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巴別塔以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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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小周彬是我來到下水鎮後親戚們的一次聚餐,說是為了迎接我,但席間我幾乎不曾講過一句話,他們也不知從何問起,彼此都小心翼翼。滿桌都是北方特色的大盆大碗的魚蝦蛋肉,很是豐盛,我卻拘謹得沒有胃口,動了幾下筷子之後規矩地坐著,聽他們用並不難懂的方言聊天。坐在我對面的便是小周彬。

他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沒有海邊孩子那樣黝黑的膚色,白凈得紮眼。十歲的小小年紀,卻沈默如我。我們眼神交匯那一刻他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到外面。

我把盤坐得發麻的腿抽回來,跟著他走出去,他插著兜走在前面像個小大人。

“巧伊姐,你不喜歡下水鎮吧?”

“還好。”這樣中立的情感也只能說還好。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裏。”小周彬轉回頭看我,年少的眼神何以積累那許多的荒涼。

他帶我走向能眺望到海的小山頭,卻不看海,只是拿著石塊在地上胡亂劃著,寧靜裏的某一剎忽然語出驚人,他說:“其實我不是你姑姑親生的,我是他們抱養來的。”

他說“你姑姑”而非“我媽媽”,生分得有些讓我心驚,只是他語調平靜,我亦不好激動,靜靜看著他小小的臉聽他繼續或者憋了許久的傾訴。

小周彬說他去找過他的生父母,只想問清楚為何舍棄他,那一對夫妻卻堅持否認他的身份與他們有關。盡管如此那對禮貌的夫妻仍是留他吃了午飯,但得知這些的姑姑卻贈予他一頓毒打。打完之後緊緊抱住他哭泣,恨恨地咒罵當年那些捅破秘密的鄉鄰。

“巧伊姐,我說完了,那你的故事呢?”他站起來將那塊石頭遠遠拋出去,小小的力氣到達不了海面,只落在小山坡上,滾動著奔向未知處。原來連十歲的男孩都看得出我同是積壓滿腹心事的人,可這樣交換故事的游戲是不是將不快覆制成雙了呢?

“我的故事很俗氣,連小孩子都不要聽。”我自嘲,小周彬卻嚴肅地反駁:“可我不是小孩子。”

他是,只是他是個與眾不同的小孩。

在我講給小周彬的故事裏有一個叫葛一鴻的男生,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他家住在小區後面的小高層裏,我家在小區前面的六層老樓,每天等校車時我們都會遇見,只是他比我大三歲,已經在高中部念高三,平日會和小區裏的大孩子們走得近,而訥於言的我幾乎不曾和他有過對白。

直到那個冬天的早晨他捏著他沒喝完的牛奶盒主動靠過來搭訕,他說:“嘿,怎麽總是一個人?”

冬日清晨的一切頓時美好得恨不得幀幀入畫,冷風有悠揚節律殘雪是意象派的圖畫,連車站旁的垃圾桶都在呼嗒著蓋子講動人故事。那是父母不在身邊的第二個月,他的一句話便是掃除一切陰霾孤獨的暖暖和風,我很想回答他:“因為我身旁的位置一直為你預留著”。出口的卻只是:“嗯……”

原諒我的緊張與羞澀,因為這一刻的幸運突降已讓我的智商險些歸零。他不會知道我暗暗喜歡他已經很久很久。

是在小區幼兒園的滑梯上還是在同一座噴泉的水簾兩邊,是小廣場上他打球的瀟灑身姿還是車後窗裏看他咬著面包追著校車奔跑的狼狽表情,是昨天還是今天……情愫或者不是剎那成狂,量變的積累卻日日夜夜成就質變的不可抵抗,不知哪一日我便忽而發現,那種感覺已比喜歡要深許多。

他從一個漂亮的小孩長成一個帥氣的男生,我始終是旁側裏默默註視的一雙眼,他的精彩與神傷統統未曾參與,卻件件感同身受。那些關於他的信息似乎在空氣裏有著別樣的頻率,讓我總能從其他嘈雜聲音裏輕易辨別出來,佯顧其他地側耳傾聽。

我知道他有一個幸福的家,父母都是醫生,給他良好的基因和生長環境。他教養那麽好垃圾不小心撒在垃圾桶外面便認真地一樣樣撿回去,連同誰家遛狗時留在旁邊的屎蛋蛋也用廢紙包著丟進去,然後張開著雙臂叉開五指飛跑回家,像只滑稽的大鳥。

我知道他的生日是12月18號,喜歡綠色和藍色,最討厭吃胡蘿蔔和雞蛋黃。我見過他在食堂裏愁眉苦臉對著一盤魚香肉絲仔細挑揀著每一根胡蘿蔔絲,像個執著又勤勞的老奶奶。他和隊友說下次打球到這麽晚如果食堂就剩這一道菜他寧可吃生水泡面,然後微微皺著眉頭抱怨:為什麽魚香肉絲要做成魚香胡蘿蔔絲?

我知道他小時候打針會哭,知道他右膝蓋上有塊摔傷留下的疤,知道他那雙漂亮的眼其實有些微近視,卻臭美得堅持不戴眼鏡……這麽多年,即使潛伏著的是這樣一個膽小笨拙的我,仍是收集到數量可觀的情報,滲透生活所有細枝末節。

就是這樣喜歡他,不帶半點覬覦和奢望,甚至想要一直默默看他戀愛結婚,與某一個幸運的女子白頭到老。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的暗戀者,我只想做一枚本分安靜的卵。可他卻主動走近來敲了敲我的殼,我看到那殼上的裂痕慢慢延展成兩顆心,比翼雙飛的想象啊,讓我不想再矜持。

校車開過來,我仍像尊凍在地面的雪人兒忘記怎樣挪動腳步,他便扯起我的手,奔跑,原來十二月的北風裏也有花香,即使早餐吃的是昨夜剩下的涼粥渾身仍是春暖花開的溫度。

可是我忘記,春暖花開時小雪人兒也會融化成一汪水。

那個清晨之後他成為我身邊固定的乘客,同我坐在校車的最後一排,將他的蘋果耳機子塞一只進我耳蝸。顛簸的一段路忽而變得那麽短,短到不得不更早地起床,將等待校車的時間自覺增加。於是每一個清早都像一場無須言明的約會。

那是個美好的開始,好像所有帶著童話氣息的浪漫故事,灰姑娘也有春天。

他說:“嘿,你家的燈為什麽整晚都亮著?”

我低頭:“我爸媽這段時間不在家……我有點怕……”

然後才驚覺,或許他對我也有留意,才會知道那個徹夜明燈的窗口是周巧伊的家。

那之後他常給我帶熱騰騰的早餐,一起等校車時他站在身後用雙手捂著我凍得通紅的小耳朵,他在我家樓下那棵梧桐樹上掛了一盞小燈籠,五號電池點亮微紅的一片光,他說那燈籠會替他保護我,於是我滅了屋裏所有的燈睡得踏實穩妥。

愛情來得這麽輕易,似乎一切順遂都在等待著某個轉折,一個“但是”便將所有顛覆。

小周彬說:“不是他背叛了你,就是你辜負了他。”

我苦笑,我們之間甚至用不起“背叛”這樣的詞匯,他從未說過一句喜歡,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聯想,就像每一個黑夜裏張牙舞爪的鬼怪一樣莫須有。

他牽著那女生的手從操場對面走過來,他說:“嘿,真巧。”然後塞給我一塊德芙。笑得那麽自然溫暖。那女生和他同班,我竟不知他們的暧昧從何時開始。第二天早上校車上他卻主動爆料,說已經高三怕不說馬上就要各奔東西,於是大膽告白。

我笑笑,吃掉他帶的熱包子,忽而憎恨他這種濫情的好。

不要隨意扯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的手,不要自以為是地同情一個孤獨自閉的靈魂,不要給她希望給她假象,她受不了一切落空時那反彈的致命力量。

“還有,不要隨手將巧克力送給情人以外的異性。”可惡的小周彬,連他都知道不讓人誤會也是美德,可惜葛一鴻不懂,不懂我忽而冷漠不理他的原因,不懂我再不坐校車輾轉著擁擠的公交上學是為何,更不懂為何我家裏的燈又開始徹夜長明。

如此逃避,直到一個月後父親帶我來到下水鎮。

“巧伊姐,你會游泳嗎?”小周彬的眼睛發著光,此刻註意力已全不在我的故事,見我搖頭有些頹喪,“你會游泳的話會變得更快樂些。”

這孩子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可他真誠的眼神告訴我,他真的希望我快樂。

在小周彬告訴我我將轉學到下水中學的那天下午,我瞥見另一間屋子裏似已聽聞的奶奶在偷偷抹淚。正值初三,不到萬不得已父親不會讓我轉學,也就是說情況已然危急。整個夏天我已擔憂恐慌到極限,如今神經被抻得無法表達苦痛,只是詫異,原來奶奶也會為母親難過。

小周彬拉拉我的手,小聲說:“別怕,在學校裏我會照顧你。”

他的小手冰涼的,抓著我的指尖語氣認真地允諾一份顛倒的照顧,我眼裏因為懼怕失去而本能般湧起的淚悄然褪去。既然不能學會更堅強,在陌生的海邊小鎮能有一個氣味相投的人相互依偎也是值得安慰的。即使,他是一個本不該通情達理到有些多愁善感的小小男孩。

而下水中學旁邊的下水小學裏,聰明的小周彬已經跳級到六年級,他幾乎是班裏最矮小的那一個,單單眼神便立即顯現出與其他人的不同。他常呆坐在走廊的墻角或是藏匿在一排垂柳的枝條後,從不參與嬉笑游戲的任何群體。在我去找他或者他來等我放學一起回家的每一次,旁的人都會給我們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說,這兩個古怪的孩子倒是親近。

那天黃昏我在校門口看到垂著頭用腳尖擺弄石子的小周彬,他該等我很久了,因為小學放學總是要早很多。海邊的秋天有定時吹來的季風,他白色的校服上衣被吹得鼓脹起來,眼圈紅紅的。

“巧伊姐,我是不是太貪心了?”矮我一個腦袋的他走在我旁邊,說,“有一對父母就該珍惜了吧,老是揪著那對不要自己的不放是不是太幼稚?”

可是這樣的年紀不就是要理所當然的幼稚嗎?我拍拍他肩膀,像安撫一個真正的同伴,卻再難說出更具意義的話。他今天又去找他認定是自己生父母的那對夫妻,那家人卻已經逃避般離開,鄰居說已經一個禮拜不曾回來。我知道他在想什麽,這樣的舉動無疑讓他更加堅信傳聞是真,否則他們何必心虛逃走。

可是,他們是連臨走也不肯承認他一次的,他真的是那麽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嗎?

在要分開的岔路口他忽然說:“你們班的林郝,你不要喜歡他,你來之前他給音樂老師寫過情書。”

我著實被嚇到,不知他哪聽來的閑言碎語,更不知他會用祈使句同我說話。

而林郝那樣的男生,竟也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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