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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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柔則擡眼看了看流蘇,見她神色如常, 便知她並不明白冉念煙言語間的含義。

看來這個表妹雖看出門道, 卻沒有和身邊的人胡說, 徐柔則不禁松了口氣。

“這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爹娘……”她遲疑道。

冉念煙道:“可這終究是你自己的事,若不自己用心,誰會幫你做得處處周全?”

徐柔則顧左右而言他,明顯是不想說起陳青,拿起那兩封銀子,道:“多謝妹妹的心意了, 我雖不能和爹娘說,卻會轉達兄長的, 我們兄妹倆一定不忘你的恩德。”

冉念煙無奈一笑,“有什麽好謝的。”

徐柔則道:“我這就去探望哥哥, 表妹一同去嗎?”

冉念煙看了看天色,還沒過午時, 心想母親還沒來,自己怎麽好離開, 便隨她去了,卻只帶了流蘇,秋痕還要留在房裏做針線,臨走前,頗為羨慕地看著流蘇,埋怨自己跟著主子,竟有全家上下做不完的活計。

南府這兩年雖不如往昔,可因大老爺徐徹喜愛蒔花弄草,每天從自己賬上劃出一筆銀子貼補花園的用項,這院子地方三畝,假山湖石、行潦水法、奇花異草,樣樣都不少,徐征曾盤算過,園丁的開支加上栽花引流的花銷,每年少說也要三五百兩。

他也常常憤恨,夜半躺在床上和畢氏發牢騷,有這些閑錢打水漂,怎麽也不見他周濟一下親弟弟。畢氏翻過身去把頭一扭,嘀咕了句,“給你,你肯收嗎?”徐征的心火涼了半截,也翻身不悅地道:“收不收在我,給不給就是他的態度了。”畢氏也懶得理他,獨自睡去了,留徐征一個人恨天怨地。

走過一片假山,冉念煙忽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花香,淡雅清甜,卻想不起是什麽,回頭,卻見假山的一角斜斜生出一簇花樹,緋若輕雲,簌簌飄著紅雨。

徐柔則見冉念煙盯著假山後那株西府海棠出神,笑著在她眼前晃晃手,道:“你們北府不也有幾株嗎?”

冉念煙收回迷茫的眼,道:“方才走過時聞到花香,卻不似尋常桃李,才想著是不是這花的緣故。”

流蘇笑了,道:“小姐,海棠無香,你竟連這都不記得了。”

徐柔則道:“那是外頭的閑花野草,這是我大伯萬裏挑一選出的名品,獨有種馨香,除了我們家,聽說只有慈寧宮裏有。”

流蘇玩笑道:“我們小姐從不愛這些花花草草,對著一棵樹出神,可還是第一次呢!柔則小姐何不略盡地主之誼,送我們一枝拿回去供著,便好比你們姐妹天天見面了。”

徐柔則像是被點醒了,欣然道:“妹妹若喜歡,我幫你折一枝,養在盛水的瓶子裏能開三五日,過後也不必隨意丟棄,裝在香包裏,能香上兩三個月呢,且絕對和世上其他庸脂俗粉不同。”

冉念煙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仿佛避若蛇蠍,道:“既然是長輩的心愛之物,怎好為了我一時高興就隨意攀折?”

徐柔則已提著如海棠花瓣般輕盈的淡紅紗裙跑到近前,扶著花枝道:“不妨事的,我以前常常偷偷摘來,大伯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高處上折一枝,沒人能發覺,你處處為我設想,我無以報答,如今你不過看上了一枝近在眼前的花,我再不動動手,那我真是沒心肝了。”

冉念煙眼看她從假山的小徑上挪到與樹梢齊高的石壁上,足有一人多高,腳下就是搖搖欲墜的湖石,一手勾著花枝,一周緊緊扒住石壁,唯恐一著不慎摔下來。

流蘇嚇得趕緊張臂在下面接應,不住地低呼著:“柔則小姐,快下來吧!我是開玩笑的,我們不要什麽海棠!”

說話時已經晚了,徐柔則身子一斜,就要跌落下假山,若不是流蘇擾亂心神,徐柔則原本也不會腳下失滑,流蘇待要去接她,卻見她被一雙自假山後伸出的手抱了回去。

虛驚一場,眾人都先擦了擦額上的汗,才有心思追究究竟是誰救了徐柔則。

流蘇心說八成是南府的哪位下人,只求是個嘴巴嚴的,否則話傳到徐征夫婦耳朵裏,少不了去煩夫人,夫人雖不忍心罰小姐,可以後再出門就困難了。

一擡頭,卻見自家小姐看著假山後,喃喃道:“是他?”

流蘇也看去,那男子已扶著滿臉通紅的徐柔則沿著崎嶇石徑走下假山,正和冉念煙打了個照面,也是一楞。

“是你?”

流蘇辨認了半晌,才認出來,原來是柳如儂的哥哥柳齊,已經近十年未見了,弱冠之年的柳齊面上依然能看出幼年時清秀的眉目,只是眼中多了一絲近乎不合時俗,仿佛看什麽都帶著批判和挑剔。

徐柔則已站在一旁,由流蘇扶著。

“你們認識?”也許是驚魂未定,說話時,徐柔則還撫著心口,語帶驚慌。

柳齊道:“小時曾見過。”

既然見過,就不是登徒子,應該也是哪戶人家的公子,說不定也是哥哥的舊友,聽說考場的變故特來探望的。

想到這裏,徐柔則連忙行禮,柳齊本就憐香惜玉,加之徐柔則剛受了驚嚇,怎麽敢受此一拜,也連忙扶她起來,順便把方才折下的兩枝海棠遞到徐柔則手中,道:“小姐是不是為了此物?此花雖好,卻怎比得上韶華佳人,再不可為了這些許閑花野草將自身置於險地了。”

徐柔則拿著花枝,心裏說不出什麽感覺,只覺得這人說話中聽又有禮,忍不住擡眼看去,兩人四目相對,徐柔則竟驚得退了半步。

方才只顧著害怕,沒看清此人的相貌,此時端詳,原來也不是陌生人,昨日陳青帶著兩位公子游園,徐柔則遠遠地望了一眼,原來柳齊就是其中一人,而且是讓她一見難忘的那位。

一時間,徐柔則不知該說什麽好,被流蘇攙扶著退了回來,又不想扭捏下去惹人生疑,冉念煙那麽聰明,既然能看出陳青對自己的意思,想必也能看穿她此時的心思。

柳齊呵呵一笑,道:“小姐別怕,我不是歹人,在下是太子詹事柳修承之子,和冉小姐是舊相識,和小姐自然也算半個熟人了。”

徐柔則知道,柳齊這是在替她的失態找借口,又福了福身,謝道:“原來是如儂的兄長,我只聞其名,竟不知其人,還要多謝柳公子救命之恩。”

柳齊道:“言重了,這一人多高的假山,就算跌下去,也不會傷及性命的。”

徐柔則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難道要說“雖不傷及性命,還是多謝了”?這樣拉鋸扯鋸似的說下去,豈不讓對方覺得自己無趣至極?可以是又想不出什麽好說辭。

冉念煙輕咳一聲,道:“表姐的意思是,豐則表哥如今身體靡寧,倘若表姐再出事,家裏更是兩面焦灼、不可開交了。”

徐柔則朝冉念煙一笑,趕緊道:“正是此意,柳公子也是來探望我哥哥的。”

柳齊道:“原來是楚國公府的小姐,失敬了。在下常年隨父親在任上,並無緣得識令兄,可早就聽拜讀過令兄的文章,果然是辯麗橫肆、氣勢浩然,隱隱然兼有先秦《國策》《孟子》的遺風,全不似現下令人生厭的靡麗風氣。”

說起文章,徐柔則便一問三不知了,她是個極乖巧的閨閣小姐,自小按母親的教誨修習針黹刺繡,莫說批評古今文章,就連《大學》、《論語》都沒摸過,不過是認識兩個字不當睜眼瞎罷了。以前見冉念煙讀書,她還常常規勸,說女子弄文本是罪過,如今方才知道,不解文章,就是將自己和外面男人們的世界隔絕開來,作繭自縛地把自己的眼界困在閨閣的咫尺之地。

她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道:“可惜家兄這麽多年來身子一向不好,母親常感嘆,他是把心血都耗在文字裏了。”

柳齊道:“文字的確熬人心血,可明晰順暢之文字便似順水行舟,寫得愈多,愈助長人的心血氣脈。那些針砭時弊、嘔心瀝血的文章自然催人漸老,可市井間的詩、詞、戲、曲,發乎情,不越乎禮,字字皆是人情見識,讀之令人解頤,便是撰寫時,也令人胸臆頓開,如禦風千裏而行,豈不快哉!”

他這一套說下來,徐柔則完全傻了,流蘇也不解其意,迷惑地看著自家小姐。

冉念煙道:“柳大哥,你說的都是市井粗話,我表姐哪裏會懂什麽外頭的詩詞戲曲?公府的女孩子們,莫說外頭風行的那些寫得漂亮的村言村話,就連讀《詩》也不許讀陳風、鄭風,看《禮記》也不許看昏義、聘義的。”

柳齊又笑了,道:“那我也就不打攪二位的游興了,來日叫如儂陪你們。”

冉念煙卻叫住他:“柳大哥,你方才說不是為了豐則表哥來的,那又是為何而來?總不會是專程為了這花園來的吧?”

柳齊一楞,玩笑道:“誰是為了花園?我是為了救這花園裏的人罷了!”說著,笑著飄然而去。

徐柔則的目光仍戀戀不舍地追隨著柳齊的背影。

冉念煙不讚同地搖搖頭,對流蘇道:“走吧,表姐沒心思帶路,我也是認得路的。”

徐柔則臉上又是一紅,道:“誰沒心思了?”

冉念煙道:“心思歸心思,一旦落到實處,可不能這麽輕率。”

徐柔則黯然道:“我知道,我們不是一種人,何況我也沒想什麽,只不過是好奇罷了,雖聽不太懂他的話,卻覺得這麽個離經叛道的人竟出身於柳家,想不到謝姨那麽典重的人,生出的公子竟是如此。”

冉念煙道:“別再提他了,免得你想得更多,似他這樣的,不過是金玉其外的浪蕩子,可以做朋友,卻不能做親人,與朋友講的是一時的意氣,做親人確實要忍耐種種不著調的想法,單說他沈迷詞曲,想必也少不了和伶人打交道,那裏薰猶同器,日子長了,誰能片葉不沾身地抽身,表姐能受得了?”

徐柔則道:“哎,我不過是一說,不說了,不說了……”

說罷,低頭看著手裏的海棠花枝出身,那副神情明明是還在惦記,冉念煙嘆了口氣,心說今日這遭真是來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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