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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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話, 徐夷則忽然來回打量冉念煙身上服色,狀似不經意一問:“怎麽穿這個?”

冉念煙從早到晚心裏都繃著根弦,知道徐夷則今早幫自己挑了衣裳, 回來必然要問起。

她道:“去見柔則,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我總不好穿得太鮮亮。”

她想起徐夷則給自己挑的那身嫣紅衫子,的確是她喜歡的顏色,卻不太適合今日的場合。

也萬幸有徐柔則做擋箭牌,不然還真不知怎麽和他說。

徐夷則道:“是我疏忽了,不清楚女人之間那些心思, 只是覺得這顏色適合你,當初成親前,父親叫我替你選幾塊料子置辦衣裳,我就挑了這個。”

冉念煙想了想,怪不得看著眼生, 原來是徐家置辦的,不是自己箱籠裏帶來的。

畢竟是徐夷則的好意,她輕咳一聲,道:“多謝你想的周全。”

第一次這麽客客氣氣地閑話家常,她還有些不自在, 感覺卻並不壞,反而有些莫名心安,覺得這樣安安寧寧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徐夷則把弄著桌上青瓷茶杯,道:“你我說什麽謝, 你是我妻子,我還覺得想得不夠周全呢。”

冉念煙喉頭一噎,繞來繞去,又繞到這個話題上,不過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倒是真的,也不容她狡辯。

她把話頭引向徐衡,“舅父回來有些時日了,雖然他因公事繁忙不怎麽見家人,可我沒去拜訪,於心不安。”

徐夷則道:“這幾日……真是,連祖母都見不到他的人,不過快好了,安頓好京營,再革除滕王舊黨,定了劉夢梁的弒君之罪,再把嘉德郡主接回來,餘下的清閑日子就多了。”

聽著都累,冉念煙回想一下,不知自己從前是怎樣才對政事樂此不疲的。

當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冉念煙正覺無話可說,借故推窗去看,卻是流蘇和筆架站在院裏,溶月和春碧也放下手裏的夥計,從耳房出來查看。

流蘇見驚動了小姐,連忙道:“是筆架說房上有個人影,喊奴婢來瞧,可奴婢真沒看見什麽。”

春碧和溶月被嚇了一跳,相互攙扶著過來看,擠作一團,冉念煙也去看,順著筆架的手看去,卻什麽也沒有。

徐夷則已出了門,道:“筆記糊塗,興許是什麽夜梟飛過,被他小題大做了。”

幾個丫頭這才松了口氣,筆架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的確是個人,怎麽能看錯呢……”

冉念煙回房後,徐夷則似有話要說,把門窗悉數關好。

“筆架看見的是什麽?”冉念煙問。

徐夷則道:“可能是夏師宜。”

冉念煙心中大石落地,夏師宜的確有這種能耐,她也慶幸,幸虧是夏師宜,不是旁的什麽人窺伺這裏。

“他要造訪,走正門就好了。”冉念煙有些疑惑,“還是你對他說過什麽不好聽的話?”

徐夷則道:“可能是不想道別吧,齊王派他暗中護送蘇勒特勤回突厥王庭,這一去,可能要很久。”

“要多久?”冉念煙問著,心裏卻有了不安的猜測。

“很久。”徐夷則道,“直到始畢利可汗被驅逐,直到突厥各部安定下來,直到大梁朝廷有命令,讓這些漢使回歸。”

他頓了頓,繼續道:“也可能和嫁去突厥的女子一樣,一輩子不再回來。”

冉念煙心中陡然寒冷起來,她推開窗,外面靜極了,方才那些喧鬧的人都不知躲到什麽地方去了,眼中耳中只有冷夜長風。

她想喊夏師宜的名字,終於還是忍住了,可她知道,那個人還沒走遠,一定就在徐家某處,說不定還能看清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不出來,她怎麽心急也是沒用的。

徐夷則從她身後把窗子關上,就像隔絕了兩個世界。

不用回頭就知道,他此時的臉色不會好看,看到自己的妻子急切地張望另一個男人,還能無動於衷的人,恐怕沒有。

“睡吧。”

良久,才聽他說出這兩個字。

今晚,兩人又是同塌而眠,卻各懷心事。

徐夷則如何作想,冉念煙不知道,她卻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他真的能坦白自己的身世,還嘉德郡主一個解釋,能主動退出徐家,她便可以全心全意接受他。

當然,她不會大張旗鼓地要求什麽,因為她也不配,那不是要求,是要挾。

···

夏師宜在屋檐坐了一夜,讓那個小廝發現自己的蹤跡真是他平生以來的一大恥辱。

若是被徐夷則發現了,也就罷了,那個小廝,眼力遠及不上他的腳力。

然而他失神了,他看見冉念煙房中燈火閃動,他們兩人的影子映在窗上,看上去言笑晏晏,無比登對,自己那些莫須有的擔心都被眼前的情景襯托成笑話。

他答應了齊王,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和劉夢梁再無瓜葛,更不只是為了遠離京城以求自保,他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離開的借口。

再留下去,他不能保證不生覬覦之心,從而打擾冉念煙現下安定的生活。

如此惶惶過了三日,齊王又有宣召。現在的齊王尚未登基,不能在大殿朝見、議事,只能暫住東宮。

望著來來往往的臣僚,和遞送奏疏的中官,比起太子在時,這裏多了些生氣。夏師宜看在眼裏,覺得自己背叛劉夢梁也並非全無道理,起碼換來了一個更有朝氣的朝局。

齊王不知宣召了他,還有一同前往突厥的全部使臣,齊王說,和親的女子已經選出,封滎陽公主。

“滎陽公主是我的胞妹,一直在宮外養育,並不通曉宮中規矩,也不知曉突厥文字,先要在宮中教習一段時日,方可北上,各位卿家也可著手束裝了。”

大臣們都知道,這不過是套漂亮話,什麽在宮外養育,不過是外姓的女子,不得不只身遠赴塞外,以求百代和平。

···

與此同時,壽寧侯府中一片愁雲慘霧。

被打發到城外的冉大老爺連夜趕路回京,一進門就看見三弟滿臉郁結,欲言又止。

冉大爺心中咯噔一聲,問了句:“都是真的?”

冉三爺沈默地點點頭,還沒等說上一句,就見兄長疾風般離去,朝自家院子去了。

推開院門,走過院落,就聽見妻子和女兒的痛哭聲。

房內,冉大夫人抱著冉念卿哭泣不止,冉珩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可面上已有些不耐煩了。

“能有什麽,當初要是嫁進東宮,不也一樣見不著面,何況到了突厥是做皇後,他們的皇後叫什麽來著……可敦?對了,是可敦!所以我說姐姐尊貴,生來是皇後娘娘的命。”

他忘我地說著,全不管母親和姐姐的感受。

冉大夫人回嘴道:“既然那麽榮耀,你怎麽不陪你姐姐去突厥,讓那什麽特勤封你個胡兒王爺做做?”

冉珩擺手道:“這怎麽行,齊王殿下賞了咱們家那麽多東西,我若不在,都被三叔那邊享用了,讓他們靠著我姐姐青雲直上,我可不依!”

“所以你就留下,自己受用?”

冉大老爺一邊說,一邊推門而入,連冉珩都被他怒氣沖沖的模樣鎮住,半天沒敢吱聲。

冉念卿收了淚水,仰頭看著生養自己的父親,多日不見,他在田莊過得清苦,鬢邊白絲幾縷,更添老態。

她期期艾艾叫了聲“爹”。

冉大老爺無言,撫了撫女兒的頭發,良久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嘆。

實在是沒有辦法,齊王的命令等同聖旨,他連冉靖都反抗不了,何談反抗皇命?

他只知道,冉念卿走後,他會得到無與倫比的地位與尊榮,再不用在偏僻的鄉下,檢討侵吞弟弟家產的罪孽。

可那些榮華富貴又有什麽用呢?他永遠也不可能有安心的日子了,所有的享受都讓他想起,那是女兒出賣了自己的一輩子換來的。

冉念卿像是知道父親心中的隱痛,強顏歡笑道:“說不定是個很好的人,突厥雖然很遠,風俗又不大相同,但在王庭,應該不會比家裏差,再說又不是囚犯,雖見不到面,書信往來也是可以的……”

越說,夫婦倆越想掉淚。

這麽乖巧懂事的女兒,就這麽離開自己身邊,去他鄉異國做無根的浮萍。

“過幾日就要入宮了,你還想去何處走走?母親帶你去。”冉大夫人抽泣著道,想完成女兒最後些許心願。

冉念卿的臉色忽然一沈,道:“讓我去趟徐家吧,我只想再見見盈盈妹妹。”

夫婦倆沒說什麽,當晚就去詢問冉靖。

事到如今,莫說是兄長侵吞了自己的財產,就算殺了個把人,冉靖也不能再追究,何況冉念卿想見妹妹,也是情理之中,便應允了,同時修書一聲告知徐夷則。

徐夷則收到書信,在燈下展開看了。

冉念煙已梳洗完畢,正準備就寢,方才見筆架送來一封信,她就覺得奇怪,誰能這麽晚送信來?

再看徐夷則臉色沈重,她不由得問道:“怎麽了,出了什麽大事?”

徐衡還在京營,難不成是徐衡?

徐夷則收起信,道:“你堂姐要來看你。”

冉念煙也是新近才知道的,冉念卿受封滎陽公主,遠嫁突厥,這樣的名位,寧可不要。

她道:“我也正想見見她……”

想起不告而別的夏師宜,有些人,很可能在不經意間已經是最後一面了。

徐夷則卻正色道:“我勸你提防著些,那天就算我不在,也會派人跟在你身邊,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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