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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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黑影慌張地跑到嘉德郡主房中。

嘉德郡主雖已回到鎮國公府,卻依舊不願輕易和徐衡修好, 便以盡孝為名宿在榮壽堂的暖閣中。

那道黑影跑過正堂時, 坐更的周氏探頭看了看。上了年紀的人都睡不沈, 徐太夫人已經醒了,坐起身問了聲“誰”。

周氏回頭對槅扇內道:“看樣子是聞鶯,剛才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大概是見巡夜的來了,趕緊躲回來。”

徐太夫人笑道:“原來是她,看她年紀也差不多了,是該配個人了, 免得一個個好孩子都陪我這個老婆子挨日子。”

周氏道:“老太太又說謙虛話了,幾位爺都那麽孝順, 您多大的福氣呢,如果您是挨日子, 可讓我們怎麽活呢?”

徐太夫人道:“他們三個到都還好……只是最近常常想起我那三兒。”三兒正是已過世的三老爺徐徑的小名,“我這四個兒子, 老大就是一塊熱不了的鐵,老二心眼多, 私心也多,老四當爹的人了,還是孩子氣,被我慣壞了。只有三兒最好,也最像他父親,我常常想,他若是還活著,不說我跟著高興,單說我那媳婦和孫兒,也至少有個依靠。”

周氏道:“老太太有這等心,三夫人怕是要感念一輩子了。”

徐太夫人翻了個身,道:“你就是會說寬心話,怕順著我的意思惹出我的眼淚來。我要她那份感念做什麽,只求她不覺著徐家委屈了她,我這幾個媳婦,最成才的就是她,偏偏不得好命,也不能插手家事。”

周氏趕緊道:“二夫人也很是孝順呢,這些日子郡主不在,老太太又病著,家裏外頭都是二夫人一力操持。”

徐太夫人道:“怕是已經賺了個盆滿缽滿了,他們兩個湊在一起還能能有什麽好事?不過是沒辦法,只能靠他們,難道還能指望著老四媳婦敗家不成?”

周氏知道現在不是幫二夫人說好話的時機,反倒惹出了老太太的閑話,好在是沒被別人聽去,趕緊改口道:“如今可就好了,郡主回來了。”

徐太夫人幽幽嘆道:“還有的鬧呢。”說著,便似睡著了一般,漸漸沒有聲息。

···

聞鶯提著裙裾悄然來到嘉德郡主門外,門內的侍女聽到腳步聲,第一時間出來查看。

這是她們在守陵時養成的習慣,那裏雖是行宮,有禁軍看守,可畢竟是荒山野嶺,又守著大梁開國至今的十幾座帝後山陵,總覺得心中不寧的。

她們是嘉德郡主離開徐府後才被皇帝派來服侍的,並不認識徐府的人,又因原本是宮人,自然看不起公府裏的丫鬟,打量了聞鶯幾眼,冷冷道:“郡主歇下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聞鶯撫著心口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姐姐去通報一聲,只說是從崇明樓來的。”

那侍女見聞鶯不像是空口說白話,也不敢輕慢,囑咐她在門外等著,小心翼翼地進去回話,過了一柱香的工夫才出來,招手示意聞鶯進去。

聞鶯悄無聲息地來到暖閣中,見嘉德郡主已經披衣起身,長發散亂,似乎還未完全醒來,身邊站著一個身量不高的女子,正幫她加衣。

聞鶯湊上去行禮,嘉德郡主指指一旁的腳踏。

“深更半夜的,難為你了,坐下說吧。”

聞鶯慢吞吞坐下,仰頭望著嘉德郡主陰晴難辨的臉,道:“奴婢只一句話,說完就走。”

嘉德郡主並未看她,讓侍女幫自己按太陽穴,含含混混應了一聲,“嗯,聽著呢。”

聞鶯垂頭,心說她也沒把自己當個人看,自己又何苦巴巴地跑來獻殷勤,還搭上了陳青那邊的人情,徐青萍可不是好惹的,若叫她知道,還不扒去她一層皮?

越想越覺得自己莽撞,沒想好前因後果就來了。可來都來了,又提起了崇明樓,什麽都不說就回去,一定要被怪罪了。

她垂目道:“奴婢方才從崇明樓下經過,見有人從院中走出。”

嘉德郡主並沒表現出過分的興趣,只是淡淡道:“說明白些。”

這便是她的事故之處,若是急切的追問,一是顯得她過分關心那個庶子的近況,與身份不合,二是會被眼前這個丫鬟拿住把柄,既然能想出如此投機鉆營的門路,想必不是良善之人,三分提防是必須的。

聞鶯心中正打鼓,被她一催促,恍惚間想起一個人,若把都責任推到這個人身上,想必惹不出事端來,便笑道:“奴婢說與郡主,郡主千萬不要和人提起。”

嘉德郡主道:“依你。”

聞鶯思索著道:“我方才見到姑奶奶家的小姐從崇明樓出來,覺得古怪,就來郡主這邊通報一聲。”

嘉德郡主畢竟是徐夷則的嫡母,知曉這些事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這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你說的是盈盈?”她皺眉道。

聞鶯並不敢直視她的眼,匆忙點頭道:“正是,正是。”

她把冉念煙推出來做擋箭牌,原因有二。其一是嘉德郡主與徐問彤關系融洽,情同姐妹,愛屋及烏,對冉念煙也很是憐惜,這幾年她人雖不在,卻每年都少不了差人給冉念煙送來年節賀禮,聞鶯都看在眼裏。其二是冉念煙畢竟年紀小,又是個外人,就算嘉德郡主想發落追查,也要看太夫人的臉色。

嘉德郡主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領著聞鶯離開,順手抓了一把錢給她。聞鶯伸手接過,好奇地問道:“姐姐們可是宮裏人?跟郡主多久了。”

那侍女上上下下瞟著她,道:“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要是郡主身邊得力的人,還會被派出來送你?你想走她的門路,也該知道裏面那個才是你的正路。”

聞鶯聞言,回頭虛望了一眼,因門已合上了,只能憑記憶回想起方才郡主身邊那個幫她加衣的人。

一眼望去,那人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容貌平平,氣質端凝,並沒什麽特別之處。

那侍女道:“你可別小瞧她,她可是太後娘娘留下的人。”

聞鶯還想打聽,那個侍女諱莫如深一笑,轉身離開了。聞鶯心裏發慌,好似飄在虛空中,空落落的看不到底。她眼看著徐太夫人的身子每況愈下,即便沒有病,年紀這麽大了,早晚會有撒手的一天,可她呢?按規矩,把老人發送走的丫鬟都要哭靈守孝三年,然後給幾個錢打發出府去,讓家裏自行婚配。

三年,她耽誤不起,也不想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走了,嫁給一個不知來路的男人

她要借機跟嘉德郡主攀關系,整個徐家也只有她敢和國公爺叫板,如果她覺得自己有用,把自己要過去,誰還敢說不?

聞鶯心裏不痛快,只覺得嘉德郡主對她不公,卻忘了,自己說的本來就是假話,汲汲營營之人的真話尚且換不來尊重,何況是臨時編造的無稽之談?

聞鶯久久不肯離去,第二天一早又賭氣似的過來,卻見昨晚那個侍女還在門口侍奉,聞鶯剛要開口,就被她止住了。她指指房裏,小聲道:“姑奶奶在裏面。”

聞鶯呆住了。

···

嘉德郡主身邊的素瑾姑姑來到梨雪齋時,冉念煙剛從夢中醒來。

窗外鳥語清脆,她打了個哈欠,瞇眼看著溶月做針線,春碧見天色亮了,順手把蠟燭掐滅。

“這麽早就有人來了?”冉念煙擁著薄被輕聲道,“我聽見院裏有動靜。”

流蘇正幫她薰衣,聞言出門查看,回來後神色卻有些古怪,說是素瑾姑姑來了。

冉念煙不安地反問:“姑姑?”

從前在宮中的經歷讓她立即意識到這個稱謂的與眾不同之處。一般人家的奴婢,年輕時稱作丫鬟,及到成婚嫁人後,便跟著丈夫的姓氏稱為某某氏,資歷再老些的就能稱為嬤嬤,比如母親身邊的郝嬤嬤。

可姑姑這種叫法,只存在於皇宮或者王府中,因為許多宮女宦官們不能外出婚配,凡是當差滿六年,且升任一宮主事的,宦官稱為管事牌子,平時叫做總管,女子則被稱為姑姑。

“這位素瑾姑姑是宮裏來的?”冉念煙道。

流蘇點頭道:“我留心打聽過,曾經是服侍老太後的,後來自請出宮守陵,陛下恩準,保留她慈寧宮管事的祿米。”

冉念煙道:“她來做什麽?”

流蘇道:“應該是郡主請夫人過去敘話吧,畢竟這麽多年沒見了。”

冉念煙卻道:“春碧,你覺得呢?”

在一旁默默整理繡線的春碧這才擡起頭,仿佛才註意到她們的談話。她看了看天色,道:“小姐算是主子們中起得很早的——”這也是她多年前參朝留下的習慣,“郡主此時派人過來,恐怕是一夜未睡,既然早起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夫人過去,想必不是隨便說說話那麽簡單。”

冉念煙深以為然地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流蘇,快幫我更衣,我要去母親房裏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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