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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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自芳進了二房,其餘的人同樣沒有閑著。

今早卯時初, 大伯母就起身, 坐在窗前打發雪晴在門口觀望二房的動靜。

其實, 她想去看看的,可顧及母親的面子,終究不好開口,尤其是聽說母親故意來遲後,她更是嗅到了難以掩飾的火藥味。

這個家裏,最沒地位的就是大房,可和所有事幹系最大的也是大房, 越是低微,越容易被外面的風吹草動影響, 處變不驚也是需要底氣的,所以三房比他們沈得住, 其中當然也有三嬸娘身懷六甲、不宜思慮的緣故。

卯正不到,薛自芳的青布小轎就從西角門擡進了二門外, 清早前來一是為了表現尊重,二是免得被路上人說三道四, 壽寧侯府丟不起人,薛自芳也一樣。

好歹是官吏之女,先被突厥人擄去,又進了侯府的大門,她和冉靖相遇時無媒妁可做憑證,淫奔茍且是男女之間最重的過失,若傳出去,受損的不止是冉靖的仕途,更是侯府的百年家聲。

這樣的渾水,大伯母不會親自去淌,卻少不了借雪晴和雲霽耳目去觀察,反正全府的丫鬟仆婦都等著看好戲,誰也不會在意。

“你可瞧見真人了?”大伯母問。

“薛氏人長得還算順眼,卻遠沒有二夫人標志。”雪晴剛跑回來,氣還沒喘勻,卻也顧不得了。

大伯母讓小丫鬟給她斟了杯茶,點頭道:“難怪,像二夫人這樣的相貌,京城裏也難找出第二個,何況邊陲小城區區一介縣丞之女。二夫人怎麽說?”

雪晴接著道:“薛氏行了禮,將茶杯捧到二夫人面前……”

大伯母攥緊了手絹,急切地問:“她接過去了?”

雪晴搖頭:“我急著回來稟報夫人,就沒看完,看樣子不能接——侯爺幫著薛氏說話,二夫人氣得手指節都絞得發白!”

大伯母訕訕道:“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就算不同意,還能把人退回去不成?”

雪晴喝盡了杯中茶,依舊氣喘籲籲:“奴婢這就回去看看。”

她剛說完,雲霽也跑回來了,一手掐著腰,顯然是跑得岔了氣,另一只手勉強扶在門框上。

“不好了,那邊鬧起來了!二夫人把茶潑在地上,說是祭奠亡魂呢!”

·

薛自芳軟軟地跪在冷硬的地上,滾燙的茶水飛濺在她膝前,滴滴滲入腳下的花崗石方磚。

在場的丫環仆婦已被父親命令悉數退下,女兒也被抱走,他怕妻子鬧將起來,說破了薛自芳的身世。

雖然這在大房、二房的人眼中已不算秘密,可其他人還不知道他在突厥三年來發生的事,這樣不體面的過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可知我這是為什麽?”母親正襟危坐,並不去看薛自芳畏縮可憐的表演。

薛自芳輕輕點頭,“想必是妾身禮數粗陋,資質鄙俗,不入夫人的眼。”

母親斜掃了一眼滿臉為難的父親,笑道:“你眼裏只有我這個夫人,卻忘了你的先人,奉茶給我,我自然不敢當——這杯茶,就當是我替你這個書香之家的女子祭奠你那為國捐軀的先父,免叫他在幽冥地府為了自己教養出的好女兒魂魄難安。”

薛自芳本不是軟弱之人,當即擡眼深深望了母親一眼,隨即垂下頭哀哀道:“夫人不喜妾身,責罵妾身就是,何必累及先人!”

母親道:“你既知道禮敬先人,便應聽說過在室之女須得為亡父服孝三年,是為斬衰之期,三年中生麻束發、粗麻裹身,不得行婚嫁之事、吉慶之典,你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當知聖賢教誨,又為何做出未出孝期,便與男子私定終身這等寡廉鮮恥之事?”

她語氣和緩,態度從容,卻字字如刀,直入心尖。

“正是如此,即使我容得你,你們薛家列祖列宗未必容得你,大梁的祖訓家規人情禮法更容不下你,我雖可憐你的經歷,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即便你跪在這兒三天三夜,這杯茶,我是不能接的。”

薛自芳瑟瑟發抖,不知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憤怒。

這番話雖不中聽,卻字字句句都是正理,在這件事上是她理虧,看來這位壽寧侯夫人並不像冉靖口中那樣,是個柔弱可欺之輩。

薛自芳暗暗冷笑,她早該料到的,自己能騙過冉靖,讓他覺得自己無欲無求,別人為什麽騙不過他?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的冉靖,果然是滿臉憂色。

只當你徐問彤有手段,別人都是到任你宰割的俎上之肉嗎?

薛自芳馬上柔弱地伏在地上,抽泣起來:“是妾身一人的過錯,和侯爺無關,夫人要怪就怪妾身一人,不要遷怒侯爺!”

父親見狀,果然心下不忍,將她攙扶起來,幫她拍去衣裙上的塵土。

“問彤,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心志不堅,辜負了你,自芳是無辜的。”

母親冷冷看著攜手而立的兩人,薛自芳猶在啜泣不已,半靠在冉靖懷中,滿臉慚愧與怯弱,冉靖則輕拍著她的肩膀,似乎是無聲的安撫。

他的表現已經說明一切,在他眼中,原配發妻不過是一個毫無容人之量的妒婦,她還用說什麽?

母親側過頭去,不再看眼前面目全非的丈夫和他的新歡,“你們走吧,不要在我面前做戲。”

薛自芳默然不語,又要跪下,卻被拉住。

父親嘆氣道:“這裏沒你的事了,先退下吧,讓下人帶你去宜香院休息。”

宜香院在花園東側一處僻靜的角落,空置許久,父親日前曾派人灑掃修葺一番,原來為的是這個。

薛自芳柔順地點頭,提著裙裾一步三回頭地退下。

等人走遠了,父親才拉起母親的手,卻發覺冷得如同冰雪。

他柔聲道:“問彤,自芳也是個可憐人,自幼喪母,無緣無故沒了父親,又被擄到異國他鄉,我若棄她於不顧,她就再沒地方可去了,你權當行善事,不過是給她一處安身之所,我的心始終是在你身上的。”

母親並不去看他滿懷哀求與希冀的眼睛,冷冷道:“那天當著兄長的面,你保證過什麽?”

父親一楞,心虛道:“人都來了,不好再送回去,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要笑話的……”

母親冷笑道:“她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一次一次在我面前說瞎話,替她辯解求情?你只看得見她的柔弱無依,何曾看清她暗中對我步步緊逼,不和她住在一處,這是我的底線。”

父親咬牙道:“宜香院是府上最偏僻的院落,你若不去,她也不會來,一年到頭見不到面,和分開住又有什麽區別!”

母親凝視著他糾結的面孔,諷刺道:“這算是討價還價?你是在戲弄我嗎?”

父親反唇相譏:“你不也是在逼我?彼此彼此!”

他們死死咬住對方的錯處,誰也不肯松口,那樣兇狠的眼神不像昔日恩愛的夫妻,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要生生扼住對方的咽喉。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大伯母領著冉念煙快步走進房內,也被父親眼中的熊熊怒火嚇了一跳,急忙將他推到一旁。

“二叔,你這是做什麽,別嚇壞了弟妹!”

母親卻沒有絲毫畏懼或是服軟的意思,端坐在太師椅上,直到衣角被輕輕扯動,她低頭看見了女兒。

“娘親……是爹爹惹娘親生氣了嗎?娘親不氣,盈盈讓娘親笑。”

女兒盈盈的大眼中寫滿了困惑和無助,似乎還不理解家變的緣由,只覺得她頭頂那一小片原本晴朗可靠的天空瞬間塌落,無人再能給她庇護。

“使不得!這樣圖一時解氣,咱們小姐可怎麽辦?”

“你就放心吧,過幾年咱們盈盈一定風風光光地嫁入謝家!”

“若是傳出對您、對侯爺不利的傳聞,毀的就是小姐的名聲,耽誤的是她的一輩子!”

……

旁人說過的話在她腦中回旋。

是啊,再拖下去,最受傷的就是她唯一的骨肉,不如快刀斬亂麻。

她長出了口氣,牽著女兒的手走進內室。

大伯母松了口氣,看樣子帶小侄女過來是正確的。她又苦口婆心地勸了父親幾句,讓他去和大伯父聊聊,隨後也跟進內室,見母親坐在窗下的長榻上,冉念煙枕在她膝頭,手裏拿著一只西洋進貢的萬花筒,自得其樂地擺弄著。

她坐在這對母女身邊。

“按我說,人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更好。”大伯母道,“放在外面,人多口雜,指不定傳出什麽流言,人在府裏,侯爺的心思也就定下來了,你還怕她翻了天去不成?”

其實,這也正是冉念煙的想法,薛自芳在府裏,一舉一動都在她們的把握中,總比遠在天邊要來得踏實,倘若真有什麽不軌圖謀,都無法第一時間獲悉,遑論預防處置。

只是,她沒想到父親曾在徐衡面前保證過不讓薛自芳搬進府裏,怪不得母親這段時間情緒還算穩定,今天卻失控了。

可她和大伯母都是局外人,無法體會母親對父親那種由愛生恨到喪失理智的感情。

大伯母依然在說著什麽,無外乎為孩子考慮,為名聲考慮,將來如何拿捏薛氏。

母親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出神。

冉念煙瞇起眼睛,看著萬花筒裏異彩紛呈的大千世界,看上去紛繁覆雜、千變萬化,實則不過是幾枚困於狹小之處的石子,縱橫交錯出的迷夢罷了。

·

宜香院內,花墻上的薔薇活不過冬日,已盡數雕零了。

高麗紙糊成的窗欞下,薛自芳臨鏡梳妝,散開因叩首行禮而有些淩亂的長發,發絲剛剛披肩,這樣的長度,對於以鬢發如雲為美的大梁女子來說顯得過於粗陋。

她不用下人,自己用角梳一點點梳理著。

三年前,她也有一頭飛瀑般的長發,只是在西嶺固的日子裏,河水鹹鹵,不可使用,清水又仰賴哥舒的部下定時運送,十分珍貴,飲用尚且不夠,哪裏能讓她時常洗漱。

因此,她忍痛剪去一頭長發,回京後養了半年,才長出及肩的長度。

不過,她從不後悔。

自從冉靖將她從淫·邪的突厥兵痞手下救出,將她護在身後說她是他的女人時,她就認定了這個男人,縱使知道他在京城已有妻室,縱使他千方百計回避自己,她也甘願。

西嶺固那樣困苦貧乏的環境,冬天冷的手腳紅腫,夏天卻熱的無一棵大樹可以遮陰,三年來,她沒抱怨過一句,甚至祈求茫茫上蒼,讓這樣的日子再長些,最好是一生一世。

她不怕困苦,只怕從夢境跌回現實。

可惜,老天又一次讓她失望。

嘆了口氣,忽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果然是冉靖進來了,眉頭緊皺,面帶愁容,想必是在正房夫人那裏受了冷遇。

薛自芳臉上不著痕跡地閃過一絲嘲笑——這個徐問彤還是太嫩了些,不知道在男人面前最銳利的武器不是仗義執言,而是一滴柔弱的眼淚,她今天是敗下陣來,卻贏得了冉靖的垂憐。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她只見心愛的人來到她背後,扶著她的肩頭,看著她鏡中略顯迷惘憔悴的面容,歉疚地道:“你受委屈了,她……平日裏並不是這樣的性子,相處久了你就明白了。”

薛自芳輕輕點頭,柔聲道:“我明白夫人的苦楚,換做是我,不會比她做的更好。”

她聽到一聲嘆息,隨後是他自言自語般的低語:“總是讓你因我而受苦。”

她笑了,搖頭道:“這算什麽,比起在西嶺固的時候,這裏算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當晚,父親在宜香院用膳,薛自芳幾次勸他回去看看夫人,卻被他沈默地拒絕,將話題轉移到明日祖母大安,帶她去慈蔭堂拜見。

薛自芳眼中的情意更濃。

就在夜深人靜的熄燈時分,忽然有喧嘩聲從花園那邊傳來。父親急忙披衣出門查看,抓住一個丫鬟盤問:“是老太太那邊出事了?”

丫鬟搖頭,結結巴巴地道:“是……是二夫人昏過去了,大老爺要去太醫院請人呢!”

·

父親和太醫周世濟出去說話時,冉念煙坐在床頭看著母親略顯疲憊的睡顏。

想起周世濟方才諱莫如深的神情,她不得不為母親的身體擔憂。

大伯母在一旁守著,見父親回來了,就牽著冉念煙告辭,將房間留給夫妻二人。

母親悠悠醒轉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丈夫同樣疲憊的臉,和他身後墻面上精工繪制的芳漵雙燕圖,只有見她睜眼的一瞬間,他的眼中閃動著驚喜的光。

“你醒了?”

母親點點頭,她有一瞬間的恍惚,恍惚又回到多年前那段兩情不移的歲月,漸漸才想起最近接踵而至的變故,繼而是方才那一瞬間的眩暈,女兒焦急的叫聲仿佛依然在耳畔。

“醒了就好。”父親囁嚅著,“我……我去給你拿水。”

他極小心地服侍她飲下,將杯子放在矮幾上,忽覺衣袖一緊,是妻子的素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安綏,咱們聊聊吧。”

他也憶起當年那個整日纏著他,喚他名字的小妻子,心裏覺得無比溫暖,笑道:“好啊,你說,我聽著呢。”

母親面容安寧平和,徐徐道出早就印在腦中的話:“咱們……分開吧。”

父親楞住,沒想到她要說的竟是這個。

“什麽叫分開?”

母親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你若願意讓我好過些,就和離,從此再不相見。你若怕辱沒了侯府的聲譽,索性以無子的名義休了我,也算斷得幹凈,我只求速去,不怨你。”

見父親怔楞無語,她繼續道:“本以為我能忍受她的存在,可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僅僅一天,我才明白我高估了自己的心胸。見到你和她站在一起的模樣,我覺得大概是時間到了,緣分盡了,我害你在北地受苦三年,是她陪你走過了艱難困苦,如今讓賢,可算是贖罪?”

父親顫抖著,道:“你不曾有什麽罪,不要說這種氣話!”

母親苦笑道:“這不是氣話,其實我早就有此打算,本來舍不得,現在卻覺得太累了,不願意再糾纏下去,讓你漸漸懼怕我、厭棄我、恨我,更怕我自己也同樣憎惡你,不如留個好印象,各尋各的去處吧。”

母親說完,背過身去,他臉上的失落讓她覺得刺眼。

良久,才聽身後的男人幽幽道:“你不能走,你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還有一更~~

徐問彤和薛自芳兩個名字出自兩首有關花的詩詞,大家猜猜,周五公布答案,猜的都有紅包哈~~~

ps.畢竟角色都是兩面性的,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大家各抒己見地平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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