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不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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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相聚有時

三年不見,不知穆迪何以長得這麽高,最後一次見面時他還停滯在她肩膀的位置,現在躥到一米八幾,已經高出她一個頭,愈加漂亮的面孔,有這年歲不該有的沈穩。林愛夏以為,這麽久過去自己該已釋懷,卻不想,見到穆迪的那刻仍不免忐忑。

穆迪出現了,那和他一起離開的人,也該回來了吧?

兩人把黎曉爾丟下看攤子,跑到校外的館子裏,叫了兩碗拉面一瓶啤酒。酒是潤滑劑,再生澀的重逢都能化解成無所不談。

“怎麽回國讀書了呢,國外的學校不好嗎?你……才十九吧,這麽早就考大學。”還是她先開了口。

“休了一年學,後來覺得很著急就多用了些功,連跳了幾級,不過,我本來就沒有出國。”穆迪說得很平靜,林愛夏卻瞪大了眼。

他淡淡解釋:“那時候我住了段時間院,事情發生很突然,沒來得及跟你說。”

“住院?!”她緊張地打量他,穆迪輕松一笑,“已經沒事了。”

林愛夏松了口氣:“一個一個的,都不告而別,什麽事都瞞著我。這一杯必須罰!”她輕聲嗔怪,啤酒杯碰上穆迪的杯子,自己先一飲而盡。

“餵,你不是為了找我才特地報考D大吧?我當年可是因為情緒太差覆習的不好,考得很糟糕才報了這裏,你呢,能夠跳級的家夥不至於和我一個水準才是。”她微微挑著眉看他,卻見他正低頭吃面,噗嚕噗嚕的,比她當年豪邁。

她便撐著臉靜靜看他,輕輕說:“你知道嗎,吃相也是跟心境有關的,我都好久沒這麽不講究了。所以穆迪,你這幾年應該過得很好吧?”

“……嗯,還好。”他仍低著頭,過了會兒才擡臉看著她,“你的聲音,變了很多。”

“哦,哭了一場就啞了,一直沒能變回來,是不是性感多了?”

他笑笑:“我還以為只有男生才有變聲期。”

她瞪了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一整晚她始終繞開那個人不去提,也不敢提,輕描淡寫帶過的字句,心裏已是千回百轉地想起。她不提,穆迪也便不說。他還像小時候那樣安靜,可眸子變得深邃無底,似乎藏了許些秘密,再不是那個溫暖簡單的小洋蔥頭。

她招了招手,又叫了幾瓶啤酒。於是那一場敘舊,最終變成一個人的宿醉。

穆迪看著對面把臉埋在手臂裏趴在桌子上的女生,她像是睡著了,又像在偷偷哭泣。他背起她往女生宿舍走,一只腿有些吃力地抖了下,深吸了口氣,終於穩住腳步。細碎的長發掃著他臉頰,微熱的呼吸吹在耳畔,他聽到模糊如哽咽的聲音問:“他……還好嗎?”

心頭,竟是不自覺痛了一下。

九月的風微涼,他將背後的人攏得更緊一些。

她又睡過去了,似乎那個人她只能在夢中提起。

那並不是一場歡快的重逢,但少時情誼還是很快重拾。穆迪加入“流協”在林愛夏手下做一枚小幹事,社團招新第二天,“流協”的報名桌前便擠滿了人,林愛夏怨念地看著穆迪手裏的報名表被一搶而空,以及黎曉爾那如踏春風的輕快腳步,不禁嘆息:原來美色才是第一生產力。

新生公寓與女生宿舍樓面對面而立,挨得比當年隔著安心河而居的林愛夏和陳辰還要近,因為在同一社團,於是一起出入的機會尤其多起來。

冬天來的時候,林愛夏已經習慣在食堂固定的座位上和穆迪一起吃早餐,而後分別去不同的教室上課,然後一起午餐一起晚餐,沒課的時候便一起在圖書館自習,一人耳朵裏塞一只耳機,副歌時兩人不約而同無聲哼唱,周末有時去郊區送養流浪貓,順便在陌生的街街巷巷裏尋找美食。

隨時側過身,喜怒哀樂都有一個人分享,而“一起”這個平凡的詞,其實藏著綿綿密密的陪伴。於是兩個人的日子,竟比一個人的歲月要快許多。

黎曉爾最近總以懷疑的眼神審視她:“夏夏,你是不是被掉包了啊,我怎麽覺得你像換了個人?”

“是嗎,哪裏不一樣?”

“有人氣兒了。”

林愛夏瞪她一眼,她和黎曉爾是室友,又難得的都熱衷於動物保護,一起加入“流協”,於是漸漸便成了密友。黎曉爾只當她本就是這樣高冷的性子,卻不知那其實只是外掛的一層霜,身邊有了熱源,也便順其自然融化,露出經年不見的本我。

可穆迪的轉變卻是林愛夏所不能左右的,比如,不再打球。學校組織社團間的籃球賽,林愛夏本來對穆迪抱了很大指望,他卻百般推辭不肯上場。

“以前你就打得很好啊,現在個頭這麽高,怎麽反而不打了呢?”林愛夏納悶。

穆迪只是笑著搖頭:“老了,跳不動了。”

腦袋挨了林愛夏一頓□□,最近她越來越聽不得“老”這個字眼,她比穆迪大三歲,她永遠比他老。

初春的某天,穆迪陪林愛夏去城北送養一只跛腳的折耳貓,那貓咪因為這小小的殘疾被主人遺棄在垃圾堆裏,大約見識過世態炎涼,貓咪很陰郁,眼神冷冷沈沈,對誰都不親近,林愛夏用了小半年才讓它開朗起來,這才找到肯收養的人家。

人為什麽會遺棄自己的寵物呢?說起來緣由很多,但總不過是不像當初那麽喜歡了吧。如果熱愛還在,一定可以找得到比丟棄更好的方法。

因為放棄不費吹灰之力,所以堅持才彌足珍貴。

林愛夏之所以一直留在“流協”,也是為此。她希望被拋棄過的都有獲得新幸福的機會。

只是,送養途中出了點意外。因為寵物不能上公交地鐵,兩人騎著公用自行車,把貓包放在車筐裏。經過跨河橋時大約是石板路顛得太厲害,貓咪緊張地嚎叫起來,林愛夏剛想要停下來安撫一番,發現身殘志堅的小跛子竟然撓破了貓包越獄成功,身姿一縱跳下車筐,一瘸一拐橫穿過馬路。此時身後一輛摩托超車過來,眼見要撞上它。林愛夏急中生“智”,車龍頭一橫,擋在貓咪身前,摩托車雖然剎住了沒從她身上碾壓過去,但這一撞的沖擊力讓橫跨在車子上的林愛夏猛地一晃,飛了出去,直接翻到了橋下。

“林愛夏!”騎在前面的穆迪喊她。再見後他就不曾叫過她姐姐。

所幸水並不深,只是乍暖還寒的天氣裏仍結著冰碴。

林愛夏撲騰了兩下,便被一只結實的手臂攬住。她扭頭,看見穆迪白得嚇人的臉。

“別怕。”他說。水到他腰部的位置,林愛夏幾乎是被穆迪平端著,用力托舉,一直保持在水面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了岸上。

上岸後兩人瑟瑟發抖地找了會兒沒能尋見小跛子,只得就近找了家旅館先晾幹衣服。

穆迪穿著旅館提供的大睡袍,看林愛夏在衛生間門口擦頭發,耳朵不自覺有些紅。頓了下,他轉身走到窗邊,面向著窗外道:“你不是在河邊長大的嗎,竟然沒學會游泳。”

“我啊……小時候被陳辰寵壞了,他一直不肯撒開手讓我游,我也就一直沒能學會。”不知何時起,那個名字已經可以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不帶痛意,“不過你剛才的臉色,真是嚇壞我了。”

“是你先嚇壞到我的,我們算扯平。”

她楞了下,躲進衛生間。那時候雖然冷得骨頭都要裂了,可靠在他胸口,她聽到怦怦的聲響,一時間竟分不清是穆迪的還是自己的。她立即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清醒過來。

不可以,不可以有任何幻想。因為所有陪伴都不可靠。

只有永不跨界,她才不會要求更多期待更多,分開的時候也便不會失望痛苦。

她抓起穆迪的衣服,用電吹風替他吹幹,忽然有一只小瓶子從衣兜裏滾落到腳邊,小小一瓶的白色藥片,標簽撕得很幹凈。

“穆迪,你病了?”她從衛生間探出腦袋,對他晃了晃手裏的藥瓶。

男生已經冷靜下來,轉過身對她淡淡笑了下:“下午做實驗用的,餵小白鼠吃的藥。”

“……哦。”林愛夏又立即縮了回去,他濕著頭發穿睡袍的樣子,太讓人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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