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婧刻意讓自己忘記這件事情。之後的幾天裏, 她看到王璇時不時握著手機發微信，她心裏莫名焦躁，想看卻不能看。

她知道事情不能說開來，即使王璇相信了她，也勢必灰跟她產生嫌隙，她倆本就是工作關系，王璇幫她接活動，幫她處理各種雜事，幫她規劃工作行程，她對她知根知底, 換個人來，潘婧也不放心。

潘婧躺在保姆車上,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一個星期後, 她回到劇組。

她耽誤了不短的時間，之後的十多天裏, 她幾乎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白天曬，晚上凍, 幾天下來整個人都快瘦成皮包骨了。

潘婧靠在保姆車上貼了張面膜, 歲月不饒人, 如今快二十八歲了，她看到眼角附近起了些淺淺的細紋，她用手按壓了一下，然後擡頭看著外面的天空。

臨疆天很藍。

看著看著, 眼前的視線暗了，潘婧對上了一張臉。

顧周戴了頂鴨舌帽，帽檐在臉上落下陰影，鼻尖又高又細致。

他遞過來一杯礦泉水：“喝水嗎？”

潘婧指了指臉上的面膜：“不喝。”

顧周打開車門，在她身旁坐下。潘婧臉上蓋著一層薄布，邊緣的地方折起來，大了不止一點兒。

潘婧往旁邊靠，靠在顧周的肩膀上。顧周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但潘婧知道他沒有用香水的習慣。

十幾分鐘後，潘婧摘了面膜，對著鏡子按摩了幾分鐘，然後擦後續的護膚品。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每天兢兢業業護膚，一直到現在，醫美也從沒落下，所以她的皮膚狀態比同齡人好了不少。

轉頭的時候，顧周已經睡著了。

他這幾天也累，他倆的對手戲多，夜戲也多，睡眠時間嚴重不足。

潘婧看到他眼下一圈微微泛青的黑眼圈。

之後一直到電影殺青了，潘婧預料中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她放下了心思，認認真真拍代言拍廣告。王璇的戀愛似乎也上了正軌，冬天的一天，潘婧拍公益廣告的時候，在路邊休息，王璇突然高興地跟她說：“我好像要結婚了。”

潘婧喝水的動作頓住，她看著不遠處剛剛亮起的綠燈，行人穿越馬路過來，好多人把目光放到了這邊。人們穿著各種顏色的羽絨服，冬日的暖陽傾斜下來，讓人從心底裏放松。

潘婧在心裏嘆了口氣，說：“是嗎？”

王璇如果真的想結婚的話，三十六了，確實早該提上行程了。

“對啊，”王璇說，“我打算明年上半年去把婚紗照拍了，趁我現在看起來還不顯老，一定要把最漂亮的一面展現出來。”

潘婧笑笑：“恭喜你啊。”

顧周之前演的電影《鄉下》在春節檔上映，潘婧提前訂了首映日晚上七點多的票。宣傳照片裏，顧周穿著一件長衫，一臉認真地看著鏡頭。

潘婧覺得有趣，就又去電影的官博找到了這張照片，保存在手機上。

吃了晚飯，潘婧對著鏡子化了妝，因為是大年三十，潘婧特意化了個大紅唇。衣服是淺灰色的羽絨服，配厚絨短靴，脖子上掛了條圍巾。

做完這些，推門出去，顧周已經在客廳坐著了。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楞楞然回頭。

潘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顧周頭發不長，額前的頭發落了幾縷，他應該是認真打理了，所以看上去極為符合他的氣質。他這幾個月又長開許多，以前略微青澀的臉龐變得輪廓分明，皮膚在臨疆曬黑了一些還沒養回來，但看著就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除了一雙眼還是那麽亮。

潘婧戴上墨鏡，圍巾幾乎圍在嘴上。她站在電影廳門旁邊，顧周去拿買好的飲料還有爆米花。

他也戴了口罩，即使只露了一雙煙還有鼻梁在外面，一路上也有不少女生頻頻回頭。

拿了東西走到潘婧身邊，潘婧一邊玩手機，一邊聽到有人小聲議論：“兩個人都長的很好哎。”

“那個女的好像比他年紀大，是不是那啥啊。”

“說不定別人是真愛呢？”

潘婧將手機揣回兜裏。她掃了一眼正說的正高興的兩個女生一眼，她們穿著紅的發亮的羽絨服，齊劉海，披發，頭頂上還戴著閃光的兔耳朵發夾。

註意到潘婧看了她們，她們立馬噤聲了。

電影裏沒有空座，潘婧直奔後排，坐下後顧周遞過來一桶爆米花。

潘婧往嘴裏扔了一顆，脆生生的，微甜。平時不拍戲的時候她對吃什麽並不克制，味道挺好，她接著又吃了好幾口。

電影開始之前，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頻頻回頭看她。潘婧目不轉睛，燈光將她的臉映的暖黃。

男人看了她好幾眼，又看了看旁邊拉著她右手的顧周。兩人長得好，即使是戴著口罩也和一般人不一樣。

而且，哪有平常人看個電影還戴口罩的。

顧周那場爆發戲出來的時候，潘婧聽到電影院裏的細微哭聲。她轉頭看顧周，他認認真真盯著銀幕，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頭沖她笑了笑。

潘婧心頭忽然一股莫名的滿足感，這個被她帶出來的男孩子，終於成長了，變成了一個能在大銀幕上發光發亮的男人。

電影結束後，兩人走到江邊跨年。

不遠處的商場上顯示著數字，十秒過後，整座城市變成彩色。個個形狀飽滿五彩繽紛的煙花綻放在江上，顧周輕輕握住潘婧的手。

一整個新年，《鄉下》的票房節節攀升，顧周雖然不是主角，但因為過硬的演技和好看的樣貌，還是被不少觀眾註意到了。

微博上還多了一個熱門話題。

“什麽叫做世紀美少年”。

顧周的電影截圖和微博照片被粉絲瘋狂轉發，無論是流淚的還是在建築物前微笑的，都少年感滿滿，最後，知名度暴漲，各家影視公司紛紛拋出橄欖枝，但顧周選擇了之前潘婧簽的公司。

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顧周接到另一部電影，由他擔任男主角。

潘婧心裏高興，覺得日子是真的越過越好了，直到某天傍晚，微博上再次炒起一個熱門話題。

又是關於她出身的。

這一次的新聞來勢洶洶。

潘婧皺著眉頭，點開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這次的照片絕對高清，連她的表情神態都看的清楚，她披著一頭卷發，坐在窗臺邊，外面是夜景，前面幾張照片看上去還頗為唯美。後面的，就是比較大尺度的了。她坐在男人的腿上，滿臉嬌笑。

潘婧只覺得轟的一聲，腦子裏白了一片。

手機裏的照片太多太雜，下面人的評論幾乎要將她噴的祖宗十八代都從墳地裏爬出來。

“女人就是賤。”來自某直男癌言論。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什麽工作不幹非要幹這個。”

“很多人啊，就是怕辛苦怕累，覺得這種工作來錢快唄，還要什麽尊嚴啊。”

“人往那兒一躺，錢就嘩嘩嘩進賬了，換我我也願意啊。”

“玉臂千人枕，朱唇萬人嘗。呵呵噠。”

潘婧徹底放空了。她也開始回想，自己究竟是怎麽開始進那行的。她記得自己去應聘過服務員，小工，但人都要她做身份證明。想過去搬磚，但她太瘦，又是個女的，最後反倒被包工頭調戲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窗戶開了一條縫，有風透進來。

手機放在桌上，不知道過了多少分鐘後，鈴聲響了起來。

潘婧拿手機的時候，手止不住地抖。

她情不自禁地想，人為什麽總管住別人的過去呢，明明都過去了啊。

她想逃掉過去，但沒人讓她過去。

那邊的話伴隨著一聲一聲的粗氣。

“潘婧，你在哪兒？！”

王璇站在太陽下面，身後是一家粉面館。

“我在一家奶茶店。”

潘婧剛看到微博上內容的時候還在馬路上，暈頭轉向時隨便進了一家奶茶店。她面前放著一杯金桔檸檬，店家似乎用的是不怎麽新鮮的材料，味道有些怪。

“發個定位給我。”王璇說。

“怎麽了？”潘婧問她。

“是他媽的狗日的陸新幹的！老娘和他掰了！”

潘婧覺得更震驚了。

電話很快掛了。潘婧看著眼前金桔檸檬的杯子慢慢往外沁著水珠子。

王璇到的時候，潘婧把杯子裏剩的全部喝完了。她擡頭看她。

這麽遠的路，王璇應該是跑過來的，她沒有開車。雖然是冬天，但頭頂太陽不小，她還是跑出了一身的汗。她額前的頭發被風吹起，露出飽滿的額頭。

在潘婧的印象中，王璇很少有這樣不註意形象的時候。

她從來都有條不紊，即使是在潘婧被黑的最厲害的時候，跟她打電話，她永遠不慌不亂，有條有理地將方案執行下去。

王璇彎著身子喘了幾口氣。

潘婧走到她面前。

“男人還真沒幾個好東西，”王璇笑了兩聲，“我今天看他手機了，上面有聊天記錄。”

潘婧挑挑眉。

“他想害你。”

潘婧早預料到了，但真聽到耳朵裏還是覺得心累。

“不就是以前的職業不好嗎，洗心革面了，仍舊是好同志。”

潘婧看著王璇表面上雖然笑著，但眼角有眼淚落下來。眼睛紅了一圈。

潘婧看著她：“你哭了。”

王璇捂著眼睛，說：“看到了就看到了，說出來幹什麽？”

潘婧也笑：“你不結婚了啊。”

“結什麽結，不結了。”

潘婧說：“你舍得嗎？”

王璇站直了：“有時候啊，腦子告訴我，正確的路該往哪兒走，我每次都走對了。”

“這次，我站你這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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