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關燈
九重宮闕雖是君臨天下之地, 在許多人眼中不過是錦繡地獄。

劉夢梁已回到宮外的私宅,立在書齋的長案前,幾次擱筆, 終於棄卷而去,站在窗前遠望, 所能望見的不過是四面墻垣,一叢矮樹倚墻而生,一只雀鳥棲於枝上,略一振翅便杳無蹤跡,只餘樹枝搖曳不已。

只要身在宮中, 無論爬上多高的位置,他都不能從舊日的恥辱中逃脫。

二十年過去了,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他原本是京兆尹之子,少負才名, 只因父親為裴卓上書辯解,制止滅門冤獄,竟慘遭連坐,他因年幼免於一死,卻沒入掖庭為奴, 活一日,便是經歷一日的噩夢,這樣的噩夢已困了他二十年。

詩書世家的公子一朝淪為刑餘閹豎,在跌落的過程中, 他已看清了世間人的真面目。是非公理算什麽?他的父親半生克勤克儉,在皇帝眼中,亦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用來以儆效尤的待宰羔羊。

究其根本,是朝廷早已腐壞了,只容得下邀功媚主的庸臣,配不上他父親那樣的孤直。

更不配讓他隱忍一生。

“大人。”門外傳來夏師宜的聲音,劉夢梁用指尖輕叩長案,示意他進來。

讓夏師宜稱他為大人不過是劉夢梁的自欺欺人,當年在城外雙橋鎮第一次遇見他,便覺得他明像極了當年的自己,明明驚惶,卻又極其執拗。

“事情辦好了。”夏師宜沈聲道。

周世濟已經被殺死,大醉之後死在自家水井裏,幹凈利落,天衣無縫。

劉夢梁很滿意地點點頭,輕聲道:“這是第幾次為我辦事了?”

夏師宜道:“記不得了。”

劉夢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殺的人太多,所以記不得了?還是不想承認自己做過那麽多惡事?”他見夏師宜肩頭一震,便伸出左手按住他的右肩,力道不重,在夏師宜看來卻有千鈞。

“我從未美化過自己的意圖,我就是要鏟除異己,那些被你殺掉的人都不是無辜的,卻也罪不至死,我大可安排別人去做,可偏偏指定你,為什麽呢?因為等我手中掌握了足夠的罪證,你便不敢背叛我,那麽我也能把我真正的衣缽托付給你。”

夏師宜只是低頭道:“不敢。”

劉夢梁道:“沒關系,只要敢殺人就行了。接下來你要殺的也不是陌生人,是你以前的服侍的那位小姐的親舅父——鎮國公徐衡。”

夏師宜猛地擡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劉夢梁。

劉夢梁料到他會驚訝,笑道:“怎麽,很意外?我讓你在徐家駐守,讓你有機會接近舊日的主人,無非是希望你能取信於徐衡,讓他知道你依然對那位小姐忠心耿耿,這樣等你對他下手時,他才不會有所防備。”

“畢竟……”他打量著夏師宜,“能敵得過他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只能培養出一個和他頗為熟稔的人,攻其不備才有勝算。”

夏師宜道:“可是此人不能殺!他正要隨滕王北上抵抗突厥,此人若死,滕王殿下毫無帶兵經驗,絕對會被突厥人趁虛而入,到時不光儲君之位難保,大梁百萬百姓更要遭受無妄之災!”

“那又怎樣!”劉夢梁冷冷打斷他的辯駁,“你只需完成我的命令,其餘的不必多想。誰規定這天下只能是蕭氏的?”

夏師宜道:“天下是天下,百姓是百姓,天下雖是無主的,人命卻又有其主,不是兒戲!”

劉夢梁冷笑道:“徐衡不死,你就要死,或者……我想想,我手下還有很多身手不亞於你的死士,殺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想必不是什麽難事。”

他在用冉念煙做籌碼。

夏師宜暗暗握緊雙拳,僵硬地行禮,似做出極大的割舍,終於還是說道:“屬下……遵命。”

···

驛館客舍內,冉念煙強忍著拍案而起的沖動,瞪視著對面的徐夷則。

“你是說,劉夢梁才是真正串通突厥的人?”

見徐夷則點頭,她起身踱步,道:“這就說的通了……彈劾信成千上百,聖上本就不可能一一禦覽,怎麽那麽巧就看到了薛衍的那封?我就覺得是內臣中有人做手腳,既然司禮監秉筆劉夢梁串通突厥,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他是在為自己的同黨爭取時間……可你是怎麽知道的?”

徐夷則道:“我上一世就知道了,他想刺殺朝中武臣,可惜派出的刺客被我父親發覺,最後秘密處決了此人。”

冉念煙恍惚地道:“這是在我進宮前發生的?”

徐夷則道:“是的,看來如今他依舊想除掉我父親,而且很容易得手。”

冉念煙道:“之前被舅父發覺了,如今為何就能成功?”

徐夷則道:“因為你調·教出的好仆人夏師宜在他手裏,我父親很信任此人的,對於信任的人,他從來不設防。”

冉念煙早就知道夏師宜在劉夢梁手下做事,絕不可能是幹凈的,卻沒想到會被反過來用作刺殺徐衡的工具。

冉念煙的腳步更快,“那你把我帶到這個地方又有何用?應該快去告知舅父,提防夏師宜。”

徐夷則道:“我告訴父親,夏師宜必死無疑,你希望他死嗎?”

冉念煙自然不希望夏師宜出事,道:“我本以為……你不在乎他的生死。”

徐夷則道:“只要他在乎你的生死,就有留下他的必要。我不可能無時無刻地保護你,總有疏忽的時候,有他這樣的人在,我更安心些。”

冉念煙默然落座,道:“為什麽我只能讓你保護呢?”

徐夷則看向別處,“是啊,也許你不需要,這是你旳事,與我無關。但是我願意,這是我自己的事。”

“好一個‘自己的事’。”冉念煙雖如此說,心中卻升起異樣的感覺,臉便有些發燙,急忙結束這個話題。

“接下來就看陳青的了。”徐夷則忽然沒頭沒尾地拋出這樣一句話。

“陳青?他是個靠不住的人,昨日依附寧遠之,明日就能轉投陸廷訓,又在齊王和滕王間徘徊不定,幸而都陷得不深,不然還能不能有命在都很難說。”冉念煙並不欣賞此人,可對於徐柔則來說,陳青卻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

夏師宜回到北鎮撫司,卻聽小番子來報,先前有人找過他,一打聽,才知是內務府大臣陳恩之子,陳青。

“他找我做什麽?”夏師宜一邊把便服脫下,換上飛魚服,一邊道。

小番子道:“說是其父陳大人想調入部屬,指望著走劉公公的門路,因此……”

餘下的話不需說,夏師宜自然明白。陳青也算是半個故人,他在劉夢梁身邊多年,別的沒學會,萬事留一線的道理還是懂的,潛移默化間已比從前更圓滑。

“他已走了嗎?”

小番子道:“說了稍後再來,可我瞧過,派了人一直在街口守著呢。”

可話音才落,已聽外面來人通報,陳青登門求見。

夏師宜垂下眼,小番子會意,請陳青入內,自己關門落鎖後悄悄離開,從頭到尾不聽不看,走後更不會說半個字。

兩人見過平輩禮,分賓主落座,陳青懷中抱著一只狹長的木匣,大概裝著書畫卷軸之類,很是顯眼。

兩人先寒暄一番,夏師宜還惦念著刺殺徐衡一事,有些心不在焉。陳青倒是舌燦蓮花,雖是敘舊,卻只字不提夏師宜曾經為奴的事,只說當日在鎮國公府時,自己和冉念煙的交情如何親厚,又提了些年節游宴的瑣事,漸漸喚起夏師宜的舊情。

“是啊,那時陳公子常來鎮國公府,我家小姐也很是年幼。”分明是小孩子,卻不茍言笑。想到這裏,夏師宜不由得笑笑,冷如冰霜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

陳青點頭,順勢將木匣呈上。

“進門時便有獻芹之意,只怕此物俗陋,不能入您的法眼,聊表寸心而已。”

夏師宜很熟練地收下,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副卷軸。他看也不看,笑道:“好意我心領了,自然會向劉公公轉達。”

陳青又拱手道:“請展卷一觀。”

夏師宜狐疑地展開卷軸,正是前朝範寬的山水圖,是縱有千金在手、畢生尋求,也未必能遇見一幅的真跡,的確是大手筆,又不粗俗,陳家父子顯然是揣摩過劉夢梁的心意。

卷軸展開過半,忽然有一張信箋從中飄落,落在夏師宜膝頭。他隨手撿起,見陳青意味深長地笑著,心說這是什麽把戲。挑眉一看,信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西四驛館,速來。”

雖無署名,可夏師宜第一眼就認出了寫字人的筆跡。

“小姐?”他擡頭道,“是她本人讓你傳信的?”

陳青道:“請大人速速前去吧,再遲些就趕不上滕王殿下出征的時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