到了上元這樣的日子,平民百姓與達官貴人通通都是步行入寺,上香禮佛。

永寧寺最為靈驗的是寺中那座九層高塔,塔前放著一排香案,香客們依序上前叩拜。夏侯昭讓嚴瑜去上香的地方,卻不是此處。他手中拿著請來的香燭,繞過人群向塔後的院落走去,越向內,人越少。

這院子只有一道丈寬的門與外相接,隔著圍墻便能看到院內冬日依然蔥蔥郁郁的松柏。嚴瑜穿門而入,只見院內只有一張香案,放在一株松樹之前,松樹之後的僧舍門扉緊閉,也不知道是否有人。

守著香案的僧人裹著棉袍,正在打瞌睡。聽到有人來,他也不睜眼,指指香案下方的火爐道:“這裏有火。”

嚴瑜將六支小指粗細的香燭點燃了,拜了三拜,插在了香爐中。

夏侯昭並沒有告訴他這香燭是為誰而燃,也沒有叮囑他要念什麽祝詞。嚴瑜總覺得缺了些什麽,望著那六支香燭,想要祈禱些什麽,又覺得尋不出貼切的話來。

正在他猶豫之時,僧舍的門忽而打開了。裴姑和陳睿走了出來,看到他也十分驚訝,“瑜兒?你不是進宮了嗎?”

夏侯昭是微服出行,嚴瑜便沒有說出,只說自己是代一位朋友來此上香。

裴姑道:“你這位朋友,一定經過許多坎坷。”

嚴瑜有些吃驚,道:“姑婆如何知曉?”

裴氏反而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你那位小友沒有告訴你,為什麽要來此處上香嗎?”

嚴瑜茫然地搖搖頭。

一陣寒風襲過,將燭火上方的青煙吹成幾道彎彎曲曲的細線,飄飄搖搖隱入松葉之間。裴氏道:“這株松樹相傳為興憲公主手植。她本有一個年貌相當的未婚夫,但還未成婚,就死於刺客之手。每到他的忌日,興憲公主便在這株樹下焚香追思。興憲公主去世後,她的府邸被改為永寧寺,這種松樹也保留了下來。後來逐漸變為女子祭拜故人之所。一炷香是一個故人,六炷香……”

裴氏今日是來祭拜陳睿的母親,稍作歇息後便離開了。臨走時,她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交給嚴瑜,道:“這是方才上師贈我的頗眂迦,你去送給那位小友吧。佛經有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凡人如我等,雖然不能大徹大悟,也不要太過傷懷了。”

始終沒有說話的陳睿陪著裴氏走了,嚴瑜駐足在那據說是興憲公主手植的松樹之下。大燕朝的公主們有過得恣意快活的,也有活得坎坷多災的,但初懷尚未及笄,從小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她有什麽煩惱呢?這六炷香又是祭拜誰呢?

夏侯昭帶著其餘的侍衛坐在永寧寺斜對面的素齋樓裏等候嚴瑜,這素齋樓專門接待到永寧寺上香的香客,上元節的生意自然極佳。掌櫃十分精明,一見夏侯昭帶著許多侍衛,便知來頭不小,特意將她引到二樓的雅座裏,推窗就能看到永寧寺的大門。

雖然嚴瑜不在,侍衛們也都自然而然尋了樓內的緊要位置守著。其餘食客見到這個陣仗,不免屏息凝神。於是整座素齋樓都雅靜了起來。夏侯昭獨自坐在窗前,極目遠眺,便能看到九層浮屠塔旁的一抹綠色。那是前世她成婚後最常去的地方,一開始她上三炷香,祭拜父皇、母後和雪柳,隔了幾年,風荷也走了,又添一炷。而今日的六炷香,則是為了前世的父皇、母後、雪柳、嚴瑜、風荷,以及她自己所上。

母後的反對讓她陷入了重生以來最大的困境。她一日一日地躺在床上,腦海中所浮現的前世種種,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若是退後一步,將會面臨怎樣的萬丈深淵。而若是向前,她又該如何面對母親的擔憂。

夏侯昭的思緒紛亂如麻,比永寧寺上方的裊裊的青煙還要變化多端。嚴瑜上樓的時候,她竟然全未察覺,直到他將她面前的那杯冷掉的清水換成了熱的,她才恍然回神,道:“你回來了?”

嚴瑜將錦盒放到她面前,又轉述了裴姑的話。所謂頗眂迦,乃是一種透明的寶石,為佛教七寶之一。夏侯昭打開錦盒,取出那塊剔透的頗眂迦。陽光穿透頗眂迦,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夏侯昭微微笑了,道:“果然如夢如幻。裴姑這樣睿智,想來陳將軍的母親定然頗有智慧,可惜無緣得見。”

嚴瑜也沒有見過這位傳說中的陳家二夫人,他將縈繞在腦海中的那六炷香驅走,換了一個話頭,道:“殿下,您……您是否想要夜觀燈市?”即使沒有裴姑的提醒,他也看得出來,今日的夏侯昭頗為低落。小時候的夏侯昭特別好哄,他在燈市上猜燈謎所得的華勝,她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仿佛是天下最珍貴的寶貝。此時的她,恐怕不會因為那樣微末的事情而開懷了吧。

夏侯昭果然搖了搖頭,她將頗眂迦重新放回錦盒中,道:“夜觀燈市就罷了,不過我想買幾盞燈。”

上元節帝京宵禁暫停,萬家同慶,是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現在雖然天色尚早,也有匠人擔了自己做的花燈出來販賣。

夏侯昭說要買燈,就真的一家一家看過去。她竟然隨身帶著一袋五銖錢,看到合心意的花燈也不問價格,立刻就買了下來。剛剛逛了半條街,十幾個侍衛的手上都提上了五顏六色的花色,有畫著美人圖的絹燈,有做成白兔或者其他動物造型的紙燈,有逼真如剛剛綻放一般的蓮花燈,嚴瑜的手上則捧著兩盞琉璃燈。

快走到天樞宮前,夏侯昭終於將袋子的裏的五銖錢用盡了,侍衛們的馬鞍兩側也掛著大大小小的花燈,倒像是要送貢品入宮一般。

嚴瑜看得分明,到了此刻,夏侯昭臉上的笑意方才真切了起來。她站在宮門口,對目瞪口呆的風荷道:“你選幾盞,掛到咱們宮裏。”又指了幾盞頗有野趣的花燈,讓侍衛送到太極宮和璇璣宮去,連沈德太妃處也有,她送了兩盞兔兒燈給通令克。

其餘的花燈幹脆就賞賜給了那些辛苦了一天,莫名其妙當了一回挑夫的侍衛們。

最後只剩下嚴瑜手中的兩盞琉璃燈。夏侯昭道:“一盞送給裴姑,謝她的頗眂迦;一盞送給陳將軍,賀他得娶嬌妻。”年前聖上已經下詔,為安康縣主阮氏和陳睿賜婚,夏侯昭故有此說。

這下倒是皆大歡喜。侍衛們紛紛謝恩,嚴瑜心中的郁結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晚間夏侯昭坐在錦塌上,望著檐下隨風輕輕擺動的絹燈,真為風荷擔心,“那麽多好看的燈,你怎麽偏偏選了這最普通的美人燈?”

風荷道:“這燈雖然普通,可是兆頭好啊。我呢,就希望公主殿下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長成這樣的美人。”

夏侯昭給她潑冷水,“可是你看那美人的鼻子是歪的,難道你家公主的鼻子也是歪的?”

“真的?”風荷急急去看,那圖上的美人櫻桃小口,鼻若瓊瑤,哪裏不周正了?她回頭想要告訴夏侯昭的時候,卻發現錦塌上已經沒了人。

夏侯昭的聲音從內殿傳來:“明日早些喚我起來,我已經休息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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