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十年(7)

關燈
廖以寒來的時候帶著可怕的怒氣,他就那樣在老班的課堂上沖進來拽著漠漠的手一直走一直走,透過那塊還未及時修補的破碎窗戶我看得到他把她拉到了籃球場上,那個他們初次相遇的籃球架下。

他面前那個口是心非的女生因為愛上他已經傷痕累累,耳骨下巴額頭手背。愛情總是讓人這樣體無完膚嗎?還是我們太偉大,學不會只要快樂的自我保護?

我看到廖以寒強硬地將她拉進懷裏,一枚吻落在她的額角繼而是耳骨,她就那樣垂著手,僵僵地等待一切結束,稍許對視,而後轉身離開。這一次連廖以寒都不再伸手挽留。

“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老班恨恨念了聲,拉回班級裏那些伸長脖子向著窗外探看的視線,敲擊黑板的聲音很刺耳。他對漠漠,是又愛又恨的吧。這個太不省心的優等生。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慈悲地解救了我,我奔出去。不出意料的,漠漠一個人蹲在後操場的花壇邊,看到我走近,她側了臉擦幹淚,站起身拉我的手:“回去吧,下一節英語課的Roleplay我們還得再練一遍。”

“你和他……”我問不下去,漠漠卻吐了口氣,淡淡說:“廖以寒說他第一次在那個籃球架下見到我時便動了心,他回去找哥們查了我的底細,卻忽而失去追求的勇氣。”

原來他們彼此都是一見鐘情,原來他們在相遇後的第一時間便做了相同的事,了解對方的一切。這兩個人,那麽相像。

“呵,現在,我們倆似乎顛倒了身份。”

“漠漠,或許你想的太多了,他不會在乎。”

漠漠搖頭:“我和廖以寒根本就沒有開始過,所以也無所謂結束。我跟他說明白了,我現在喜歡的是穆海,我的家人拋下我飛到國外,我最艱難的時候是穆海一家一直在照顧我。以前不覺得穆海怎樣,高幹子女我認識多了,又會怎樣特別,現在看清了,太特別的東西不一定適合我。”

“這樣……也好。”我輕輕念著,心裏有一處不知何時升起的期望慢慢降落,歸於平寂。這段時間穆海來找漠漠確實愈加頻繁,只是每一次關切言語間總會有若有若無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我,那目光溫暖卻有力,沒有只言片語卻讓我莫名喜悅。

或許,一切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臆想,他中意的人,始終都是漠漠。

只是那天傍晚漠漠去醫務室換紗布時穆海找到了我,他將一封信放在我掌心裏,笑了笑輕快跑開。他用的是左手,卻不知他是否註意到我亦是用左邊手掌接過那個信封。

曾經,我那麽傻傻的努力,也只是為了變得和他一樣。這樣,某一天相對而立時我們便可以默契地同時伸出左手,無論握手抑或交接信物都不會讓他有絲毫尷尬,不會讓他想起右手食指上那一段殘缺。

是的,穆海慣用左手是因為他的右手有著殘疾,那根食指整整少了一截根本無法握筆,像是老天都妒忌他的完美而刻意留下的遺憾。

我捏著那只信封第一時間躲進了廁所裏小心翼翼展開,任它逐字逐句燙傷我的眼。

他說他記得公車上那次背靠背的邂逅,他說每天黃昏裏去籃球場撿瓶子的那個女孩子總給他特別的感覺,似乎已經相識了許久許久,他說她看似柔弱骨子裏卻有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勇敢樂觀,他說:可不可以,將你的右手放在我的左邊掌心裏,讓我熟練地牽著你,走在最靠近我心口的身邊?

我站在空氣並不清新地廁所隔間裏猛力呼吸著,情不自禁就流了一臉淚。一直以來,我那麽希望變成漠漠,並非羨慕她的漂亮富有,我只是想,如果我是她,我便可以擁有穆海的關懷,我便可以和他做金童玉女的搭配,我便可以挽著他的手沒有自卑。

然而,這一切向往,這只出現在我小說裏的橋段真正來臨時我卻不能敞開懷坦然接受。

我擦幹了淚又去找他,雙手把那封信遞還給他,他怔了下繼而有灰色的陰影漫過眼瞳。

“對不起,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誤會的事請不要當真,我只是覺得你是漠漠的朋友所以也把你當朋友。漠漠現在很需要有你在身邊,你最應該照顧的人是她,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這樣好的男生。”是誰給我這樣的力量,在他面前說這樣長長的一段話,沒有猶豫沒有破綻,他搖搖頭說:“格子,你誤會了……”

“不!”我極不禮貌地打斷了他,我怕他解釋得太徹底我會忍不住動情,於是低下頭不去看他的眼睛:“今天的事我們都當做沒有發生吧。”

“之前總是拖拖拉拉留到最後才走,為的就是從窗戶裏多看你幾眼,你很特別,你有任何人都不具備的驕傲,是一種內斂卻震撼的氣場,無論你是否拒絕我我都希望你能過得開心自信。”

“我對漠漠的關心是因為,我很早便從我爸口中無意得知曹叔叔被調查的事,卻一直不能說破,作為朋友,我很內疚。”他頓了下,艱難說完這一句便轉身離開,略微低沈的聲音,不再輕快的腳步,還有那只習慣性微微握成拳頭藏在袖口裏的右手。

換完紗布回來的漠漠一邊吃著午飯眼睛還在瞄著課本,她已經把課程自學到了高三。

“格子,眼睛怎麽紅紅的?”她忽然轉過頭,嘴巴裏塞滿飯,言語急切不清。

“哦,我剛剛用了穆海送給你的那瓶眼藥水,好像效果不大好哦,還有副作用,是不是有點腫?”

“所以我一直沒用嘛!”她繼續轉過頭用功,我看著她的側臉,下巴上那道疤已褪成粉紅色。無論曾經為它怎樣痛過,回首看看也都是美的,因為它是青春的痕跡,是壯烈過的證據,就好似流星給予天際的一道記憶。

放學時我和漠漠依舊會走得很晚,慧源和技校的籃球場都要巡視一圈,每天撿大大一包的空瓶子。以前是我偷偷為奶奶積攢的禮物如今卻是漠漠的額外生活補貼。曹爸爸留給她的錢並不足以支撐太久,穆海和其他人的物質幫助她也從不肯接受。了解她個性的人都該明白,那無疑是讓她擡不起頭的羞辱。

繁華時她並未引以為豪,落魄時她也要自力更生。

可我知道這太不容易。她一次次說:格子,我很好。可我眼見她日漸消瘦,那雙大大的眼睛越加突兀空靈,她甚至虛弱得跑不動體育測驗的800米。

我知道她總把和我一起吃的午餐弄得同以前一樣豐盛,不讓我擔心,卻根本不吃早餐和晚餐。她曾說漏了嘴,說食堂給的飯怎麽越來越少讓她連10點都撐不到。可我不能說破,我只是忽而想起什麽似的告訴她:“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奶奶以前經常去,夜裏好像總有晚會和表演,瓶子扔了一地因為太晚所以沒有人撿。”

“哦,是嗎?帶我去啊!”

那時候父母的生意已經很有起色,因為奶奶不在他們怕我過得不夠好所以每月總是打很多零花錢給我,於是,我做了當年和漠漠相同的事。

那時候我為這樣的施舍而有小小的難過,現在發現,角色對換之後我會做同樣的事。只是關懷可以更加不露痕跡。我買了許多純凈水,每天把家裏所有的盆盆碗碗都倒滿,然後背著那些瓶子去散了場的露天劇場裏費盡心機地撒了滿地。

第二天漠漠總會很興奮地跟我匯報數字,掰著手指說:“格子奶奶真是偉大,怎麽發現這個好地方的!”

我嘿嘿笑,偷偷打個呵欠,疲憊卻欣慰。

時光流轉,許多人會從你身邊退場,許多事會從腦海中模糊消卻,但總有什麽會日久彌堅。這世界上值得你這樣用心良苦的人會有幾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