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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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儂自覺此生不曾有過“後悔”二字, 凡事成則成,不成則已,沒什麽可遺憾的。可事到如今, 也只能後悔那日一念之差走進了徐衡的院落,莫名其妙被擄走, 幾番對質,發現她真的一無所知後方才應允放她離開。

也不怪徐衡一籌莫展,是柳如儂真的沒聽清什麽,連徐衡都說,連往日抓到的突厥細作都不可能偽裝得如此真實。

可令她最後悔的還不是這個, 而是明明可以裝聾作啞地回柳府,卻偏偏放心不下冉念煙,非要去嘉德郡主院裏打聽朋友的狀況,恰巧被徐問彤抓了個正著。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人,發髻、衣裙都很齊整, 神情偏偏淒惶的如同廟裏的無常鬼,一樣在四處搜尋,就差一條勾魂奪魄的鐵索,臉色與其說蒼白,不如說像冷透的香灰, 觸不到一點活人該有的溫度。

好端端的人突然變成這樣,柳如儂先嚇呆了。徐問彤瞥見她,眼裏忽然閃過一抹急切的光,撲過去攫住她的兩肩。

“如儂!你快告訴姨姨, 我的盈盈去哪了?”

柳如儂被她抓得肩膀生疼,強忍著膽怯,連聲道:“不知道,我也在尋她。”

徐問彤霎時癱軟下來,幸而被及時趕來的紫蘇扶住,後面還跟著嘉德郡主房裏的下人。其中一人趁亂把柳如儂提掇到一旁,低聲囑咐了幾句,柳如儂頻頻點頭。

徐問彤尚不至昏迷,只是沒了力氣,卻聽紫蘇道:“真是的,昨日人還在,今日怎麽就沒了?”

一人拍了柳如儂一下,柳如儂如夢初醒,應聲道:“是啊……今早還和盈盈在一處……現在就不見了。”這自然是那人教給她的說辭。

徐問彤本已頹然,一聽這話,頓時被一股怒氣支撐著站起,咬牙道:“冉家……一定是冉家的人弄鬼,才派人來過,盈盈就不見了,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紫蘇神色微變,肅聲道:“是啊,一定是冉三爺帶走了小姐!”

柳如儂明知和冉家無關,只是情勢所逼不得不說謊,心裏還是不願騙人的,故而小聲道:“可是……冉家想讓盈盈回去,光明正大地派人來迎便是,何必躲躲藏藏的……”

話還沒說完,就感覺一記眼刀飛了過來。

紫蘇道:“光明正大地接回去,過些日子還要送回來,躲躲藏藏地搶回去,小姐便永遠回不到夫人身邊了。”

柳如儂還想說,冉家把人搶回去,為了不惹嫌疑再一聲不響地藏起來,根本沒意義嘛,卻又被嘉德郡主的人瞪了一眼,只好及時住嘴。

經過之前的事,她再也不敢不計後果地為所欲為了。

···

與此同時,嘉德郡主也是心似火煎,悔恨本就不該相信徐衡的鬼話,禍水東引,自己落得兩面不討好。

“依我說,騙下去吧。”一個嬤嬤道,“全盤推到冉家身上。”

嘉德郡主氣得無可奈何,擲出手中折扇撒氣,烏木扇骨應聲而斷,好好的山水扇面也撕成兩截。

“還嫌不夠亂?還要鬧到冉家去?我把話撂在這兒,徐問彤但凡有些思量,都不會把事情宣揚出去。自家女兒丟了,還是什麽光榮的事嗎?冉家抵死一賴,外頭的人不會說冉家撒謊,只會說是女孩子自己跑了出去,再往下可就什麽難聽的話都有了。”

嬤嬤沒了言語,所謂難聽的話,無外乎茍合淫奔。

“算了。”嘉德郡主道,“還是告訴老太太吧,我也不操這份閑心了。只是徐衡究竟打的什麽算盤,連自己的親外甥女都要誆騙,害我一個還不夠嗎?”

···

徐太夫人年事已高,今年春日風疾覆發,比往年更甚,因此愈發不願管事。

可事終究會主動找上人來,見嘉德郡主親自前來,徐太夫人便知道出了大事,卻萬萬沒想到竟是一向最令她省心的冉念煙失蹤了。

嘉德郡主把徐衡如何求她,又如何答應保證冉念煙d的周全,凡此種種事無巨細地說了,既不推諉半分責任,也不替徐衡做任何掩護。

本以為徐太夫人會派人把徐衡從軍營追回,誰知她第一句話卻是——

“既然和柳家小姐無關,先把人送回去吧。”

嘉德郡主默然,暗暗嘆服老人家的沈著。既然事情千頭萬緒、無從下手,那就先把無關的剔除。柳如儂是個外人,留的越久,知道的越多,越是麻煩,還是及時止損為好。

“可萬一柳小姐回去後,和人亂說……”她還不知徐衡拘禁二人的緣故,不敢做主。

徐太夫人道:“不會,衡兒既然有意放她離去,就證明她根本一無所知。順便把問彤叫來,我有話囑咐她,不可驚動旁人,尤其要回避二房的人。”

若叫徐德和曲氏只道,兩人又該趁亂算計自己的蠅頭小利。

嘉德郡主見她說的客氣,便代為轉達了,看到徐問彤失魂落魄的模樣,也是一陣心酸,卻又怕被她揪住質問,只好先讓人把柳如儂帶去一旁,之後才撫著徐問彤的鬢發對她道:“好了,去見老太太吧,有她在就不會出錯。”

把徐問彤送去榮壽堂,嘉德郡主回到崇德院親自送別柳如儂,先仔細盤問她那天為何遇見徐衡。柳如儂照實說了,只說徐衡和徐夷則在房裏議事,具體商議些什麽,她也沒聽清。

嘉德郡主鳳眼瞇起,暗暗冷笑著,果然又和徐夷則有關。

來人傳信,說馬車已套好,可以起程了。

嘉德郡主最後耳提面命,讓柳如儂回去以後三緘其口,尤其不許把冉念煙失蹤一事對外透露。柳如儂雖然答應,心裏卻是不服氣的,不明白冉念煙失蹤了,這些人不急著尋找,反而先遮遮掩掩起來。

幾個從柳家跟來的下人早已被嘉德郡主嚇得唯唯諾諾,再三感謝前些日子郡主對自家小姐的照顧,全然沒用他們幾人出力,執意要磕頭,卻被不耐煩的嘉德郡主被速速打發走了。

···

徐太夫人見女兒面色慘白,煞是心疼,卻沒心思安慰。

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越是安慰她,她越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心裏越氣悶,不如先把那些情緒放在一邊,盡力想想怎麽解決。

“你覺得盈盈現在何處?”徐太夫人先讓她自己說。

徐太夫人雖不知道徐衡撒下彌天大謊的原因,卻知道他必然有說不出口的隱情,弄清輕重前,只能先幫他圓謊。

徐問彤哭道:“一定是被冉家搶走了!”

徐太夫人道:“那你又打算怎麽辦?”

徐問彤恨恨道:“自然是去冉家問個明白!”

徐太夫人道:“冉家否認,你該如何;承認,你又該如何?”

徐問彤收聲了,她只是憑著怒意一鼓作氣,還沒有細致的計劃,在徐太夫人接二連三的追問下,自然是再而衰、三而竭了。

“那還能怎麽辦?”無助之下,她懨懨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氣,抱著徐太夫人的膝頭,跪在地上大哭,本有許多話想說——

“我就這一個女兒,自從離開天殺的賊子冉靖,我就是為了這女兒而活,否則人生還有什麽樂趣?”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說出來倒像是在威脅母親。她只能苦笑一聲,暗嘆,“罷了,盈盈若真有三長兩短,我自然了無生趣,也隨她去了便是,無覆多言。”

徐太夫人怎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兒,摟著她的肩頭,嘆道:“我去見見冉靖,若是盈盈真在冉家,他必然會知道的。我和他說清楚,我們不是不許盈盈回去奔喪,他們大可不必這樣……”

徐問彤方才立下死志,也不再言語,只是輕輕點頭。

···

驛館客舍內,夏師宜敲著早被封死的窗,冉念煙無聲地坐在榻上,仿佛從未動過。

“他敢把咱們關在這裏,就一定算好了咱們逃不出去。”

她話音未落,夏師宜回頭道:“其實不必找什麽破綻,這樣的門窗,只需一掌便可擊碎,連兵刃都不用,只是現在是白天,窗外就是人來人往的大街,我不敢動手而已。可是,您就沒想過逃出去?”

冉念煙抱臂嘆道:“想啊,可逃出屋子容易,逃出他的算計才是最難的。娘親遲早會發現我不見了,到時又是一樁麻煩事……可我若回去了,舅父能放過我?誰又來穩住你?”

夏師宜無奈道:“您既然不讓我傷害鎮國公,我絕不會忤逆您的意思……難道您已經不信任我?”

冉念煙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多年來唯一可以過命的朋友。

她道:“我信你,可我不信任劉夢梁……我總覺得他知道更多秘密,所以舅父也只能聽之任之。而劉夢梁當初選擇你,可能就已想好了要在徐家布局。徐衡保守的秘密絕對是關鍵,可惜咱們並不知道。現在手中沒有可以出其不意的優勢,這就是最大的劣勢了。”

夏師宜沈默了,心中卻是天人交戰。他從衣襟中拿出一張薄薄的紙,遞到冉念煙面前。

“這是我從周太醫那裏得到的,是解番毒的方法。”

冉念煙皺眉接過,紙上字跡潦草,多有刪改,更像是隨手寫就的草稿。

“這種毒竟然有藥可解?”她說著,不禁想起上一世冉念卿臨死前把血滴子交給她時,再三囑咐此毒無藥可解,一旦施加,不得反悔,那時她已經神志不清,卻再三重覆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

夏師宜道:“沒有人試過,也可能只是周太醫的推測。”

冉念煙道:“我也不懂藥理,可這都不要緊,只要是周太醫留下的手跡,就足以用來威脅劉夢梁。毒殺太子殿下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是他最大的冒險,有了解藥他就有可能功虧一簣,還有可能下獄身死。”

夏師宜道:“那我今夜就把信送去,和他說明我的立場。”

冉念煙笑了,似乎已然成竹在胸,“何必冒著危險直接面見劉夢梁呢?去城南找伊茨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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