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瓊枝的手幾乎沒離開過冉念煙的肩頭。

她一直把冉念煙護在懷裏,不像是丫鬟抱著小姐, 倒像是姐姐抱著妹妹。

這讓冉念煙感到動容, 瓊枝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 雖然因一貫明哲保身的性子,不主動與自己過分親近,可是就情分而言,無異於姐妹。

她一定認為自己受了滕王的欺負,很是仿徨無助,只是羞於言說罷了。

冉念煙也想和他們解釋,滕王並不是蓄意冒犯, 而是用輕佻的言行掩蓋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可正因為這件事很重要, 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滕王覺得自己是在利用她,而她何嘗不是在利用滕王, 與其坐等徐衡等人輔佐他取代太子,不如自己加入, 更能主動掌控局面。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更是她重生以來最坦然的一次選擇。

當初在後宮時固然孤寂, 可是身為主宰者的快意與自由絕不是一介深閨女子能比的,如今,她方才重新找回這種自由,雖然只是淺酌沾唇似的萬分之一,也足以令她的心血在無人知處悄然沸騰。

太陽已在西山外一點點收斂它的餘暉,山間的空氣也變得清冷下來。

這次回來本就是將將計算著落日的時間進城,方才被滕王打攪,雖然一路快馬加鞭,終究追不上時間流逝的速度。

車夫說應該就近找處村鎮盤桓一夜。

夏師宜深以為然,將簾子撥開一線,向小姐稟告,不去打擾車廂裏的寧靜。

“這裏是何處,離京城還有多遠?”冉念煙道。

車夫道:“已經走了大半路程,還有二十多裏,肯定趕不上關城門了,咱們一會兒出山向北,沿著通惠河再走三裏地,那裏有個雙橋鎮,是水路碼頭,還算繁華,有幾家旅館還算可以下榻。”

車夫走南闖北,這種時候最是可靠,冉念煙命他現在就往雙橋鎮去。

山裏就是這樣,日間千巒聳翠、萬嶺堆煙,一旦入了夜,風聲樹影都是鬼怪,整座寂靜的大山便如沈入深水,是馬車上那一點飄忽的燈影不能洞徹的幽深世界。

“還有多久能上官道。”夏師宜一邊留意車廂裏的動靜,一邊問車夫。

車夫雙手緊攥著韁繩,道:“軍營太隱蔽,離官道太遠,怎麽說還要小半個時辰。”

車廂裏傳出瓊枝的聲音:“還要那麽久?”

車夫道:“天黑了看不清路,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馬就不肯走了。”

隨後又陷入一片沈默,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氛。

就在轔轔車聲中,響起了另外一種聲音。

起初還是輕微的、遙遠的,逐漸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像是有一隊人馬要和他們迎面撞上。

“滅掉燈,全部下車,躲進草叢裏!”夏師宜用並不算大卻能被所有人聽清的聲音說道。

車夫還在遲疑,韁繩已被他搶過來,駿馬長嘶,馬車驟然止步於狹長的山路間,勁風一吹,唯一的孤燈寂然熄滅。

“小姐,快下車,前面有危險。”他壓低聲音。

瓊枝不是很相信他,道:“也許只是趕路的客商。”

夏師宜已經扶起冉念煙,半拖半抱著將她從車廂裏扶出來。

“這條路沒有分叉,盡頭就是京軍大營,怎麽會有客商來這裏。”

瓊枝也扶著冉念煙,卻依然覺得夏師宜的想法荒唐極了。

“也許是送戰報士兵。”

夏師宜道:“什麽樣的士兵會在大梁境內不舉火把!”

他用力壓低聲音,嗓子卻已因緊張而崩裂到嘶啞。

可聞馬蹄聲,卻見不到一絲火光,行夜路不敢點火把,絕不會是大梁的軍隊。

是突厥探馬!

三日前還在宣府,三百裏的路程,重重設防的關卡,難道他們是飛來的不成?

沒有時間想了,冉念煙跳下車,有條不紊地對早已嚇呆了的車夫道:“把馬車牽進草叢裏,你的馬聽話嗎?”

她已抽出了夏師宜腰間用來防身的匕首。

車夫楞楞道:“聽話,我可以叫它們不發出一絲聲響。”

借著慘白幽微的月光,冉念煙和瓊枝藏進了路旁齊腰深的雜草,再往外就是萬丈深淵。

瓊枝行走時不慎踩落了一塊碎石,落下去,良久才聽見落水的聲音,山下應該是一條水流平緩的山溪,而這水聲也是他們最好的保護,希望馬隊飛馳而去之間,馬匹粗重的呼吸聲音剛好混雜在雜亂的水聲裏。

從聽到對面的馬蹄聲到他們經過,至多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卻像是過了一生。

若是被他們發現,這些人顯然也明白,這條路的盡頭就是軍營,而從這條路出來的人,一定會和軍營有關。

這正是天然的絕佳人質,或殺或留,絕不會放他們離去。

車夫的確對馴馬很有一套,車轅被取下,在他的指引下,兩匹高大的馬順從地俯臥在草叢中。

馬蹄聲越來越近,就算月色淒迷,只要再近一寸,他們也會發現路邊的蹤跡。

就在這最後一刻,夏師宜將馬車順著山崖的下坡推入深淵。

他會騎馬,車夫也會,等危機過去,他可以帶小姐到雙橋鎮,和她同騎一匹馬。

瓊枝絕望地捂住眼睛,她心裏始終不信夏師宜,覺得他是在小題大做,是在胡鬧。

直到她從草叢間看到了疾馳而過的那隊人馬。

月光下的剪影飛馳而去,然而他們面部的輪廓和大梁人多麽不同,讓她想起畫上高鼻深目的惡鬼,甚至他們的馬也格外驕橫,是只有草原的水土才能養育出的健馬。

應該是慣於夜晚突襲,他們無論人馬都沒對眼前的黑暗有一絲畏懼。

直到他們離去,瓊枝還像是在做夢。

冉念煙意識到,這些人不是普通的突厥探馬。

他們很可能是突厥的精銳,有一部分人常年潛伏在大梁,在販夫走卒的偽裝下,過著和普通百姓沒什麽不同的生活,可只要王庭傳來號令,他們就會成為最無畏的先遣軍。

他們的可怕之處,正是在於他們無孔不入。

他們深知大梁的一切,並且因為別有用心,連那些被廢棄的街道、城墻上無人在意的漏洞、街頭被人遺忘的傳聞,他們都會一一記在心裏,有朝一日,成為攻破大梁的利器。

他們大多數是突厥人,還有很多早已和大梁人通婚多年,血液中的突厥記憶以十分淡漠,但不知為何,卻格外忠誠於遠在天邊的可汗王庭,而將馬刀對準他們昔日的鄰居和朋友。

沒人能想象昨天還和自己打過招呼的街坊,下一瞬就會拔刀相向,讓自己在血泊中斷氣。

此時,這支秘密軍隊還沒暴露在大梁人的視野中,正是因為乾寧末年的種種沖突,讓人們意識到身邊還有這樣的存在。

他們要去對京軍大營做什麽?

每個人都有相似的疑問,卻都不敢發聲,縱使他們的馬蹄聲已漸漸不可聞。

夏師宜依然緊緊抱著冉念煙,他跪在地上,膝蓋深深紮進泥土裏,手卻很小心、很輕柔地捂著她的口鼻,怕她出聲,又怕弄疼了她。

直到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夏師宜才緩慢地站起身,從草叢中探出因靜止而麻木的肢體,在確定四周安全後,才將他們一個個拉出來。

瓊枝的腿已癱軟地寸步難行。

冉念煙一如往日,大概是死過一回,總覺得生死之事也就是一瞬間,既然老天讓她重生,總不會這麽輕易地讓她再次死去。

老天應該還沒無聊到反覆作弄她一個人。

車夫將兩匹馬牽過來,道:“現在怎麽辦?”

經過剛才的事,車夫和瓊枝已經對夏師宜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他也只是個十四五的少年,卻一切都想看他的眼色行事。

夏師宜道:“盡快離開,軍營裏有數萬大軍,他們只有幾十個人,用不著咱們幫忙。騎馬吧,我和小姐一匹,瓊枝姐姐和你一匹。”

自然不能讓小姐和車夫那等粗俗的漢子同騎一匹,夏師宜是她的家仆,往日又相熟,雖然還是逾矩,卻再找不出更好的選擇。

“上馬吧。”冉念煙道。

夏師宜先將她抱上馬鞍,這匹馬對她來說還是太高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註意到她的裙角沾上了汙泥,繡著滿池嬌的鞋面也染上印子,待會兒到了雙橋鎮,要先找一家綢緞鋪,明日可不能叫小姐穿臟了的舊衣出門。

“小姐若是怕,就抓著我的腰帶。”夏師宜跨坐在馬上,一遍遍、一圈圈地箍緊了韁繩,他的指頭有些酸脹,卻覺得這酸脹是從心口來的。

“嗯。”冉念煙輕輕應了一聲。

她畢竟是個大人,夏師宜的心思在她眼裏就像是裝在琉璃匣子裏的一團紗線,纖毫畢現,卻不可觸碰。

她怎會不知夏師宜對自己的心思,否則單是為了主仆之義,誰會付出那麽多?只是沒想到竟在這麽早就初露端倪。

那時的她大概一無所知吧。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就算來日除了奴籍,更該忌諱的正是舊日的主家,遑論對主家的小姐產生不該有的綺思,仆人盜主的汙名沒人能承受得住,足以摧毀他的前途。

他的前途絕不應該斷在她身上。

冉念煙應了一聲,卻並沒扶著他,只是默默抓牢了身下的馬鞍。

夏師宜沒說話,長腿一夾,□□的駿馬疾馳,涼風從耳邊掠過,也吹得他頭腦清明。

出了山路,官道上也是空無一人。

離雙橋鎮還有多遠?

真希望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只覺得脊背繃緊,緊張到感覺不到身後有人,理智卻又不斷的提醒他,身後側坐在馬鞍上的,是他發誓要一世效忠的小姐。

隨著馬的步伐騰躍而起,再落鞍時,他向前移了半分,他想讓身後的她坐的更自在些。

“不用了,我這樣很舒服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她的聲音,這說明她知道他在做什麽、想什麽。

一時間,心裏竟是空白的,耳後像是有煙花炸開。

就在那時,灼眼的白光在他身後綻開,天地為之震顫,他甚至覺得那是心中的影像使他產生了幻覺。

白光升起處,那是軍營的方向。

車夫已停下馬,回首望著來時的路。

那裏蔓起熊熊火光,燒紅了每個人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還在讀條_(:з」∠)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