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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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當日, 凡是亡故者為女性的,須在晚輩中挑選出嫡親女子為其凈面,即是以清水灑面。崔氏沒有女兒, 冉念煙是她唯一的嫡親孫女,這也是冉家無論如何也要請她歸家的原因。

出門時, 卻見院外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暗夜中有如鬼魅,挑燈一看才認出是徐問彤身邊的紫蘇。

流蘇大驚,問道:“你怎麽來了?”

紫蘇笑道:“是夫人讓我來的,給冉家的老爺們帶句話, 不許讓小姐見到不該見的東西。”

雖已經過大小兩次入殮,天氣也不算炎熱,崔氏的遺容依舊難免腐壞,徐問彤顧忌女兒年幼,怕被死者驚了魂魄, 故而臨時想起派紫蘇過來看顧。冉家也擔心出了差錯,徐家又來質問,便只讓冉念煙遠遠站著,借她的名義,一應操作都由平日服侍崔氏的杜嬤嬤代勞, 在外人看來也說得過去。

冉念卿在堂下看著堂妹,心中說不出的酸澀,似是嫉妒,似是無奈。她已經知道婚約的事了,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哪裏,為什麽凡是她有的,遲早要被奪去。

平明時分,棺槨出府,即將被一眾人馬簇擁著前往城外冉氏祖墳。冉大老爺跨坐在高頭大馬上,望著身前身後來往的隊伍,暗嘆:“我死之後還未必有這份排場。”

執事裏裏外外跑了三圈,熱的滿頭大汗,最終還是跪在兩位老爺馬前,戰戰兢兢地道:“不好了,一直找不到二少爺。”

冉大老爺臉色一白,淩空一鞭打的空氣獵獵作響,“這個孽子,又去了哪裏?”

冉靖回首,卻見為冉珩預備的馬匹上果然空無一人,栓系在門前,旁邊守著一個同樣焦灼的小廝,踮起腳東張西望。

“那是珩兒的小廝吧。”冉靖指著那人道。

冉大老爺年紀漸大,有些眼花,費了很大力氣才看清,點頭對執事道:“把他叫來問話!”

小廝小跑著趕來,問明前因,卻說今早就不知少爺去了哪裏。

“在靈堂凈面後,少爺說他還困著,要回去補眠半個時辰,讓小的守在院外,莫要打攪,卯時初,小的見再不起就要遲了,站在門外叫,沒人應,推門一看,房裏已經空了。”

冉大老爺聽出他話裏玄機,揚起鞭子恐嚇道:“好端端的人,會憑空消失嗎?想必是你在院外不好好看守,睡迷了。”

那小廝嚇得抱頭鼠竄,一看就是被說中了。

冉靖道:“大哥也別為這些事情生氣,還是先找到珩兒,家中不大,多派些人按部就班地找,也花不了多長時間。”

冉家大爺不願多談兒子的錯處,顧左右而言他,“也是,時辰尚早,三弟不也還沒出來嗎?”他隨手一指,三老爺的馬上也是空的。

冉靖無奈道:“算了,你我一並過去催催他吧,實在不成體統,都什麽時候了還磨磨蹭蹭。前些日子見他守靈時很是盡心,還以為他長進了,沒想到還是懶懶散散的老樣子。”

···

此時冉念煙正在房裏看流蘇打點行禮,明日就要回去了,東西雖不多,也要提早準備。

卻見流蘇張望一周,道:“怎不見紫蘇?”

冉念煙抿嘴想了想,“總覺得不是母親派她來的。”

流蘇想起從前在梨雪齋見到紫蘇和冉珩拉拉扯扯、暧昧不明的樣子,忽然心生慌亂,又不敢在小姐面前說這些混賬話,支支吾吾道:“不會吧,她這麽大膽?”

冉念煙道:“我記得沒錯的話,她是紫苑的妹妹吧,同時進府的。”

聽到紫苑這個久違的名字,流蘇感慨良多,嘆道:“是啊……小姐,這又有什麽關系?”

冉念煙道:“沒什麽關系,我只是在想,親姐亡故之事,她究竟有沒有真正放下。”

流蘇只覺得渾身陡地一寒,道:“小姐的意思是……紫蘇是針對三爺的……可她和二少爺糾纏不清又是為什麽?”

冉念煙沒答話,轉而道:“流蘇,你去找紫蘇,無論如何把她帶回來。”又想了想,起身道:“算了,我和你一起去。”

壽寧侯府雖比鎮國公府小一些,可真要找出一個人,談何容易。

不過冉念煙知道內情,猜到紫蘇的目的根本不是冉珩,而是冉家三爺冉竣,那麽首先要到三房的院落查看一番。

···

冉三夫人近年來心寬體胖,好容易得了個獨生子玠哥兒,又見丈夫在功名上沒什麽進益,也失了對爵位的覬覦之心,轉為計劃著多籠絡些冉家的產業。這倒是件極容易的差事,她整日守著萬貫家財教養親子,十分清閑自在,也懶得去管冉三爺在外面那些風流事。

不過如今崔氏離世,冉三爺雖然不拘小節,卻是個十足的孝子,想必能消停一段時日。

但冉三夫人更覺煩悶,不是別的,正是最近常常做些怪夢,夢裏是多年前死了的二房丫頭紫苑,模樣還是那般年輕裊娜,一步步向她走來,走到最近處忽然幻化出一副鮮血淋漓、披頭散發的鬼臉,伸著瘦長若枯骨的五指就要捏住她的脖頸。

她總是在這時尖叫著驚醒,看看身邊哭到半夜才睡下的丈夫,朝他身上猛錘一下,心說都是他素日惹下的冤孽,死了還不得消停。

今日是出殯的日子,冉三夫人前夜也未睡好,短短兩個時辰的睡眠依然被那個怪夢侵占,而且夢境有愈發真實之勢,醒後還良久不能回神。

凈面之後,冉三爺又躲回房裏痛哭亡母,冉三夫人早已見怪不怪,獨自在東廂哄玠哥兒休息。冉珩雖是哥哥,卻不是嫡派,一會兒出殯還需她的玠哥兒扛幡引魂。

冉三夫人暗自驕傲,任你冉靖青雲直上又能如何?終究沒有繼承宗祧的兒子,家業到底還是我的玠哥兒的。

正想著,就聽有人敲門,門外是冉珩,三夫人佯笑著讓他進來說話,心思卻還沈浸在方才的竊喜中,心說什麽二少爺,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庶孽罷了。

冉珩身邊還跟著一個面生的丫鬟,他和冉三爺十分親近,不像叔侄,倒像稱兄道弟的關系,自然也沾染上輕浮的習氣。冉三夫人心中越發鄙夷,斷定那面生的女子必定不是冉家的婢女,多半來路不正。

可冷眼一看,又覺得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冉珩問三叔起了沒,冉三夫人指指正房,無奈道:“方才還哭呢。”

冉珩看看身邊的婢女,點頭道:“我去勸勸吧,一會兒要送殯去,可不能耽誤了。”

冉三夫人正懶得搭理丈夫,笑道:“好好好,你們叔侄素來說得上話,你勸他他總該聽的,不像我——說了又該惹他厭煩!”

···

冉念煙來到三房院落時,就見三嬸娘哄著玠哥兒換素服,玠哥兒才八歲,又自小在祖母身邊嬌慣著,沒睡醒,正在鬧脾氣。冉三夫人沒空管她,就說冉珩和冉三爺都在正堂,派了個嬤嬤領主仆二人過去。

正房的房門是從裏面鎖上的,嬤嬤敲了門,沒人應,便知道事情不妙,一面說要送冉念煙回去,一面回去通報三夫人。

冉三夫人把兒子安頓好,來到正堂,二話不說,直接讓人砸開。

她就覺得哪裏不對,方才回話的人連說不好,她才記起來,冉珩身邊的婢女和在她夢裏反覆出現的紫苑格外神似,尤其是偶爾透出的陰郁幽冷,更是和索命的厲鬼如出一轍。

門被砸開,房裏的景象令所有人都驚呆了。

只見紫蘇被人用衣帶束在正堂靠墻的交椅上,冉珩立在一旁緊緊捂著她的嘴,另一手握著一把剔骨尖刀,很是手足無措的樣子,見有人來了,當即嚇得把刀丟在地上,倉啷啷作響。

看來方才砸門時他就想著逃走,還沒來得及而已。

“三爺呢?”冉三夫人瘋狂地問道,額上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究竟是什麽人!”

冉念煙沒回話,而是讓流蘇進入耳房,卻見冉三爺癱倒在桌上,腳邊有一地的碎瓷,原本是個青花筆筒。三房的下人驚叫著去探鼻息,呼吸很平穩,再看他腦後有些腫起,看來只是受重擊昏厥過去。

冉三夫人也癱坐在地,發福的手撫著心口,唏噓不止,突然清醒過來,指著紫蘇大聲質問冉念煙,“她和那個名叫紫苑的賤婢是何關系?”

冉念煙如實說了,這本就不是什麽秘密,就算她不說,冉三夫人也能輕易查到。

冉三夫人眼淚雙雙落下,哭道:“還不夠嗎?死了一個又來了一個,害死那賤婢的又不是我,你該去找徐問彤清算!”

正房裏,冉珩被三房的下人攙扶著帶到另一側的耳房休息,冉珩猶在絮絮叨叨地自證——“刀不是我的,是紫蘇帶過來的!我沒想害三叔,是她花言巧語讓我過來,一進來就抽出刀子要殺人,被我奪去了,又抄起什麽東西打昏了三叔……是我把她捆起來的,我和她不是一夥兒的!”。

紫蘇沒理會冉珩的廢話,直接對著冉三夫人的方向呵道:“若不是冉竣負心,我姐姐又怎會死?始作俑者就是他,最該償命的也是他!”

冉三夫人氣結,道:“我不和你這賤婢計較,叉出去痛打,打死為止!反正賣身契還在冉家,打死了左不過是死了個冉家的奴婢!”

這話是針對冉念煙說的,讓她不要多管閑事。

其實就算她不說這番話,冉念煙也沒法管這件事。紫蘇動了殺心,雖說不是針對徐問彤,可誰能保證她以後沒有這種想法,萬一來日又動了殺心,把她放在母親身邊無疑是極不確定的威脅。

可世上並不是萬事萬物都只講道理,還有許多夾雜其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紫蘇在梨雪齋侍奉多年,些許交情還是有的,此時冉念煙若一言不發,豈不是寒了流蘇的心?

“今日是辦白事的吉日,怎能濫用刑憲?嬸娘三思而後行……何況居喪期間和婢女形跡可疑,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對冉家的名譽並無好處。”

一家人往往就是這樣,暗中算計著,可當面對外人時,又不得不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冉珩的惡名傳揚開來,對他們三房並沒有好處。

“虧得今日有二少爺攔著你。”她指著紫蘇呵斥道,“否則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你陪的!”

紫蘇啐了一口,不屑道:“不管死上幾回,只要能要了冉竣的狗命,都算值了!”

冉珩在耳房裏叫苦,猶自驚魂不定,“你給你姐姐報仇,關我什麽事?若不是我及時發現,是不是連我也要一同殺了?”

紫蘇冷笑一聲,道:“我本來不討厭你,可後來才發現,你和冉竣狗賊真是天生的叔侄,一樣忘恩負義的敗類,若叫我殺了你,也算除了一害。”

冉珩氣得牙癢癢,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當即跳起來大罵道:“別管什麽吉日不吉日的,這等口出狂言的賤婢打死了也不過死了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可在場沒有他的人,自然無人響應。

正在此時,冉靖進了院內,身邊還帶著冉珩的小廝,冉珩像是見到了救星,當即讓小廝帶走紫蘇。

見此處如此“熱鬧”,要找的各色人等都到齊了,冉靖道:“平白無故帶走她做什麽?都快些預備好,半個時辰後準時啟程,再晚就誤了吉時。”

卻見三弟趴在桌子上無知無識,冉靖忙問為何,冉三夫人聲淚俱下地敘述了一番,冉靖的眉頭越蹙越緊,看著冉念煙,似在求證,見女兒沒什麽表示,才點頭認同。

“把她交給我吧。”冉靖道。

冉三夫人酸酸地道:“二伯莫不是要徇私?”都知道紫蘇是徐問彤身邊的人,冉靖必定會手下留情。

冉靖道:“弟妹不信我?她的賣身契在二房名下,自然要交由我處理,有什麽不妥嗎?”

這下冉三夫人也沒什麽說辭,速速叫人又是噴鹽水,又是取冰塊冰敷,好容易才把冉三爺喚醒,醒來卻還是昏昏沈沈的,顯然不能去送殯了。

冉靖也不勉強,只是回首冷冷對冉珩道:“還不跟上來!”

若不是冉珩色令智昏,哪有被紫蘇利用的機會?更可恥的是,他對紫蘇全然是虛情假意,稍有變數便和盤托出,可見此人的淺薄與軟弱。

可嘆,冉家晚輩中竟只有冉珩一個成年男子,想委以重任都不敢相信他的人品。再看看徐家人才輩出,文武兼備,冉靖更覺悲涼,看著玠哥兒尚且一派天真的舉止,他唯一的安慰就是以後長留京師,可以親自教導這個孩子,不至使冉家後繼無人。

···

送殯的隊伍如期啟程,只是少了冉三爺。對外只說是憂思過重,突發重病,還要以將養為主,對內則暗中把紫蘇看守起來,等待塵埃落定後發落。

冉念煙休息一日,次日回到鎮國公府,紫蘇的事情徐問彤已經知道了,也罵了聲活該,卻默默在佛前為她供了一卷經懺,暗地裏尋思著,人在冉靖手中,一時半刻應該沒有性命之虞。

掐指算來,徐太夫人去世已有將近十天,距百日熱孝之期還剩三個月光景,熱孝一過便不能做紅事,徐問彤不得不加緊操持女兒婚姻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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