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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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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卑人信奉薩滿教,大燕建立後,雖然深受南朝崇佛風尚及儒家的影響,但四月祭天與六月卻霜等傳統的祭祀之禮,卻依舊保持著舊時的風俗。

吉時一到,先由國巫預祭,召喚夏侯氏的祖先與鮮卑各部落的神靈。這近千名的魂靈受到國巫骨鈴魂歌的指引,從赤山飛越崇山峻嶺而來,帶起陣陣微風,將祭臺四周所插的諸部之旗吹得飄揚起來。

帝後以降,宗室貴族、公卿臣僚、護衛兵士全都匍匐在地,聽著國巫用沙啞的嗓音,吟唱來自草原的頌歌。正是太陽升到天空最高點的時分,鳥雀都消了聲息,郁郁的陰山從一片蒼茫中顯露出隱藏了一個冬天的面容來。

夏侯昭仿佛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當她擡起頭來的時候,卻只看到國巫在祭臺上舞動的身影。

就在這一刻,骨鈴魂歌猛地停歇了下來,跪在最前面的帝後站起身來,登臺獻祭。

眾人齊拜三次,祭臺之下,臉上塗著諸部圖騰的八部大人殺牲灑酒,共同完成了卻霜節的祭祀之禮。享用了犧牲的神靈們,轉向赤山,漸漸遠去。

剛剛還在臺上騰挪跳躍的國巫瞬間恢覆了老邁的神態,滿頭白發的她已近耄耋之年,雖然身體康健,但體力著實不濟。此時她顫顫巍巍地沿著祭臺一側的臺階往下走,似乎隨時都會被自己絆倒。忽然有一人迎上去,攙住了國巫。此人錦衣綺貌,卻是樂陽公主。

“是都辰額啊。”陽光刺眼,國巫眨了眨渾濁的眼睛,才認出了樂陽公主。

樂陽公主笑道:“國巫大人,正是都辰額。您可要小心身體。”

國巫也笑了,臉上的皺紋越發明顯了,眼中卻似有微芒閃過:“都辰額,太陽升起來了啊。”

樂陽公主一怔,也不知道國巫如何動作,已經將胳膊從她的手中脫了出來。只見國巫搖搖晃晃地朝著送她來的牛車走去,嘴裏還念念有詞地說:“太陽升起來了。放心,還不到我去赤山的時候。”

國巫的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麽,樂陽公主再想追上去問,帝後已經從祭臺上緩步而下。

按照祖制,他們會在白道城休息一晚,第二日再舉行圍獵。白道城的這座行宮因每年僅僅使用這一次,有不少久無人居的宮室已經荒敗了。聖上例行節儉,只讓人關了殿門,加上銅鎖以防隨意出入,平時並不派人看守。

帝後帶著宗室住進了維護得比較好的殿閣,王雪柳和後來趕上來的裴雲也安置在了夏侯昭的宮殿內。

沈沈的暮色落在白道城中,這座由大燕太/祖營建的城池,歷經百年風雨,一直默默佇立在陰山之下。它曾經看著一代又一代的英雄升起,又看著他們隕落。

蒼茫的朔北大地上,唯有連綿的陰山始終與它相伴。

此時城內的官署、駐軍的行營次第亮起了燈光,城外燃起了篝火。跋涉了半個月的人們興致勃勃,因為整個卻霜節最盛大的宴會就要拉開序幕了。

大燕朝雖為夏侯氏所立,但鮮卑族素來以貴姓統禦部族。莫納律、仆蘭、丘敦等八姓貴族及附庸他們的小姓,一共握有全國三分之一的土地和人口。因此,每姓都各占一個八部大人之位,不僅可以參議政事,早年甚至可以撼動帝位。

高宗皇帝在位期間,連部落,抗貴姓,靠著諸部落的支持,將八部大人的權利收回了一大半。聖上登基以後,沿用此策,故而每年的卻霜節前一日總會舉行宴會,招待來參加祭典的部落首領們。

夏侯昭坐在擺滿了珍饈美味的案幾之後,沒有絲毫的胃口。

這半個月來,夏侯昭一直在焦灼地等待著。在她想來,因為今生發生了諸多變故,對方多半不會再采取前世用過的計策。但也絕對不會偃旗息鼓:一個未出宮就擁有了自己衛隊的公主,對朝局所起的作用不可估量。想要削弱她的力量,最好就是利用此次卻霜節。

然而直到今日,沒有任何異常發生。她甚至收到了一封沈德太妃的信,信中寫到那個被國巫命名為“力鐸”的嬰兒,已經平安地送到了天樞宮。

夏侯昭的目光在參加宴會的人身上逡巡了一圈,他們難道真的會放棄?一聲尖利的號角聲,回答了她的疑問。

“急報——”一個騎著馬的身影急速朝宴會之處奔來。正在飲酒的貴人們驚慌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劉正坤大步走到聖上的面前,奏道:“陛下,庫莫奚反了。”

“啪!”不知道是誰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夏侯昭心上懸的那把劍,終於落了下來。但是,她卻並沒有感到輕松。因為庫莫奚的武力,在整個北方都是數得上的。

庫莫奚的首領宇文氏和夏侯氏一樣,都是鮮卑族中的大姓。早年也曾在北方擁有過大片的領土,後來被鮮卑族中另一個姓氏慕容所敗,餘者便在北方的草原與荒漠之間游蕩,夏侯氏幾次招攬都被他們拒絕了。

庫莫奚雖然勢力大不如前,但族內的騎兵卻十分驍勇,連不可一世的北軍,也曾經被他們打敗。故此宴會上的貴族們聽到他們反了,都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帝後卻非常冷靜,聖上甚至還能笑著道:“歡宴暫罷,各位部落首領和幾位將軍留下,其餘人先回城歇息吧。”

他輕輕拍了拍皇後的手,又對夏侯昭道:“昭兒隨你母後回去吧,今晚就和你母親一起歇息。”

夏侯昭知道此時自己不可能留下來,點頭應了。她轉身便看到嚴瑜已經牽著含金走上前來,道:“殿下,請您上馬。”

嚴瑜俊逸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十分堅定,他的身後近百名侍衛持劍相隨,聽候他的調令。

他用只有夏侯昭一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莫怕。”

夏侯昭接過含金的韁繩,翻身上馬,隨著眾人向城內退去。走到城門的時候,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營落間巨大篝火,此刻看起來就像一顆綴在天際的星星,遙不可及。

她心中陡然一驚,忽然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妥。

暗夜之中,一支羽箭被輕輕地搭在了弦上,瞄準了城門前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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