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是老媽住院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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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是老得拗,我始終倔不過她,她又偷偷推著推車去學校門口炸臭豆腐。這是她的手藝,她曾以此為豪,微臭大臭變態臭,油鍋裏滾著,遠遠地便能聞到那股臭到極致的香。

那晚她生意額外地好,附近幾個賣麻辣燙和羊肉串的漢子都被她比下去,她忙得不亦樂乎。小攤子前圍了一圈學生,浸在那股奇異的香臭裏等著自己的美味出鍋。

忽然之間,左右的小販都散了去。貓一樣敏銳的耳目,游擊隊一樣靈活的應變,現在的小販都被鍛煉成了精。穿制服的一隊人走過來時只剩下七手八腳收拾著東西的她,垂著頭搓著圍裙求情:“咱知道錯了,統共也沒擺幾次,這就收了回家。”

“個個都這麽說,城市都被你們弄得一團亂,路還走不走,衛生還講不講,稅還交不交?”嚴厲的一連串責問,那人指著她的攤子說,“收了!”

她以為終於留了情,卻看見幾個人上來將她的攤子拉走。她自然不答應,這像收了屠夫用慣的刀,折了俠客心愛的劍,她怎麽舍得,於是拗勁湧了上來,一番拉扯下,還在滾著的油便翻灑出來,燎在她半邊身子上,露在外面的皮膚從胳膊到肩膀頓時紅成了一片。

我路過時只看到一個嘰嘰喳喳混亂的圈,圈裏傳出耳熟的嚎哭,扒開人群便見她坐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捶著地哭。我們母女,似都在怨恨著這大地,同一方水土,卻貧富相逾。人本生而不盡相同,但相同的付出與努力卻收獲迥異。低賤的更被踐踏,高貴的愈加飛升。

或者在旁人眼中,此刻的她是失了理智無賴撒潑的悍婦,可在我的世界裏她是我的榮耀。無論香或臭,無論討好的笑還是此刻鼻水橫流的痛哭!

我咬著牙抱起她,打車去醫院,她摟緊我的脖子哀求:“木子啊,媽知道這回沒聽你話做錯了,可那輛推車是你爸在世時,用二八的自行車親手改出來的,你回家拿錢,幫媽買回來吧!”她搭在我後頸的手臂滾燙,我也只是應著,好,好,好。

把她在醫院安頓好,我便去了那棟不大的小辦公樓。只有二樓的窗口亮著燈,梳馬尾的女生在燈下看書。我敲門,她回頭看了一眼,說:“我爸帶隊出去辦公了,我在這兒等他下班,你有事?”

“剛收繳回來的臭豆腐車,我想要回去。”我斬釘截鐵直截了當,因為悲憤燒得旺盛。

她用下巴指了指墻壁:“剛才是有人送來一輛推車,庫房鑰匙在墻上。”

我詫異而感激,拿了鑰匙狂奔而下,小攤子上那壇子腌豆腐的鹵水卻不見了。沒想太多,我便推著那輛三輪車往回走,經過小辦公樓時,她輕輕推開窗戶,一壇水從頭至腳澆在我的身上。臭到極致的香,香到極致的臭。那些氣味分子擁簇著鉆進我的毛孔,深入肌理,是清洗多少遍都驅除不掉的味道。

“你這樣渾身臭氣的人,怎麽配和吳白在一起!”她笑了下,將那縮口的壇子扔下來。清脆的碎裂聲炸響在腳邊,我抹抹滯澀的眼睛,擡頭,將庫房的鑰匙用力拋進窗口:“無論怎樣,謝了。”

然後推著我爸的三輪車,和我媽腌制的一車臭豆腐,挺直著腰板大步而去。

我接下吳白的活兒便是為了不再讓我媽出來擺攤子,但這份烘臭的恥辱也是相應而來的職業病之一。我不難過,至多,我可以以此為由向吳白多要些補償。

但我毫不懷疑,今天的種種巧合都是宮倩的算計,讓他爸去突襲學校門口的夜間路邊攤,然後坐鎮等著我,給我一記下馬威。我不難過,我只是心疼我媽。心疼她熬了那麽久的一壇鹵汁,心疼她老得起了皺的胳膊被燙得紅腫。

為此,我會更好地完成吳白的任務,替他將宮倩徹底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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