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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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覺得此事如何?”

書齋內, 北墻上懸掛著京城全圖,四座內城城門、九座外城城門盡收眼底,謝遷負手而立, 對身後的兩個兒子說道。

屯兵德勝門一事實非小可,成則與劉夢梁共謀朝政, 將來總有除掉那些閹豎的一天,敗則無覆他言,太子的命運就是他們的未來。

他在等謝暄的回答,謝昀卻先開口了。

“父親,我覺得這是難得的機遇, 既然劉夢梁信任咱們,咱們便應該抓住機會,在擁立幼帝一事上占一席之地。滕王已經是註定的敵人了,劉夢梁卻還能合作,我們也沒得選。”

謝遷轉過頭, 又看向長子。

“暄兒,你怎麽看?”

謝暄並不急著作答,沈思片刻,才走到父親身前,指著圖中德勝門的位置, “他們只說要屯兵德勝門。”

謝遷道:“兵部能調動的禁軍也僅夠如此。”

謝暄道:“難道劉夢梁就沒想過,滕王可能從其他城門破城,或者幹脆從防守薄弱的城南包抄?他不會想不到的,也就是說, 他可能還選了別人與他合作。”

眼下京城裏還能調動兵馬的人,只有壽寧侯冉靖。

然而冉念煙在他們手中,如何與冉靖合作才能保守秘密?

謝遷決定先派人到冉家打探,如果果真倒戈向劉夢梁,兩家同仇敵愾,如果冉靖不為所動,他們還要想別的出路。

與此同時,徐夷則已和冉靖通氣,讓他在面對謝家時不至於一無所知。

冉靖知道女兒失蹤的事,卻沒有怪罪徐夷則,畢竟那時他在東宮無法抽身,此事與他無關,而且徐衡剛走,正是他需要支持的時候,沒必要多一個指摘他的人。

“喪事籌備的如何了?”冉靖問,“滕王回京還有幾日?”

他問滕王回京,實則是關心徐衡的靈柩何時歸來。

徐夷則道:“九天之內,我希望那天您也能在場。”

冉靖答應道:“我會的,有任何需要我的,我都會盡可能地幫忙,不要因為盈盈的事有所顧慮,那不怪你。”

徐夷則道:“那麽謝家那邊,也拜托岳父了。”

一聲岳父,冉靖又覺得眼角酸澀,就算盈盈回不來,他也不該遷怒徐夷則,可徐問彤那邊如何安排,他只覺得煩亂。

但謝家派來的探子果真被冉靖蒙混過去了,得到保障的謝遷當即決定派兵出動,然而謝暄卻遲疑起來。

不是因為事情有波折,而是一切都太順利了,這種可以決定榮辱乃至身家性命的重大決斷怎麽可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會不會是劉夢梁的陰謀,或是有人徹底欺騙了謝家?

他想起了名不見經傳的齊王,暗中衡量齊王身邊究竟埋伏著什麽潛在的人物,可是大兵已就位,謝遷也沒有退出的打算,對他的建議都只是匆匆略過,冷淡處置。

謝遷一向欣賞長子的審慎,此時卻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註重培養他的周密,以至於本該年輕銳意的謝暄瞻前顧後、裹足不前。

從來沒有毫無破綻的事,因為事情本就是一系列的偶然拼接成的結果,認真去想,一切都有不合理的成分,難道為了其中的不合理便懷疑一切不?

謝暄卻有預感,父親會敗在這件事上,他空有孤臣孽子的忠心,卻再無勸告的餘地,謝遷似乎也有意疏遠自己,讓更果斷,卻不講謀定後動的謝昀去安排軍士們的庶務。

謝遷開始認為執行比謀劃更有用,謝暄覺得這是個危險的信號,他們的彎路會越走越遠。

閑下來的謝暄常常造訪後園,起初冉念煙覺得奇怪,這個人完全接替了謝昀的工作,一連幾日更換蠟燭的人都是他,每次都要小坐片刻才離去。

謝暄總是欲言又止,讓她想起前世在文華殿中,幾次欲言又止的他。

後來她才知道,他懷揣著參徐夷則的奏本,而那時她還覺得徐夷則是徐家人,存了幾分親近,原來謝暄那麽早就看出問題所在。

這次,她有同樣的預感,謝暄又一次在重要的關口明哲保身,隱藏了自己正確的決定。

“你想說什麽,盡量說給我聽吧,反正我一時半刻出不去,也只能見到你一個人。”冉念煙道。

“謝昀會來。”他道。

冉念煙搖頭,“他不會來,這麽久不見蹤影,想必是被令尊委以重任,或者說,頂替了你本來的位置。”

謝暄點頭道:“所以我喜歡和你說話,又害怕說得太多,喜歡你聰明,一點就通,害怕你知道的太多,甚至知道我的秘密。”

冉念煙道:“你也一樣,說得太多,我的一切就等於在你面前一覽無餘。”

謝暄忽然道:“如果有一天,天下平定,沒有內亂,也不再與突厥作戰,你覺得你會做什麽。”

冉念煙道:“什麽也不做,就待在後宅,和從前一樣。”

謝暄笑道:“對啊,險些忘了你是女人,女人可以永遠留在後宅,這樣很好,一輩子能望到盡頭,踏實又安穩。我呢,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要遠走高飛,遠離京城,再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麽腌臜的俗事。”

冉念煙道:“你父親同意嗎?”

謝暄有些酸澀地道:“他會同意的,何況我已經走了,之後的事誰又知道呢,眼不見心不亂吧。”

冉念煙不喜歡消極的人,偏偏不覺得謝暄的牢騷可厭。

當夜,謝昀來過一趟,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大抵是讓她等著好消息,且離謝暄遠一些。

他攫住她的手,眉眼間得志意滿的樣子,不像她認識的那個靦腆羞澀的謝昀,分明是個初嘗權力滋味的莽撞少年。

“你且等著,等徐夷則一死,你就註定是我的。”

冉念煙覺得可笑,“如果註定,何須等到他死了?”

謝昀一怔,自己的假想只是一戳就破的泡沫,可他只等著那一天,徐夷則死在自己手中,一切便名正言順了。可有些事,現在可以做,生米煮成熟飯或許可以解除他心裏的不安。

冉念煙知道自己的力氣敵不過一個比自己大四歲的男人,幸而謝暄及時出現,敲門聲讓眼中神色古怪的謝昀回過神來,是兄長來叫自己,父親在書齋有事找他商議。

冉念煙對適時出現的謝暄十分感謝,謝暄只是道:“我是為了我弟弟,為了不讓他一錯到底。”

其實,他只是覺得這樣不妥,卻無法解釋心中的妒意是從何而來,他發現自己不光嫉妒徐夷則,竟也開始嫉妒起謝昀,嫉妒他口中那套“名正言順”的說辭,可如今見冉念煙十分厭惡他,謝暄便放寬心,仿佛近在眼前的戰事也不成問題了。

明天就是滕王歸來的日子,今晚大軍已臨近居庸關。

居庸關外是連綿不斷的崇山峻嶺,此時木葉披著黃色,和山上灰黃的粗糲沙石輝映,盡顯秋日暮氣的蒼涼。

滕王坐在馬背上,手持西洋進貢的千裏鏡,透過那小小的銀制長筒,遠處落日餘暉下的居庸關近在眼前。

徐衡正策馬追來,在他身後停下,這是君臣每日一次的單獨會面,徐衡總是獨自遠遠跟在後面,除了滕王最信任的幾個親衛,沒人知道他還在人世。

“徐衡,你來了?”他依舊看著千裏鏡內的世界,鏡片讓一切微微變形,有種扭曲的美感,“你來說說,咱們明日進關會順利嗎?”

徐衡道:“可能會吧,但就算戰場不在這裏,也會在京城,都是一樣的,或早或晚。”

滕王道:“不一樣,或早或晚……早了,這裏山川險惡,易守難攻,我們難免全軍覆沒,罪責在下手的人身上,晚了,我們兵臨城下,和城裏的人兩廂對峙,就算我們勝了,百姓也只記得我們的暴戾。”

無論怎樣都有風險,進退維谷不過如此。

“可我們還是要回去。”徐衡望著遠方京城的方向,說道。

滕王道:“不回去,還有哪裏能容身呢?”

次日開拔,傍晚在西山紮營,第二日一早才向京城逼近。

其實昨夜就能入城,可考慮到居庸關寧靜如常,戰場必然定在了京城,便不再趕路,而是帶領士兵養精蓄銳,等待再戰,於是從哪道門進城就成了大問題。

“德勝門。”滕王指著輿圖上一座城門的標識,那是京城的正北,“我們在西北是打了勝仗的,從這裏進城是堂堂正正的。”

徐衡憂慮道:“可依臣所見,劉夢梁極有可能在此地設伏。”

話音還沒落,營帳外爆發出驚叫聲和哭聲,次第傳開,兩人終於沒辦法繼續交談。

“出去看看。”滕王示意徐衡,想了想,自己也起身跟上。

結果卻是他意料之外的,他的父親,乾寧帝昨日駕崩,消息今日才傳到郊外偏遠的山中。

“如此一來,出師更有名!只要我打起徹查大行皇帝死因一事,誰敢說不?”他的言語間只有高興,並無失去父親的半分傷感。

···

德勝門內,謝昀已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城墻重新修正過,坍塌損壞的部分全部連夜修葺完好,以防被敵人攻擊弱點破城而入。城頭立滿弓箭手,幾人中間就有頭戴黑巾的小兵看管巨釜中的沸水和投車上的巨石,準備給雲梯爬墻的敵人重重一擊。

這都是謝昀在古兵法裏看到的手段和陣法,他確信,這裏將固若金湯,甚至一想到滕王有可能繞路而行,無緣死在他看守的城門下,是種畢生遺憾。

可滕王偏偏選了德勝門。

他的排兵布陣在最開始起了很大效用,但那是兵法上的成文的死規矩,滕王麾下都是身經百戰的真正將士,不多久便看穿了禁軍的全部手段,甚至可以猜出下一步他們會變換什麽陣型,於是幾個回合下來,德勝門外死傷無數,謝昀也只能下令暫且關閉城門,以免滕王的人乘勝沖殺進來。

眼看著滕王的士兵在城外叫陣,數裏外都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呼喊,謝昀氣急不過,便抓過弓箭,獨自一人邁上城樓,淩空一箭射去。

他的箭法並不高明,更不精於瞄準目標,可彼時的恨意支撐起他的弓箭,一箭直直刺入遠處觀戰的滕王,傷口在左胸,很是危險的位置,偏一寸便是脆弱的心臟。

謝昀覺得,興許世上真有命中註定一事,就在他沈浸在擒賊擒王的夢中,準備重整鑼鼓再次開城迎敵時,他的背後已有一隊特別的人慢慢靠近。

那是京營的將士,因為謝家擅自占領城門,擁兵自重,必須在即日起兩日內清撤幹凈。

謝昀知道這些人是故意將他引向別的註意點,好讓滕王得以順利進城,可等京營來的使者知道滕王被阻擊在城外時,那場驚心布置的殺戮終於要開始了。

徐夷則坐在執中院,身前是一張古琴,他並不善於彈琴,用冉念煙話說,殺伐氣太重,琴音中不見高古,只聞金戈。

然而此日此時,唯有他指間琤瑽的金戈鐵馬之音能撐得起京城的滿城風雨,連一曲流水的潺潺餘音中都彌漫著沈重的殺氣。

一曲終了的同時,夏師宜來報,謝家的禁軍已敗,京營將士招降了滕王的士兵,他們本來就是京營的一部分,是被徐衡帶到西北去的,如今算是回家了。

“滕王呢?”徐夷則問。

夏師宜道:“重傷,已請了太醫來救治。”

徐夷則又問:“謝遷和謝昀又如何?”

夏師宜道:“被生擒,關押在刑部大牢。”

徐夷則道:“告訴太醫,不留滕王的命,他死了,謝遷謝昀自然也要死,我們就不必再動手了。”

不親自動手,雙手不沾滿血腥,便能一下結果兩派敵人的性命與前程。

他唯一遺憾的是謝暄不在其中,看來這個人的確不簡單。

謝家人去樓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謝遷和謝昀被刑部捉拿的消息。

冉念煙看著燭臺上將盡的蠟燭,和跳躍不定的火焰,她在和自己打賭,賭蠟燭熄滅之前,會是誰先來?

謝暄?謝昀?還是徐夷則?

她到寧可是徐夷則,她想看到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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