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夏婉清坐在立勝樓下的咖啡店裏,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杯沿,思緒萬千。今天是周氏召開KT項目成果新聞發布會的日子,半年來的努力,成敗在此一舉。可是她卻一點都不擔心。昨天晚上,她和周漪旸開會,他臉上輕松自信的神態說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周漪旸是一個關鍵時刻絕對不會掉鏈子的人,他一定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她從座位上拿出筆記本電腦,果然剛一打開,“捷報”就傳了過來。

是杜仲。

杜仲直接轉發了一個新聞過來。原來,今天上午的發布會還是出了一些小插曲的。周氏的第二大股東周驥和他的女朋友劉蒂娜當眾揭發周氏開發的人工智能系統涉嫌侵權。據報道描述,劉蒂娜拿著美國3MM公司的專利證明當眾要求周氏停止一切侵權行為。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劇情馬上急轉直下,周漪旸指出了3MM系統的漏洞,並指出之前介紹的並不是周氏的產品,而是意在指出其他同類產品的不足之處,接下來更是洋洋灑灑地針對這些漏洞給出了周氏地解決方案,正式推出了周氏的新系統。這樣一來,劉蒂娜的指責完全是一場誤會和鬧劇。該報道繼續指出,今早發布會上的風波,顯然是周氏權利鬥爭的一個縮影。周氏的第二大股東周驥顯然是想讓周漪旸在此項目上馬失前蹄,以防周漪旸的權利進一步擴張。然而棋差一著,或許周漪旸“將計就計”,反而讓周驥顏面掃地,在董事會面前再難擡頭。

夏婉清在心裏輕笑,果然媒體就是喜歡渲染豪門恩怨,雖然他們這次猜得一點都不錯。周漪旸確實早有打算,他早早地撒出了漁網,就等著魚兒自己上鉤。也難怪杜仲總是在背地裏說周漪旸是老狐貍,他確實似乎在勾心鬥角方面極具天賦。那麽這次,周漪旸,你也算到了嗎?

夏婉清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從裏面抽出一張照片,神色凝重地看了一會兒。照片上是一個精瘦的男人,皮膚有點黑,他的眼珠黑漆漆的,透著一絲狡黠和精明。他穿著西瓜紅的背心和一條松松垮垮的褲子,就跟街頭普通的男人一樣,表情玩世不恭,有些流氓氣。

門口的鈴鐺“叮叮叮”響了起來,夏婉清循聲望去,蹇歆收起雨傘推門進來,她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才看見夏婉清,沖她招了招手。

夏婉清也沖她打了個招呼,把照片塞回了文件袋。蹇歆坐了下來,她的鼻尖冒著細密的汗珠,頭發上因為下雨而沾上了水汽。“我這麽突然喊你出來,沒有打擾到你吧?”夏婉清寒暄著表達歉意。

蹇歆微笑著搖搖頭:“沒有沒有,我的工作本來就很清閑,現在又是午休,沒關系的。”

夏婉清沖她點點頭,又叫來了服務員幫她點了一杯咖啡。

一時無聲。氣氛有一些尷尬。她們兩個本就不親近,如果不是因為周漪旸,她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蹇歆理了理自己的裙擺,來掩飾自己找不到話題的茫然。還好夏婉清很快說話了:“你知道今天早上周氏發布會吧”

蹇歆點點頭:“嗯,知道。”她擡手看了看手表,“這會兒可能已經結束了吧。”她突然想到夏婉清此刻應該也忙著處理發布會的事情,便訝異地問道:“夏小姐沒有去參加發布會嗎?”

夏婉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回答說:“有他們兩個就夠了。我今天來,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蹇歆不明白,難道這“重要的事”還和她有關系?不等她反應,夏婉清就從文件袋裏拿出了一張照片,輕輕地推到了她的面前。蹇歆的心猛地一沈,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小雨淅瀝的午後,見到這張她一輩子也不想想起來的臉。

夏婉清靜靜地看著她的臉逐漸慘白,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慢慢發白,更加肯定今天她擅作主張來找她是對的選擇。“對不起。”她突然道歉,“未經許可就去調查一些你的事情。”

她停頓了一會兒,等著蹇歆的回應,可惜她並沒有回應。於是她繼續說:“如果我們的信息沒有錯誤的話,我想這個人,他應該是……”夏婉清直直地盯著蹇歆,生怕錯過她表情細微的變化。“蹇愈的父親。”果然,她的眼神晃動了一下。

蹇歆擡起頭,沒有一絲表情,平靜地問:“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去調查這些事情?”

這個問題夏婉清早有準備,只是此刻她沒料想到此刻蹇歆空洞的眼神。“因為……”夏婉清情不自禁地去牽她的手,她的手背冰涼涼的。“因為周漪旸。因為他沒有辦法用理智來面對你,所以這部分工作得由外人來做。而恰好,我認為這麽做很有必要。他曾對你心存芥蒂,我相信你也知道,或許你對他也有,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盡辦法把你留在他的身邊,舍不得對你放手,沒辦法放棄你。我想他的理智肯定和他的盲目做過一番鬥爭,最後還是選擇盲目地不顧一切地相信你。可是不說不代表不在乎,不說不代表就能相安無事。拋開你們兩個不說,即使我們這些朋友,雖然真心希望你和周漪旸能夠幸福,卻還在心裏隱隱擔憂。所以,我調查了,為了周漪旸,也為了我的安全感。”

夏婉清說得理直氣壯,分明剛剛她還道歉來著,可是現在她的這番話卻讓人聽不出一絲歉意。蹇歆仍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剛剛看到照片的訝異和不適感已經消失殆盡。她早就知道,這些事情遲早有一天會被翻出來,或因為別人的好奇,或因為她自己的愧疚。但是,在這之前,她還是想確認一件事:“周漪旸已經知道了嗎?”

夏婉清搖搖頭說:“我想還是你自己親自告訴她比較好。我來,只是為了向你確認。”

“你查到哪裏了?”蹇歆繼續問。

夏婉清如實回答:“他的工作而已。”

蹇歆忽然苦笑,內心竟然還悄悄感激夏婉清把他齷齪的勾當美化成“工作”。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你說得沒錯,她的確是蹇愈的父親,同時也是我的姐夫。”

蹇歆早已預料到夏婉清臉上吃驚的表情,語氣異乎尋常地平靜:“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樣,他跟著當地的黑幫混,底下管著幾個女人,平時就靠那些女人來幫他掙錢,然後他就去喝酒,去賭博,去□□。”

夏婉清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嘴恰當。原本,她來找蹇歆的理由就是她發現那個男人是如爬蟲一樣令人鄙視的存在,她擔心蹇歆刻意隱瞞了她不光彩甚至可能罪惡的過去。而如今,蹇歆就那麽平靜地坐在她的對面,絲毫不避諱地說著那個和她有聯系的骯臟的男人,仿佛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事情一樣。

“而我們家,我,我媽,還有我姐,都依附著這個男人生活。”蹇歆繼續說:“盡管他卑賤到骨子裏,可我們還是要和他一樣骯臟到泥土裏,因為只有那樣,才能活下去。”

“所以,這是你當時離開周漪旸的原因嗎?”

蹇歆沈默了一陣。是嗎?或許不是吧,當年無論她怎麽選擇,她都只能離開。在那之後的無數個夜晚裏,她不下一萬次後悔過當初她做的那個決定。

當年,當周漪旸的母親眼中帶著鄙視和驕傲把一張二十萬的支票甩到她的面前時,她的骨氣和自尊占了上風,她天真地認為即使錯過,她也應該讓自己給周漪旸的愛是堂堂正正的。然而,她沒想到,她一時的自尊卻把她的媽媽和姐姐推進了深淵。最後,她只能淡淡地搖搖頭作為回應。

夏婉清不忍心了,蹇歆短短的幾句話勾勒出的畫面已經鮮血淋漓了,當蒙塵的滲著血跡的破布被徹底揭開,真正的真相恐怕只會更加駭人。她不禁在心底打了一個寒顫,緊接著又開始後悔,她太莽撞了。她憑著她簡單的臆測揣度著蹇歆的“罪惡”的不光彩,卻不曾想到那或許也是她本人的恥辱。“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了。”

蹇歆的手被夏婉清捂得回了些溫度,她的胸口仿佛被什麽堵住了,心裏面酸酸的。她自嘲地想大概是過去太沈重,重到她自己都不願意背負了吧。夏婉清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歉意和同情讓她覺得窩心的同時又有一絲難堪,她借口去洗手間,想盡快逃離這尷尬的氣氛。

走廊上的壁燈發著黃色的光,悠揚的鋼琴曲從後面傳來,烘托出一種懷舊的氣氛,盡管她並不想想起。越往裏走,鞋跟碰撞地面的聲音就越清晰,鋼琴曲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了,蹇歆忽然有一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她拐進了女盥洗室,不動聲色悄悄轉頭,飛速瞥了一眼。她的心裏“咯噔”一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蹇歆飛快地閃進盥洗室,把洗手臺所有的水龍頭都打開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聽著門外的動靜。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她也沒發現門外有什麽異常,便關了水龍頭,走了出去。

“喲。”突然她的左後方有一個聲音說。

蹇歆當即怔了怔,回頭看見一個男人斜靠著墻,整張臉隱在陰影裏。

“好久不見。”那個男人又說。蹇歆依舊站在原地,緊張到發麻,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踱向她。

“白凱?!”蹇歆幾乎是驚呼出聲,不是因為是偶遇故有,而是因為眼前的白凱的樣子和之前的他相去甚遠。他的頭發胡亂得刺在頭上,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修剪過,臉蛋瘦削下去,眼底泛著青黑,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有光彩。蹇歆看得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呵呵。”白凱忽然笑了起來。蹇歆盯著他的喉結上下顫動,起了一聲雞皮疙瘩。她剛想擡腿就跑,就聽到身後那人說:“你覺得你還能走得掉嗎?”

細細的雨絲互相交織著,糾纏著,掠過玻璃,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跡。劉蒂娜斜靠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香煙即將燃盡。她看著滯留在玻璃上那一滴滴晶瑩的水珠失神,思緒不自覺地飄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個時候,是她最美好的年紀。她年輕漂亮,擁有富裕的家庭,曼妙的身材,精明的頭腦。她是別人眼裏的公主,是被上帝撫摸過的孩子。她總是有成群的擁護者,她使喚他們,利用他們,開心的時候和他們玩鬧,不開心了就拿他們撒氣。她那麽任性,可是他們還是願意跟在她後面。一切都那麽容易,又那麽無趣。

直到她遇見了他。

他是一個沈默的男孩子,他冷漠的氣質總是很容易讓他在人群中被孤立出來,所以才顯得那麽耀眼吧。他喜歡穿淺色襯衫和牛仔褲,清爽幹凈。他時常會在校園湖邊的長凳上看書,戴著耳機,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她就默默這樣註視了他好久,她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她先主動和他說話。她不甘心,她不甘心為什麽他從來不會正眼看她一眼。可令她懊惱的是,他越是忽視她,她越是對他著迷。

直到有一天,在聖誕晚宴上,他拿著她不小心落在座位上的手包來找她。她問他:“你怎麽知道這是我的?”

他說:“你很有名。”

她一輩子都記得那一刻她的內心是多麽雀躍,可她還是假裝淡定地問他叫什麽名字,盡管那個名字他早就爛熟於心了。

“周漪旸。”他說。幾乎就在他說完的同時,她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心不規律地跳動了一下。她想,她愛上這個男孩了。

從那以後,她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在那裏,她總是搜索著周邊,期待著能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她會刻意在他上課的教室門口走過,只為了和他裝作偶然相遇,再不經意地打一聲招呼;她會關註他關註的活動,默默地搜集很多資料,只為能和他有一次“志趣相投”的交流。

漸漸地,他們的關系近了。她可以自然地問他下個學期選什麽課,接下來參加什麽活動,甚至,有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到餐廳吃個飯。

只是,他們之間的親近到此為止了。盡管她刻意忽略,還是不得不註意到他們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隔著二十公分的安全距離;他從來不會對她有超越友誼的關心和讚美,對她為他做的改變視而不見。

她曾經試探性地問他有沒有喜歡過女孩子,他那時的表情很不好看,板著臉說以後不要再和他說類似的話題。

她很聽話,對感情閉口不提。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見面打個招呼,偶爾一起吃個飯,聽同一場講座,卻不能更進一步。她漸漸感覺到絕望,這種狀態持續得越久,她這種感覺就越強烈。求而不得,卻又不甘心放棄,她為自己感到不值,卻無能為力。

畢業晚會那天,她精心打扮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表情卻不曾變化半分。不斷有人來邀請她跳舞,唯獨他不為所動。他舉著香檳,一個人待在角落,靜靜地看著月亮。

她委屈極了,暗下決心今天她一定要一個答案。她連喝了好幾杯酒,晃著步子朝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臉已經被淚水打濕,她站在他面前無聲地哭泣。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

後面發生什麽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她聽到她說:祝你幸福。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祝你幸福,而你的幸福與我無關。

後來,他們各自安好。她聽說他回國後很快接手了公司,做得風生水起。她還聽說他一直單身,不曾和某個女人牽扯不清。她感到高興,因為這至少證明了她沒有得到他,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他本身就不屬於任何人。

可是,他居然突然就結婚了!還娶了那樣一個普通的女人!居然還有一個那樣普通的兒子!她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她怒不可遏,只想給他們教訓,讓他們永遠得不到幸福!

所以,她勾引了周驥,她知道那是他的舅舅,一個猥瑣的、令人惡心的中年老男人。每每躺在他的身下,她都得抑制住來自靈魂的厭惡。她必須這麽做,因為她的覆仇,不是要得到他,她要毀了他!

門突然被推開了,劉蒂娜一轉頭,就看見周驥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他渾身的酒氣加上他身上本身令人厭惡的味道,產生了一種令人更加作嘔的氣味。她毫不避諱地嫌棄地看著他,只想快點逃離這個房間。

“站住!”周驥攔住她,在她面前定了定。

“啪!”周驥擡手就給了她一巴掌,她不受控制地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臭□□!”周驥低低地罵道,“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不是說要玩死周漪旸嗎?現在你也不看看是誰他媽的被玩死了!”

劉蒂娜捂著臉,猩紅著眼瞪著他。她不願意再和他糾纏,整理了一下頭發又準備離開。

周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和門相反的方向甩去。劉蒂娜差點撲倒地上,她忍無可忍,擡起腳對著周驥的膝蓋踹了兩腳。

“咚”地一聲悶響,周驥雙膝跪地,雙手也撐到了地上。劉蒂娜趁機拿她的鞋跟碾他的手指頭,周驥疼得“嗷嗷”直叫。劉蒂娜冷笑著說:“這些都是你欠我的!”

她整理整理衣服,走出了辦公室。直到走進電梯,她才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臉蛋,又想起來可能會留下痕跡,便又拿出粉餅補了補妝。

電梯到了三樓,停了一下。門開了,是周漪旸。他臉上的表情很有神采,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恭喜你。”劉蒂娜對他說。

周漪旸勾起嘴角,說:“哦?我還想著劉小姐會多少有點失望。”

劉蒂娜笑著承認:“是的,我確實很失望。周總的棋下得太好,我願賭服輸。”

周漪旸沒想到劉蒂娜會承認得這麽坦蕩,隨即又說:“不過我還是奉勸一句劉小姐,東西還是用自己的好,從別人那裏拿來的變化太多。”

劉蒂娜點頭稱是,又賣起了關子:“只是,周總知道誰在幫我嗎?”

周漪旸挑眉:“你覺得你現在說的話還有可信度嗎?”

劉蒂娜甩著皮包率先走出了電梯,回頭回答他:“可不可信周總自然會有判斷。”她又指了指懸在墻上的攝像頭:“畢竟眼見為實嘛!”

周漪旸斂起了笑容,盯著劉蒂娜的背影眉頭微蹙。突然,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那頭夏婉清急促地說:“漪旸,不好了!蹇歆出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