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的聲音，卻並非是講書那般欲揚頓挫, 反而極為平靜的敘述, 將持續了近百年的過去講述出來——

奉常侯並非是嗜殺之人, 他已經步入先天，再加上雖然儒門的浩然正氣比佛門的清聖之氣遜色, 卻並非不是克制屍氣的存在, 他也本自覺能夠控制局勢, 再加上原本的‘石心’一開始催化的不過是最為普通的屍僵, 奉常侯也無法想到這是曾經讓鬼王棺造成滅世之禍的女魁之心。

也正因為如此，等他真正發現情況不對時, 已經晚了。

不同於其它變異的僵屍，它們一般來說, 不在養屍之地躺個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不敢踏入武林。

畢竟人有靈智，瘋狂生育下來龐大的人口基礎, 又有傳承，在加上時間的積累和研究，人族這邊有種種積累下來修者有著足夠強大的實力。而僵屍, 這種只是吸納陰氣養屍，再加上對地理位置要求極高，風水又是三十年一轉的緣故, 前期的成長極為緩慢而又弱小。那些普通的僵屍，還沒有步入武林，就有可能被三流的道士或者其他修者給除掉了。

當然, 前期弱小的僵屍，一旦達到一定程度，也會變成恐怖的存在。它的‘族人’。又或者應該說是屬下，都是它自己利用身上的屍毒感染，這種屍毒於強大的僵或者更強大的魁來說，類似於人皮膚的分泌物，簡單來說，產出容易，不損害自身。還能一同化就同化一大片。

對於僵魁來說，同化雖然實力水平可能比較低，但這架不住基數大，這種幾何倍數增長的速度，若不再第一時間將其除盡，就真是中原武林版的僵屍危機了。

畢竟……中原武林的這些修者，他們死亡率如此之高還能保持活力的基礎，就在於修者的不斷補充，而這些補充，都是從普通人這裏來的。

武林和平民看似仿佛是兩個世界，但實力情況卻是息息相關，武林動蕩，平民必然生命受到威脅。平民因為邪魔死傷過多，那武林幾十年後，能登臺的新修者們的實力必然下降諸多。

而對於以上這些關聯，奉常侯無疑是極為清楚的。

所以在發覺問題出現，事態隱隱不受控制之後，他第一時間選擇屠戮村莊裏的所有活人。

畢竟，這個村莊的所有人，都飲用過‘神泉’的水，只是或多或少的區別，奉常侯並不覺著，這些凡人能夠避免被屍化的命運。

只是——

到底是他親手屠戮了一千多條人命。

閉上眼，奉常侯還能回憶起那個不滿百日的嬰兒，那雙純凈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然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是什麽………

在向安樂和慧凈敘述這點的時候，奉常侯雖然沒有隱瞞，但聲音中還是帶上了沈重之感。

對此，安樂和慧凈沈默不語。

這種情況下，他們也很難不會說，自己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平民的村莊聚集而居住，離這個村莊不遠，也就是翻過一個小山丘，凡人只用一天的腳程，就能達到的地方，還有一個數萬人的城池。

而除了這些，其它聚集而居的村莊，其實也不在少數，粗略估計，不下於二十萬。

一旦放任這一千多人離開……那後果必然是不可設想！

殺一千救二十萬乃至於更多，這看起來並非不是一個劃算的選擇。

可是——

這一千多人又是天生該死嗎？！

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飲用神泉水治病以及讓自己更強健一些？

還是只因為他們即將屍化成僵屍？！

在這個問題上，根本確定誰對誰錯，只是選擇……和後果的不同罷了。

而對這點更有感觸的慧凈在奉常侯的沈默中，道：

“善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前輩於此無錯。”

佛門在殺一救百。舍身救世，善惡拷問多的簡直是數不勝數，相較於不怎麽入世，講究超然於世的道門。以及不怎麽積極，喜歡教化天下的儒門來說，佛門歷練多是直接懟上那些禍世的邪魔妖鬼，而這些的存在，基本上是沒有什麽下限的，威脅佛門弟子的手段——

險惡而又手段……殘忍。

在這種情況下，以身證法因而圓寂的佛門高僧，不在少數……

“唉——”

奉常侯對慧凈的話長嘆一聲，雖然心中對慧凈認可和支持有幾分感動，但是對於奉常侯心中沈重的罪孽感來說，也不過是聊有勝無。

一千二百七十五個人，奉常侯記得清清楚楚，無法忘記。

“那些人死後，吾本應將他們火化，可是還未等吾起火，女魁之心卻產生了變化，它散發出詭異血光，引得無數飲用神泉水而屍化的野獸前來搶奪。”

“吾與之相戰十天十夜，體力不支，更讓吾無法反應過來的，是那些被吾親手屠戮的人，最終還是成為了僵屍。”

“僵屍身無靈智，不知疼痛，又悍不畏死，又源源不絕，吾哪怕已入先天之境，能聯天地之氣，功體運轉之間不會停止，但耗費的精與神卻無法被彌補……吾最終選擇了以身封印這顆女魁之心。”

“這……”

奉常侯的故事解說到最後，也最終還是和安樂想的一樣，他用自己的身體容納了那顆他口中所說的女魁之心。

只是——

這不過是他口述而已，安樂新了一半，但依舊是無法全部信任對方。更何況，女魁之心如果真的如同奉常侯所說的那般恐怖，他現在又能好到哪兒去？

所以安樂也極為直言不諱的問道：

“女魁之心乃至邪之物，前輩以己身封印於此……豈不會受女魁之心的影響？”

奉常侯對安樂這般不留情面的質問，沒有覺著太過於冒犯，事實上，這種佛門的畫風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太過於熟悉了。

畢竟佛門多暴力，還多直腸子。

他對安樂回答道：

“所以，這整個翠雲山，已無半點生靈。”

嗯。

這個回答意味深長啊——

奉常侯說過他已經將女魁之心封印在自己的身體中，按理說這裏應該不會再有問題，畢竟奉常侯在選擇這個方法的時候，不管他用了什麽方法。就首先得保證他拿自己身體封印，自己的身體乃至神智不會受到影響，否則自己肯定是分分鐘成為最大的僵屍Boos，一個先天屍化成的僵屍，也足夠稱之為魁，所造成危害，也肯定是更恐怖的情況——

而同樣，這個方法必然不可能是極為完美，對奉常侯來說也必然傷害極大，甚至此生修為不能寸進，或者功體倒退用不了多久就要死亡，不然他不會在血戰了十天十夜之後才用這個方法——

基於這兩種猜測，以及奉常侯現在身體周圍的浩然正氣不純凈的情況，安樂也想到了一個可能。

就是這個以身體封印女魁之心的方法，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不然奉常侯不會讓整個翠雲山一點兒生靈不存，也不會還留著這些數量龐大的僵屍——

無法判斷出對方對這些能夠被他驅使的僵屍，奉常侯究竟是什麽態度的安樂，對他問道：

“如此，雖然這些事情中選擇極為艱難，甚至前輩為此可能也曾經命懸一線，但終究還算是解決了當時的問題，可現在……又為何說此事疑點重重呢？”

奉常侯閉眼，睜開，一點一點的說道他發現的疑點：

“一，為何當初女魁之心在圍殺鬼王棺中突然失蹤近千年，又是怎麽變成一顆石心沈在泉水中？”

“二，這些村民，是怎麽發現泉水飲用之後能夠治療百病，飲用數百年還沒有出現一個被屍化的活屍？又為何在吾到來之後，一系列變化逼的吾措手不及？”

“三，石心在被那毒蛇奪走之後，怎麽變成的女魁之心？”

“四，女魁之心應該是死物，但為何吾在這些選擇中，發覺都是因為它的變化而迫使的。是誰在控制者它？”

“五，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為什麽吾連發三百五十七封飛信，卻至今沒有來一位儒門天下的弟子！又為何……吾的好友，也未曾來過……”

再說這最後一條的時候，奉常侯的突然拔高幾個聲調，然後面色覆雜的降了下去，讓人突然生起了幾分心疼之意——

人是需要支持的，不僅是來自於信仰。更需要同類的支持和鼓勵。以及在困難時期的援助。

更何況，每一位達到先天的存在，其實都心境都達到了一種極高的境界，一方面豁達不會太鉆牛角尖。一方面信仰也會極為堅定，不會被其它情況動搖。而與此同時，他們又要保持對新學識的追求，以不斷提高自己的實力和修為——

奉常侯同樣如此。

也正因為如此，先天實力的存在，都能做到波瀾不驚，對於大事也能足夠冷靜，而儒門代表法禮刑儀的奉常侯，本身要求就比較高，又因為時間積累和實力種種原因，正常情況下來說，奉常侯應該不是這種情緒波動極為大的狀態。

除非，對方受到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而能夠影響奉常侯的，除了女魁之心，還會有什麽？

身體上的變化，在外界表現都是如此，內在的身體……恐怕更為糟糕。

再加上這件事情上的疑點，被截斷的三百五十七封飛信，如同踏入修途之後必須學的辟谷，飛信也同樣是必須要學的重要交流術法，在這個交通基本靠走，溝通基本靠吼的中原武林，飛信的誕生堪稱是革/命性的發展，將事情寫在紙上，在信件施加術法，確定地點，信件就會在術法的支持下前往。按理說，一個先天的飛信，能攔下的人也必須達到先天實力……

麻煩啊——

安樂瞇了瞇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開學，做大巴車去學校，暈車，好難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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