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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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氏道:“我說句逆耳的忠言, 你現在在徐家,除了盈盈之外,也該再多個幫手, 不然將來盈盈出嫁了,豈不只剩你孤單一人?”

徐問彤覺得這話有理, 卻默不作聲,等著葛氏和盤托出。

葛氏道:“我們家念卿雖不比盈盈聰慧,卻也很講情分。我這幾年,人前人後說的可都是你的厚道話,這孩子以前和你要好, 雖不常和你見面,卻也不曾疏離。”

徐問彤道:“怕就怕我家的哥哥嫂子們早定下了婚事,我插不了手。”

葛氏道:“不曾聽說你們家大公子有婚約。”

徐問彤一楞,驚訝都表露在臉上,喝了口茶掩飾過去, 道:“你是問夷則那孩子……”

葛氏笑道:“不然呢?其他的哥兒都是嫡出,我們又怎麽攀得起?”

徐問彤道:“那倒不至於,只是夷則……你該知道,嘉德郡主不喜歡他,否則也不至於耽誤到現在。”

葛氏道:“我就是知道郡主不喜歡他, 才敢上來請求的,若是像貴府二房那兩位少爺那樣的,誰還敢奢望?”

徐問彤點頭,心說這也許是個好事, 第一,了結了徐夷則的終身大事,畢竟是姑侄一場,他又是大哥的獨子,她未曾對他有過半點恩惠也就算了,如今葛氏找上門來,不順水推舟做人情,反倒把人往外攔,那可就是她的不是了。第二,不論嘉德郡主作何感想,將來大哥的衣缽家業都會傳給這唯一的兒子,冉念卿嫁過來,先伏低做小忍耐上幾年,忍過去了,徐家上下還不是由她執掌?到那時,自己也是有恩於他們夫妻二人的,自然不會受冷落。

其實,她何嘗不擔憂以後的生活,尤其是和謝家的婚約一波三折,更令她感到命運的不可捉摸。

徐問彤道:“我和我大哥說說,既然是親上做親,想必沒有不成的道理,只要你舍得自己的女兒,我也沒話說,不過卿姐兒向來穩重謹慎,從不出錯,就算在郡主面前,想必也鬧不出麻煩來。”

葛氏這才很小心地問了句:“常聽人說郡主管家嚴苛,卻也沒見過,當真如此嗎?”

徐問彤笑了,心說你還能想起問問這件事,不算白做了一回娘,因而道:“嚴苛歸嚴苛,可若是沒有錯處,也不會無中生有,若是她看著順眼的人,更是疼得不得了。”

葛氏松了口氣,道:“時候也不早了,我還要帶珩兒去看他舅舅,把苗家那邊的事妥善了結,就先走了?這些東西務必收著,都是桂容齋從南省運來的,不成敬意。”

待葛氏走了,徐問彤把紫蘇叫回來,拆箱一看,哪裏是南方土儀,分明是一盒盒的吐蕃蟲草、一串串的南海珍珠。徐問彤見了,不由嘆道:“她心裏還是有那個女兒的,我還以為她還像以前那樣,只想著那個不成器的珩哥兒。”

她讓紫蘇拿一串珠子過來,誰知紫蘇聽了冉珩的名字,神思又飛回方才在院子裏和冉珩說話的時候。

那時冉珩問她名字,她假裝拿撣子撣石凳上的灰塵,不理他,暗地裏卻觀察著他的神色。冉珩見四下無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青天白日的,夫人她們就在一墻之隔的房裏,他居然敢這麽孟浪?

紫蘇到底是閨閣裏長大的,那曾被這麽撩撥過,加之心裏本就屬意他,半推半就地說了,只求冉珩松手,冉珩卻愈發緊逼,道:“等我姐姐嫁過來,你求夫人把你調到她那兒當差,可好?”

他沒說明白,可紫蘇也能猜到,到了他姐姐那兒,她還能逃過他不成?果然是慈母多敗兒,恐怕他姐姐也一樣嬌慣他,可當時不知怎麽,紫蘇竟鬼使神差地點頭了,剛要問他是不是真心的,就聽對面一陣咳嗽聲,擡頭一看,原來是小姐房裏的溶月出來潑茶,正撞見他們不清不楚的模樣。

思緒回到現在,回想起溶月責備、鄙夷的眼神,紫蘇依然覺得臉上火辣辣,她本不想那樣的,全怪冉珩,可誰沒有要強的心呢?溶月一定是嫉妒……

“紫蘇!”

夫人的厲聲呵斥驚破了她的胡思亂想,紫蘇連忙回頭,戰戰兢兢地俯身道:“夫……夫人,有何吩咐?”

徐問彤冷冷看著她,終究沒發作,只是擡擡手,紫蘇就明白她的意思,將珍珠送到她面前。

徐問彤也是實屬無奈,眼下但凡有第二個這麽乖覺能幹的人,她也不會縱容她。想想曾經輕易發落了紫苑,後來身邊竟連一個能立事的人都沒有,也只能作罷。

···

溶月自從撞見紫蘇和冉珩私相授受,連著幾天都氣不打一處來。

冉念煙看她臉色青白得嚇人,也撂下手頭的賬冊,道:“誰得罪你了?”

流蘇趕緊剖白道:“可不是我。”

冉念煙道:“那就是春碧了?”

溶月看了寡言少語的春碧一眼,後者還是穩穩重重的,沒什麽表情。

溶月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才不是。”說著,坐在冉念煙身邊的小杌子上,皺著眉小聲解釋了一遍,末了又道,“紫蘇也太沒氣性了。”

流蘇把手上的巾子搭在臉盆架上,跟著忿忿不平地道:“說到底還是珩少爺太不著調,他好歹是個少爺,真要用強的,紫蘇還能鬧起來不成?夫人和冉大夫人都在呢,男人家不要臉也就罷了,咱們夫人可還要顧忌著二夫人、三夫人呢。”

溶月嘁了一聲,涼涼道:“你是沒見著紫蘇那副模樣——當著小姐的面,太出格的話我不敢說,可橫豎不是瞎編,想必紫蘇也是願意的。”

春碧一眼看出了要害,“這樣的人再伶俐也留不得,一是沒有長性,二是心智不堅,順境時也就罷了,愈是考驗人的逆境,這樣的人愈發顯出本性,決不能依靠。”

冉念煙道:“咱們能看出來的事,夫人和她朝夕相處,不會看不出,不過是苦於身邊沒有合適的人罷了。”

流蘇玩笑道:“原來是這樣,溶月既然這麽關心夫人房裏的事,不如把你派過去吧,小姐也就放心了。”

溶月自然不願意,連忙對冉念煙道:“小姐,你可別聽她胡說。”

冉念煙笑道:“行了,都別胡言亂語了。”

算算日子,也該到去白雲觀的日子了,滕王雖沒再提起,可自從上次突然造訪後,她絕不敢掉以輕心。

在滕王眼裏,整個徐家都可以隨意出入,徐衡不過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更何況她?

借著上香的名義,坐著徐府的馬車來到白雲觀,觀內三星殿正在做法事,愈發襯出老律堂內的冷清。

殿內七真的神像肅然聳立,如化不開的堅冰,明明面帶慈悲卻森冷得令人生畏。冉念煙只帶了流蘇,依舊上了三炷香,誰知原本倒在搖椅上昏昏欲睡的值殿道人竟似突然清醒了,略略揮手,玉磬清脆的震響向四面散播開來,一連三聲,縹緲不斷。

和滕王說的完全一樣,有人敲磬,證明滕王的人就在殿中。

冉念煙忽覺得手心冒出冷汗,聯想到西北的戰局,滕王此時見她,除了盤問徐家的虛實外,莫不是另有深意?

流蘇瞥了那道士一眼,小聲抱怨道:“按理說每次敬香都是要敲磬的,為的是上告天庭,他懶了這麽多回,今天勤快起來,倒把我嚇了一跳……”

聲音雖小,殿裏卻是攏音的,一時間回聲跌宕,流蘇趕緊捂住嘴,卻見那道士並不以為意,反而換了個角度歪著,連眼睛都沒睜一下。

冉念煙繞過神像,看到左側後墻上布滿彩繪,畫面上的郁羅簫臺沈在暗影裏,不可分辨,墻上開了一扇小木門,從門縫中透出一線燈火之光,像是鑲了一道金線。

冉念煙並沒有和流蘇多解釋,只是讓她在外面等候,自己推門進了內室。

流蘇腹誹:“那不是觀裏的茶室嗎?也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卻還是依言在外面靜候,獨自在殿內徘徊。

···

冉念煙進了茶室,才明白什麽叫別有洞天。

在外面看,老律堂的縱深並不驚人,卻不知神像後竟隱藏了一段向下的樓梯,兩側石壁上每隔幾步便架起一座燭臺,燃著通臂明燭,還散發著蜜蠟的隱約香氣,將目光所及之處照得如同雪洞一般。

順著樓梯下到底,小小的門廊直連著一間開闊的隱秘丹房,雖在地下,卻不潮濕,房中陳設的都是極精巧物件,桌椅一樣不缺,而就在正對著她的花幾旁,有兩道熟悉的身影並肩坐在兩把花梨交椅上。

她看著眼熟,卻還不能確定,既來之,則安之,她毫無顧忌地走了過去。

其中一人似乎是笑了,饒有興味地道:“怎麽樣,她還是來了,是我贏了。”

另一個人並沒說話,可冉念煙已從背影認出了他。

比一般人更為淺淡的發色,因常常騎射而愈發寬闊的肩背,還有沈默卻陰冷懾人的氣息,除了徐夷則還能有誰。

不過,真正令她驚訝的是,徐夷則怎麽會在這裏?而且是和滕王一起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京營陪伴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蘇勒特勤嗎?

滕王已經轉過頭,他還沒換下大紅的九團真龍妝花宮袍,頭上是烏紗翼善冠,隱隱透出冠下束發的赤金簪子,既風流蘊藉,也貴氣迫人。

與之相比,徐夷則便利落得多,只是一身靛藍的行袍,雖是武人打扮,在他身上卻不顯粗魯,反而讓她想起曾經在書上讀到的一個名字——東漢投筆從戎的名將班超,一人三十六騎,就可橫行茫茫西域,令三十六國望風稱臣。

那時的班超,大抵是沈著不發,不言不怒而威勢自現,因為他身後是廣袤富庶的大漢朝,而她竟從徐夷則身上找到了相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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