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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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禍不單行,怎麽又來了一個?

只見那人走到不遠不近處, 就停下來和那些突厥士兵說話, 那個絡腮胡子的男人頻頻點頭, 似乎是在接受命令。

冉念煙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因為僅憑身形,竟覺得有三分眼熟。

夏師宜在朝她使眼色。

三個人中,只有冉念煙嘴上的布條被解了下來,夏師宜話到喉頭卻開不了口。

“你認識他?”冉念煙輕聲道,見他點頭,隨後又道, “你是不是覺得他是徐夷則?”

夏師宜連連點頭,眼中卻不是喜悅, 而是透著古怪。

徐夷則出現在這裏,難道他和這些潛藏在大梁的突厥士兵一直有聯絡?如果真是這樣, 他們不僅會被滅口,徐衡那邊也並不安全。

冉念煙小聲道:“你放心, 他很可靠。”

起碼現在很可靠,她知道, 徐夷則雖然不擇手段,可他一生從未背叛過他的父親,甚至最後割據關山以西的疆域,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遵照他父親的遺訓,誓死對抗突厥,不讓朝中的議和派勢力侵入。

他在和這些突厥人說什麽?這些人並不愚蠢,甚至稱得上機敏,徐夷則要怎麽騙過他們?

再擡眼,那些突厥士兵竟跨上馬,沿著官道向東離去。

瓊枝被布條封住的嘴裏吐出支支吾吾地字眼,大致是在求救,隨著那人越走越近,他的面孔也愈發清晰,高挺的鼻,緊抿的唇,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褐色長發高高束起,被疾風吹亂的發絲被鍍上薄薄的淡金,依舊是暗夜一般的黑衣,越發襯出他骨色的蒼白皮膚和寒星似的雙眼。

果然是他,是他受徐衡宣召連夜趕往軍營隨軍出征宣府。

世間的事沒有巧合,除了他,還會有誰突然出現在無人的曠野中,救她於危難,可為什麽偏偏是他?

他解開瓊枝手上的束縛,雖不看冉念煙,卻沈聲對她說道:“他們不會離開太久,咱們盡快啟程,向西到最近的雙橋鎮落腳,他們不會去人多的地方自尋麻煩,到了那裏你們就安全了。”

得了自由的瓊枝立刻幫冉念煙松開繩索,徐夷則道:“你不要動,那是雙環扣,不得其法就會變成死結。”

瓊枝立刻松手。

冉念煙見他從容地幫夏師宜解結,仿佛從頭到尾都沒看見天邊猩紅的火光。她道:“那些突厥人燒了火器庫。”

徐夷則漠然道:“我有眼睛,能看見。”

冉念煙咬牙道:“我不是說你看不見,而是說,他們已經炸掉了火器庫,卻在聽了你的話之後馬不停蹄地離開,這說明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沒有完成,而火器庫不過是他們聲東擊西的障眼法。”

“你能勸走他們,你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對不對?”

夏師宜和瓊枝都看向徐夷則,他怎麽會知道突厥士兵的計劃?除非他是那些人的同夥。

徐夷則臉色不變,只是手上解繩的動作略微一滯,繩尾淩亂,覆雜的雙環結已成為一個死扣,緊緊地裹住夏師宜的手腕。

“不要動,越動越緊。”徐夷則拔出夏師宜腰間的短刀,驀地朝他腕間劈去,長繩斷為兩截,可因纏得太緊,夏師宜的右手被刺破一道拇指長的傷口。

“還能騎馬嗎?”徐夷則道。

夏師宜活動著手腕,倔強地道:“能。”

“能就別楞著了,他們隨時可能回來。”他說著,很自然地抱起冉念煙,將她安置在自己的馬鞍上。

這一抱著實把冉念煙嚇了一跳,忍著手臂和腿上的痛楚掙紮了一下,徐夷則皺起眉,像教訓不聽話的小孩子一樣厲聲道:“你的腿應該是斷了,難道還由著你一步一步挪過來浪費時間嗎?”

冉念煙垂頭默然,鞍上又是一沈,是徐夷則躍上馬背,挽起韁繩,回首對夏師宜道:“你的手傷了,和瓊枝同乘一匹吧,你家小姐跟著你不安全。”

不待夏師宜說什麽,他已揚鞭絕塵而去。

冉念煙只覺得夜風從四面八方襲來,比方才更冷、更快,暮春的風竟也能銳利如刀。

這樣的速度,她一側手臂又受了傷,僅憑單手扶著馬鞍無法維持平衡。

“你是想矜持,還是想活命。”

風聲中,徐夷則平靜無波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冉念煙擡起頭,只見一個如山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硬挺的脊背,緊緊束起的腰……

她心一橫,在即將被下一陣起伏顛簸墜馬前摟住了他的腰。

她要活命,矜持又算得了什麽,他也根本不算什麽,她何必小心謹慎地維持距離。

有了他的依持,馬背變得平穩舒適,竟有些倦意上湧。冉念煙強撐著回頭尋覓夏師宜的行蹤,卻見他們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漸漸沒入夜色中。

拉車的馬怎麽比得上徐夷則的戰馬,何況夏師宜的手受了傷,不便於駕馭。

“太快了。”冉念煙道,“瓊枝他們落後太遠。”

徐夷則道:“我說過了,你是想活命,還是糾結於那些無用的東西。”

想活命,就沒有停留等候的時間,必須拿出全部的力氣與精力,這種時刻,同伴、朋友、親人,統統是無用的東西。

冉念煙道:“既然是無用的東西,那麽我對你來說也毫無用處,你大可無視我,這對你來說才是萬全之策。”

她沒有聽到他的回答,耳邊只有烈風蕭蕭,無盡的黑暗從眼角掠去。

“我是為了調虎離山,救你,不過是我的良心。”

冉念煙聽了他的話,心緒萬千,倘若他知道自己心中有前世的記憶,並因此記恨他,視他如合該千刀萬剮、生啖其肉的仇敵,他的良心是否還會偏向自己?

正在此時,從官道上分出一段岔路,那裏黑黢黢的一片,不見一盞燈火,徐夷則調轉馬頭,向那岔路深處馳去。

冉念煙心驚,道:“你這是去哪裏?”

徐夷則道:“安全的地方。”

冉念煙望著早已不見蹤影的夏師宜,道:“他們還不知道咱們進了這條岔路!快回去!”

徐夷則不語,剎那間,身後就遠遠地響起一片兵戈相鬥的殺伐聲。

是突厥人回來了!

夏師宜和瓊枝還在後面,突厥人追上了他們!

冉念煙道:“你是故意讓他們落後的!”

徐夷則不回答,她的話就像深海沈石,濺不起一絲波瀾,她憤恨地在他腰間重重一捶,卻好像捶在了鐵板上,他依舊夾緊馬腹,馬鞭狠狠落下,駿馬吃痛,如閃電一般破空而去。

他極冷靜卻也極耐心地道:“這是我第三次說同樣的話——你要活下去,我說過,我騙不了那些突厥人太久,他們遲早會殺回來,我把你的兩個下人留下做擋箭牌,讓突厥人對付他們,咱們才有足夠的時間逃離。”

就算那些突厥人生擒了夏師宜和瓊枝,嚴刑拷問,兩人能透露的也只是雙橋鎮,而徐夷則根本沒有去那裏,而是走上了一條不起眼的岔路,像這樣的岔路,整條官道上少說有上百。

他會舍棄同伴,這並不意外,或者說,今天的徐夷則才是她認識的徐夷則,狠厲、果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非平日那個隱忍的庶孽之子。

只是沒想到,和他同乘一馬的竟是自己,在亡命途中,馬匹便是性命,他把自己的命與她共享。

可是他要把她帶到哪裏?

此處已遠離官道,四下無人,舉目皆是層巒疊嶂的山川,被火光照亮的天宇也被山影遮蔽,眼前晦暗下來,可是徐夷則的馬並沒有畏懼黑暗,依然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飛馳,山路陡峭崎嶇,隨時有碎石滾落,冉念煙從未恐懼過什麽,直到如今,方知對黑暗的恐懼是最原始的且絕對無法避免的。

月色淒迷,寒冷、傷痛和黑暗讓她不可抑制地打起寒戰,只有懷中溫暖寬厚的脊背給她唯一的慰藉,她不願開口問徐夷則這條路究竟要走到何時,今夜已經被他諷刺夠了,她不願再自取其辱。

而她最恐懼的是連他也不知道終點在哪,她寧願相信徐夷則熟悉山裏的一切,相信他可以安排好她未知的前路。

直到一處斷崖前,馬兒像是識途一般,慢慢緩下步伐,重重呼著熱氣,在斷崖前停下。

徐夷則脫下外袍纏在隨身帶來的長刀上,用火石點燃了當做火源,冉念煙如夢初醒,環顧四周——這裏分明就是怪石嶙峋的荒山,連一棵樹、一個山洞都沒有,他們要在這裏躲藏一夜,萬一突厥人追上了,必定要暴露。

徐夷則牽著馬走到懸崖旁的一片草地上,讓疲勞的馬兒吃草。

“你下不來?”他對馬上的人道。

冉念煙並沒理會他,這是顯而易見的。

徐夷則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抱她下馬,又讓她伏在自己背上,這對冉念煙來說也不算什麽,畢竟剛才一路顛簸幾乎都是在他的背上度過的。

“你說的安全的地方,就是這裏?”冉念煙嗤笑一聲。

徐夷則道:“你是很聰明,可是太傲慢了,總覺得除了自己眼界裏的人,其他的要麽是蠢人,要麽是惡人。”

冉念煙心裏陡生波瀾,他說的沒錯,雖然有種被看破的刺痛感,卻不能否認徐夷則真的了解她,而且遠比她對他的了解要透徹得多。

徐夷則背著她走到斷崖前,下面是一串極其陡峭的階梯,或者說只是山崖下敲鑿出的幾個可供落腳凹洞,若不是知道這裏有下去的路,沒人會發現這些不成形的階梯。

徐夷則一吹口哨,馬兒長嘶一聲,自行離去,他又將火把交到冉念煙手中,下一瞬,已踏上了臨崖的臺階。

背後就是萬丈深淵,冉念煙緊緊扒住徐夷則的肩頸,而他卻如履平地沿著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路一徑下行,在火把燃盡前來到斷崖下的山谷中。

冉念煙手中的火把僅剩那柄刀,徐夷則見了,笑道:“那刀,你就留在身邊吧,如果不信任我可以隨時殺了我。”

冉念煙將刀丟給他,徐夷則是想羞辱她忘恩負義,她卻絕不會愚蠢到在此時此地傷害他。沒有徐夷則,她也沒有活著出去的可能,光憑方才斷崖上的階梯,她就無法應付。

這靜悄悄的山谷四面不見人煙,擡眼只有一片四方的狹小星空,正對著天心之月,絲毫沒沾染軍營傳來的火光,倒像是出離人世的桃源。

不遠處有一座茅屋,走近方知已經十分破敗了,但是看門軸上的磨損、墻根處的花盆,明顯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而且一定是一個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假快開始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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