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驚動了愛情(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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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英傑離開的第二天,易淺寒來告訴我,靈子已經飛到了雲南。她終於還是離開,我卻仍不能在眾多拋棄的痛覺裏學會麻木。

我不懂,為何生活總要像條正弦波,波峰波谷大起大落,快樂總被痛苦一段段分隔開來,不能完整地安穩下去。

易淺寒跟李醫生詳細詢問我膝蓋的恢覆狀況,是那種父兄的沈穩關切。末了,他居然和李醫生握握手告別,這真是我們這群小孩子還難以駕馭好的動作。

我腿上的石膏已經拆取,膝蓋腫痛大多消退,只是走路仍是困難,勉強快步的話能看出跛著的趨勢。易淺寒拍了下我的腦袋安慰:“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沒逗留多久去得有些匆匆,我在病服外面套上一件長T恤跟了出去。

這些年,我似乎谙熟了狗仔隊的業務,無論當初陪靈子跟蹤羅浩,還是現在獨自輕跛著腳尾隨易淺寒,都已輕車熟路。

只是我已糊塗掉,搞不清任何現狀。

我站在酒吧昏暗嘈雜的世界裏看見熊仔,不見的這一年半裏他愈加壯實,黑色衣服下肌肉的輪廓鼓突著,一顆光頭昭示著剛出獄不久的身份。他輪著胳膊將巴掌甩在一個女子的臉上,那樣大的脆響,似乎掩蓋掉所有喧嘩,突兀地惹起一層圍觀,那短發女子昂起臉看了他一眼,然後出其不意地一巴掌甩在一旁的易淺寒臉上。熊仔更怒,捋了袖子想要動粗,被易淺寒死死拉住。

那是個愛恨凜冽分明的女子。他打她,她就打他最在意的兄弟。如此,三個人無一好受。

她笑了下噔噔離開,從我身邊經過,昂著頭不曾斜視。或許燈光著實昏暗,或許我於她本就不是什麽值得招呼的人。即便有所瓜葛,也都是些不愉快。可那麽暗的燈光下我還是看清那片腫起的臉頰,和她暈散的眼影。

“卡拉你怎麽會來這裏?”易淺寒走過來,放輕了聲音說,“羅浩剛才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好好照顧你,你們吵架了?”

“沒吵。”我挨著高腳凳坐下,空氣裏有混合香水和濃烈的香煙味道,我仰頭看著他,“抽一根煙給我吧。”

他抓起吧臺上的酒喝了一大口:“你不是戒了嗎?”

每一樣癮只要沾染上就不可能戒得徹底,愁悶情緒侵襲時輕而易舉就重又淪陷。我曾經反反覆覆追尋的安定感覺,或許仍在那裊裊青煙裏。

“對不起,我戒煙了。”他說。

我沒管他,艱難蹲下去從地面捏起一只煙頭,剛要放在鼻孔下呼吸就被打落。

“這地方什麽人都有,不幹凈。”他拿出一根紅塔山,點煙的姿勢像沒落的貴族公子。用力吸了一口就輕輕掐滅,放在我手心裏,有一絲嘲諷的笑:“怎麽忽然覺得一切又倒流回去了呢?”

我倒希望,時光真的可以倒流,倒流回初二那一年,羅浩背著我涉過積水的街,我在他背上扯著嗓子為他唱五音不全的歌。可是那樣,是不是我便遇不到今天的這些你們:靈子,無歡,還有你,易淺寒?

那一絲香煙燃燒的殘留香氣在我的神經裏飄散,我深深呼吸著,癡傻狀態真的倒流回去。

放下煙蒂,我正色問他:“你那天怎麽消失的,這些天又去了哪裏?剛才田眉又是怎麽回事,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將我排擠在局外,做最後的一個傻瓜,就這一次好不好?”

我好似忽然提醒了他什麽,他猛一轉頭,剛才坐在旁邊的熊仔不見了。

“糟了,他一定追田眉去了,這家夥的暴脾氣一點沒有變,要攔著他點。”易淺寒伸過手臂就將我橫抱起來,“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放我下來。”我嚷。

“你走得太慢。”

易淺寒將我放進出租車,跟司機報了醫院地址又塞了一張粉色鈔票,自己跨上摩托飛快地隆隆消失。我的心裏七上八下,不知又要上演怎樣的變故。手裏還捏著那半支煙,神經卻忽而抽搐,車窗外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在酒吧那畫滿亂糟糟塗鴉的外墻上,遠遠地望過來。

他該是有些醉吧,身子歪歪斜斜,手插在褲袋裏,似笑非笑。原來剛才餘光所見的人真的是他,醫院裏,來時的路上,以及塗鴉酒吧,他這樣寸步不離只是收獲額外的傷害。可恨的水性楊花的壞卡拉!

出租車啟動,我把臉扭向另一邊不去看他,於是他也看不到,我眼角露珠一樣滾落的淚。

轉天就接到吳神婆的電話,讓我回趟家,說有個人需要我見。

她和查叔叔的日子過得滋潤紅火是我這糟亂生活裏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我的吳神婆從前是替人算命看相的“巫婆”媽媽,這行當使她在大灰狼逃走的日子裏讓我們衣食無憂,代價是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為此而產生不大不小的畸變。

大灰狼拋棄我們的十幾年之後,吳神婆最明媚的笑臉都是來自查叔叔。

邂逅愛情不只是年輕人的權利。

她不再替人看相,和查叔叔一起開家修車鋪,日子順風順水。只是電話裏吳神婆的聲音有些不大對勁,我一追問她就說,車鋪來人了要去忙會兒,匆匆掛斷我的電話。

這情形讓我不能猶豫,即便那麽怕這只未能痊愈的腿讓她傷心也還是果斷去了車站。

大巴裏的空調冷得讓人沒有一絲困意,我望向窗外,試圖理順這些天來發生的種種,只是每每想到醫院裏對羅浩狠心說分手的段落,大腦便卡了殼,再也轉動不了。我的心臟是不是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車子重重顛簸,眼淚終是噙不住了,落在粉色的手機殼上。最近這樣流淚的頻率,讓我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幹巴巴的憔悴。

於渺渺一定該滿意了吧。她就是要所有人痛苦,仿若這諸多的痛便可以抵消她曾受過的屈辱,便可以讓她平衡順意。

我已遂了她,但願,她能夠放過靈子,以及曾在我身邊的人。

家裏的小院比查叔叔搬來之前規整許多,種了一盆盆花草,雖然都是海棠月季之類常見的種目,卻輕而易舉就添了萬分生氣。夏天裏花朵開得都很好,連一片枯葉都找不到,主人打理得好精心。

院子裏本有一面廂房用來供奉各路神仙,如今統統清了場,只擺一尊玉菩薩像,剩下的空間裏整齊碼著些摩托的零部件。查叔叔是能幹又顧家的好男人,吳神婆遇見他是後半生裏最美好的事。我從他們的恩愛裏總能感受到一股相見恨晚的綿綿情意,於是也並不常回家攪擾這二人世界的甜蜜。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大灰狼看到如今的景象會怎樣呢?

既然苦難時不曾出現,如今重獲幸福又怎好再添亂,他該是永遠不會回來了吧。

我這樣想著時,正屋的簾子嘩啦啦被掀開,走出來的人西裝革履,頭發卻一片花白。

我瞪著他幾秒,然後努力假裝看不到他,顫著聲音問他身後的吳神婆:“查叔叔呢?”

她局促地將手在圍裙上搓著,“有人車壞在高速上,讓他去幫忙修。”

“哦,沒事的話我先回學校。”不知為何,我內心裏唯一的反應就是逃走,越快越好。

“小旭。”他忽然喊我。

四歲之前我叫楊旭。四歲之後再沒有人這樣喊過我,那個名字早已從我的字典裏刪除,與我再不相關,我不是那一團一團飄滿天的楊絮,我是一只沒有爸爸的可憐小狗。

“我叫楊卡拉。”我說。

“卡拉?卡拉好,卡拉多洋氣。”他討好地重覆著我的名字,吳神婆走過來拉我:“屋裏坐一會兒吧,媽做了飯,吃了再回去。”

被她拉著的我像個木頭人,挪著腳不小心就漏了陷。

“小旭你的腿?”他還是叫我小旭,是記性太差還是這名字他記得太牢靠,情急時總會脫口而出。吳神婆也慌張地蹲下來,不由分說捋開我松松的褲管,那一片紅腫讓她眼圈立時就紅了。

“卡拉出什麽事跟媽說,媽帶你去醫院。”她已經顧不上那只同樣慌亂的大灰狼,跑到門口喊車。

“我剛從醫院出來,已經沒事了,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我自己往屋裏走,淚眼婆娑的差點絆倒。

老天爺的腦子也會短路嗎,這多事的夏天所有紛擾一股腦通通湧過來,讓人恨不能有一只人生遙控器,快進跳過,關機。

吳神婆和大灰狼急匆匆跟著我走回來,憐愛地望著我問:“疼不疼?”

他們這樣的異口同聲,好似還有著默契。兩個人對望一眼,吳神婆尷尬地低下頭,閃身回了廚房。原來我那習慣逃避的作風是遺傳自吳神婆,面對選擇總是優柔。以為躲到角落就可以風平浪靜,豈不知,這世界對所有人來說是大的,對每個人來說,卻小得不容轉身,逃到哪裏,也還是你的那片小天地,還是那些緊緊逼迫著你的人和事。

“媽,過來一起坐吧,有什麽話我們今天都說清楚,不要讓查叔叔回來誤會。”我對著廚房輕聲喊。

吳神婆應了聲,端出幾碟菜和一瓶燒酒。用圍裙擦了把眼睛坐在我和他中間。

“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吧。”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肩膀微微翕動。我似乎又看到那雙透明翅膀在她的肩胛上開開合合,大灰狼,你終於將帶走許多年的東西還給了她。

可是可是,這樣的局面是不是太過混亂了些?被困在舊棉花廠的空曠黑暗中時我曾告訴自己,如若出得去,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再不浪費半寸光陰,好好相親熱烈相愛。親情友情與愛情裏,盡一切努力去幸福。

然而,我跟自己說好的幸福是不算數的,因為在此之前我要盡一切努力讓我愛的人平安。

我的選擇不由自己,可吳神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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